《凤鸣长安》冰糖不加梨

4、山中离垢

　　花云间

　　“庆王殿下动作到快，这么迫不及待了！”平王自斟一杯酒，仰头喝了。

　　“这可是命定的媳妇儿，要是你的你不急吗？”另一位宗亲歪在榻上笑着说。

　　“怎的就成他的媳妇儿？凤凰之命是要做皇后的，庆王好大喜功，面上好内里空，我就不喜欢！”说话之人，束发戴冠，面容有些清瘦。

　　“淮南侯慎言，我等闲散王爷不便议论皇子。况且，圣上就两个男娃娃，另一个母家势微，终年不受宠。太子人选就差圣旨一道，宣告天下了。”

　　“好了好了，吵得我不得安宁，阿晃坐下！这花云间的舞姬都看疲了，毫无新意可言。”远山王刘蛟老神在在地说，淮南侯刘晃应声坐下。

　　刘锡登基后忌惮皇室宗亲，对自己的两个庶兄和同胞兄弟刘蛟肆意打压，其他宗亲更加不得重用。

　　这群闲散贵人终日斗鸡走马，沉溺酒池肉林，放浪形骸无所作为，无事便聚在这花云间。

　　镇国大将军府，内院。

　　一座沿坡而建的小院，四方游廊，中间是池塘假山，花木葱郁。

　　萧槿儿坐在榻上，临窗望着池里正浮水的王八，那王八岸上慢腾腾的水里游的倒快。

　　“你看什么呢？笑得这样开心！”

　　朗声清澈，萧槿儿回头。

　　那是一位素衣少年，长束发戴冠，容貌俊秀，长身玉立气度非凡。

　　“暮云兄，这翻墙上瓦的功夫越发长进了，小心我告诉师傅狠狠罚你！”萧槿儿露出了久违的亲昵和调皮。

　　“好妹妹，为兄错了，你怎么老拿师傅吓唬我？”林暮云坐了下来。

　　“那我拿师兄吓你！”

　　林暮云不由得打了个激灵，接过水杯的手也颤了一颤。古板的宋霁尘可比老顽童无尘令他胆寒。

　　萧槿儿笑得更加开怀，问：

　　“你如何进来的？”

　　“当然是光明正大……从角门进来的。我替父亲过来吊唁老夫人，顺路过来看看你，本来想翻墙，不料遇见你哥哥，他放我进来的。”

　　正说着话，当归已经送来了点心，桂花糕、莲蓉酥和松子。

　　“还是当归妹妹好，记得我爱吃什么？半年不见，可还好？”林暮云和气地问。

　　“甚好，劳烦少爷记挂。”当归平静谦卑。

　　“当归，去外面守着。”

　　“是。”

　　林暮云四处打量，说：

　　“你这院子倒是好，清静！你这母亲待你可好？话说回来，她也不敢待你不好。”

　　“母亲是个通达明理的聪明人！”

　　“唉，你这副规矩模样我看着就不习惯！”林暮云盘腿歪在榻上。

　　“身在其位必谋其职，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萧槿儿挑眉说。

　　“是呀，看把你厉害的。你把庆王拒之门外，怕是惹怒了他。你都没看见他那张脸，明明恼怒的不行还要强装出一副不甚在意通情达理的模样，可把我乐坏了！”林暮云开怀大笑。

　　“我拒绝他才是明事理，我未出阁又重孝在身，如何轻易与他相见，他糊涂不堪，我刚进城恐遭人耻笑。”萧槿儿冷笑。

　　“刘瑜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不过仗着自己受宠，眼下是太子的不二人选就这般狂妄。”

　　“莫要为这种人生气！他成不了大业也娶不得我！”萧槿儿放下茶杯，眉心藏着一道凌厉。

　　“你几时出来？我有一个顶好的人介绍给你认识，定能助你成事，了却心愿！”

　　“哦？”萧槿儿偏着头，林暮云说好定是真好。

　　“你莫要这般望我，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你快些出来吧。”

　　“明白。”

