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锁春深》君无故

27、第 27 章

　　对方沉默良久，眸光隐在暗处，不知落在何方，却再未在她身上停留。苏雪楼不自觉地攥紧了胸前的一缕乱发，视线模糊了又清晰，复又模糊，她垂下眼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手足无措。

　　“言而无信之人，从来不是我。”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你扪心自问，三月之期一到，你真能履约？”

　　这轻描淡写的一问，却如重锤砸在苏雪楼心口。她猛地抬头，唇瓣轻颤，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未等到回应，男人已下了逐客令：“夜深了，娘娘请回吧。”

　　“大人……”苏雪楼张了张口，见他身形未动，似在等待她的回答。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终究难以脱口。

　　最后一丝耐心耗尽，他的声音沉冷如冰：“走。我给过你机会了。”

　　他好凶！苏雪楼抿紧唇，像被训斥的孩子般低下头，默默转身向门口走去。行至门边，她还是忍不住回眸望了一眼。

　　那道高大的身影静立在床前阴影里，眸色晦暗难辨。

　　她知道他在生气，想靠近些，却不敢。

　　等他气消了再来解释吧。她这样想着，打开了石门。

　　门外，芙瑾正焦急等候。一见她出来，便急忙上前拉住她上下打量：“主儿没事吧？”

　　身后的石门沉沉合拢，那声响如巨石坠入心湖。苏雪楼轻轻摇头：“没事。”

　　芙瑾的视线落在她颈间那抹红痕上，叹了口气：“这印子……怕是香粉也难遮掩。”她瞥了眼紧闭的石门，拉着苏雪楼走远几步，将声音压得极低：“主儿别忧心，奴婢有法子遮掩。只要不碰水，御前绝不会被瞧出来。”

　　苏雪楼看不见自己颈间的印痕，抬手轻触，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当真……这般显眼么？”

　　方才那人的气息仿佛仍烙在肌肤上，唇齿碾过的触感隐隐发烫，她面上倏地烧了起来。幸而芙瑾手上的烛火昏蒙，才掩住了这份难堪。

　　主仆二人各怀心事，并肩走在幽长的地道里。芙瑾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问道：“主儿可拿到药了？”

　　苏雪楼颓然摇头，“私闯他的领地已惹恼了他，哪还敢再提……”

　　芙瑾怔了怔，几乎难以置信，若是从前的主子，断不会这般空手而归，视线落到那些吻痕上，“那您这趟……岂不是白遭罪了？”

　　从前主子纵使偶被蓝大人压制，但主儿从不吃亏啊！总会在其他地方压蓝大人一头。

　　芙瑾轻轻一叹：“蓝大人当真深不可测。师老板之前说那阵法世间能解者不过寥寥，即便以蓝大人之能，也需数日方可破局……谁知他竟这般快便脱身了。”

　　提及此事，苏雪楼脚步微滞，眉尖蹙起：“大人说我们以孩子作饵，究竟是何意？”

　　那孩子自然是她所生，托付于蓝夜本是放心之举。可他那句质问，字字如冰，还牵扯什么“情意”……

　　当时她心慌意乱，思绪缠作一团，至今仍未理清头绪。

　　“奴婢也不甚明白，”芙瑾拨了拨灯芯，火光倏地跃亮几分，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森然摇曳，“师老板只道那奇阵能困住国师三五日，届时木已成舟，纵使他恼怒也无可奈何。”

　　“那真是多谢她了！她倒好，自己躲得远远的，遭罪的却是我……”苏雪楼瞥了眼地上摇曳的影子，不觉朝芙瑾身边又挨近几分，缩着脖子挽紧她的胳膊，“罢了，快些回去吧。”

　　返回鸾青宫已是夜半子时。因着前番夜半被人抹颈、后有绿漪行刺，苏雪楼对入睡一事已生了怯意。尤其是鸾青宫的寝殿，纵使芙瑾再三宽慰，说如今暗卫遍布、守备森严，她仍不敢独眠。