　　萧槿儿回京一月有余，迟迟未能露面，皇后未召她入内庭，往来拜访的命妇也不得见，一时间流言四起。

　　“听说这萧槿儿长于山野不懂礼法，萧家人恐遭人耻笑，不敢让她见人，找了老嬷嬷日夜教导她礼仪。”一个布衣男子说。

　　“胡说，这萧槿儿师承无尘，哪是寻常人可比。要说无教养，那是万万不可能的。要我看，她是容貌丑陋，有愧盛名才不露面。”另一位锦衣男子说。

　　“都不对，我看是萧家故意为之，欲擒故纵罢了。”一位上菜的店小二说。

　　“姑娘，您的菜齐了！”小二把两道简单素菜放到了桌上。

　　那姑娘蒙着薄纱，气质出尘，一双丹凤眼，美丽至极，衣着却十分普通。

　　隔壁一桌坐着的少年紧紧握着拳头。

　　丧礼忙完，时至四月中旬，长安城内遍地的杜鹃花，花香四溢。

　　萧槿儿却被这花粉折磨的不行，日日咳喘，阮氏慌张送她去溪山别院疗养。

　　数日后，两位意气风发少年郎，策马扬鞭出城去。

　　一路天高水阔，目视之处皆是春意盎然，不由得让人心情舒畅。

　　两位少年到了溪山脚下却没有走官家辟的山道，而是绕道西面，那里道路不通皆是山谷沟壑地势险峻，鲜有人行。

　　“你跟着我便是。”林暮云对身后少年说。

　　少年疑惑却也没有多问，两个人牵着马入山谷荆棘，四面是山无路可走便把马拴在树上。

　　林暮云轻车熟路，带着少年行至隐蔽处，满是杂草藤萝，使劲力气拉开厚厚的藤萝，竟是一处两人高半人宽的山缝。

　　“走吧，别愣着了。”林暮云笑着说。

　　侧身行了一刻钟，豁然开朗，又是一山谷，东边有一条简陋的山路，两人拾阶而上。

　　“你是如何寻得这样的宝地，甚是有趣！”少年欣喜地说。

　　“这天下便没有我枯木阁寻不到的好地方！快到了，还有更好的等着你呢！”林暮云得意地说。

　　“到底是何人物，能得暮云这般夸赞爱护！”

　　“天上有地上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实在是绝无仅有的人物！”

　　行至山腰，少年看呆了。

　　漫天飞花，狂蝶乱舞，竟是一片梨花林，梨花铺地，微风起，香气四溢，洁白莹润的花瓣漱漱飘落。

　　穿过梨花林，一座寂静院落赫然出现，门头的匾额是极其简陋的一块木板，狂草书写——离垢。

　　“好一个离垢，可不是远离凡尘污垢的世外仙地。”少年赞叹不已。

　　“这可是我师傅二十年前建造的，这背靠奚山，院内还有温泉，我们每年都会过来渡冬。”

　　“每年？”

　　“师傅就爱带着我们四处游学。大千世界光怪陆离，哪里是书本上寥寥几笔就能写尽的！我今天……”

　　“少爷，您怎会在此？”

　　林暮云话还没说完就被当归打断。林暮云转身看着神色慌张的当归说：

　　“当归，这是肃王殿下。”

　　“拜见殿下，殿下金安！”当归连忙跪下问安。

　　“起！”肃王刘慎之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点少年气，很是好听。

　　刘慎之一身玄衣锦袍，束金冠，笔直挺拔，浑然天成的贵气与威仪。眉眼如雕如刻，世间少有的美男子。

　　“当归为何这般着急上火？”林暮云笑着说。

　　“少爷，我家小姐又不知去哪了？到了这五天有余，日日饮梨花酿，醉的不省人事还到处逛。荒山野岭如何是好？”当归语气焦急，说话却从容。

　　“这丫头胡闹，我就知道她肯定先我一步劫了那梨花酿，可怜师傅再也不做，就剩这一窖了！”林暮云一听竟心疼起酒来。

　　当归一时无语。

　　“屋子里可找过了？我帮你寻。”刘慎之说。

　　“找过了，殿下且进屋歇一歇，这里地形复杂，殿下初来乍到不要冒险。”当归说。

　　“你进去吧，不用担心。我这师妹天命之人，不会有事，指不定倒哪个沟沟睡觉呢！”林暮云说完转身离开与当归分散寻人。

　　原来是她，刘慎之只能进屋，这四方小院甚是别致。

　　院中碎石铺地，点缀一两枝珍奇花卉，配着翠竹也清新脱俗，一座假山引山泉水修了一方小小的水池，旁边是一树开的极其茂盛繁华的梨花树，枝繁叶茂花团锦簇，有百岁年头。

　　树下摆了张躺椅，一张方几，方几上摆着一本《墨子》，微风吹起书页，几片梨花飘在书上。

　　“立身成败，在于所染。”刘慎之看着喃喃念，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句话。

　　他抬头望向四周，浅笑，心中默念：这姑娘倒是会享受。

　　主人不在家，刘慎之不方便进屋。他坐在廊下的木板上，静静地等待着

　　他此刻对这位枯木阁两百年来唯一的女学生倍感好奇。想象着，期待着，这位凤凰之女。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刘慎之听到门外有动静，连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