　　几番软语央求，芙瑾终究拗不过她，也顾不得规矩体统，只得陪她一同躺下。

　　这一夜，苏雪楼睡得极不安稳，恍惚间跌入一场噩梦。

　　梦中，她因脚踏双舟而倾覆，坠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水。自幼长于水乡的她本该熟谙水性，可四肢却似被无形之力紧紧缚住，任凭如何挣扎扑腾，身子仍不断下沉。

　　那两叶扁舟之上，两个男人静立船头，冷眼相望。她嘶声解释、哀哀求援，换来的只有一片漠然。

　　她看见蓝夜将手中竹篙递来，水流湍急，她拼尽全力向那抹生机探去，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男人却蓦然收回了长篙，只留下一句淡薄如烟的话：“我给过你机会了……”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撑船远去，身影渐融于苍茫水雾之中。

　　她呛了几口冷水，惶然转向另一叶舟上的阿狸。可那人只是含笑望着她渐渐沉没，眼底竟浮起一丝近乎快意的幽光。她竭力向那道身影伸出手，指尖所触，却只是一片虚无的幻影。

　　“你根本不是阿姊……赝品。”

　　那二字如冰冷的水草，骤然缠上她的脚踝，将她向更深的黑暗拖去。

　　黑暗的深渊张开巨口，呼吸被一寸寸夺去。苏雪楼在梦中拼命挣扎，就在胸口憋得似要炸开时，忽有一道声音穿透厚重的湖水，轻轻唤道：“主儿？”

　　“醒醒。”那声音又近了些。

　　苏雪楼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寝殿内烛火摇曳，帐幔低垂，身侧已坐起的芙瑾正握着她的手，眉间凝着忧色：“主儿做噩梦了？”

　　苏雪楼抬手摸了摸脖颈，触手皆是湿漉漉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仿佛真的刚从溺毙边缘被拽回人间。

　　“我……梦见自己溺水了。”

　　好半晌，气息才渐渐平复。从前做梦说与爹娘听，他们总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来便是如此。

　　芙瑾取帕子替她拭去额间细汗，“您用被子蒙着头睡，气息不畅，是容易魇着的。”

　　真是这样么？苏雪楼轻轻按住心口。梦中的窒息感太过真切，此刻肺腑间仍隐隐作痛。

　　她蜷起身子，伸手拉住芙瑾的手臂，朝那温热处靠了靠，方觉稍安，“几更天了？”

　　芙瑾撩起帐幔，望了眼床头那座罩面已损的摆钟，又轻轻放下，“已是卯时三刻。”

　　既被噩梦惊醒，便再难入眠。索性起身梳洗。骤然换了身份，苏雪楼尚不惯被人伺候，洗漱更衣诸事，仍执意亲力亲为。

　　对此，素日贴身侍奉的芙瑾与云瑶皆默然顺应，只是云瑶仍如往常那般，将娘娘起居细节一一默记，以待时机传出宫外。

　　梳洗穿戴妥当，苏雪楼望了眼窗外渐亮的天光，正欲推门出去透口气，却被芙瑾轻声拦下。

　　“主儿才诞下皇嗣没几日，眼下合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寝殿中将养满月，方好露面。”

　　苏雪楼这才恍然，若非师佳玥那剂神药，此刻她本该浑身乏力地卧在榻上静养月余。

　　想起昨日易容前往紫宸殿的情形，她心头一动：“那你再替我装扮一番，横竖晚些也要去紫宸殿的。”

　　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几声婴儿啼哭，清亮而急促。苏雪楼闻声一怔。

　　芙瑾窥她神色，轻声解释：“是小殿下醒了。”

　　“小殿下？”苏雪楼仍觉恍惚。

　　芙瑾遂将当日情形细细道来：自她带回替换的婴孩后，黄甫海紧随而至验明正身，并奉陛下口谕昭告了皇嗣身份。苏雪楼却心生疑窦，喃喃低语：“可我分明记得，先前与陛下商议的是男婴……”

　　她忽然想起蓝夜那番话——蔺妃已有四月身孕。当初此事禀至阿狸面前时，他神色复杂，下令密查后方知蔺妃并非与人私通，竟是避子计策中意外的漏网之鱼。

　　那时阿狸已命人备下落胎药，赫连铮的血脉，他自然容不得。是她挺着肚子前去劝说，最后抬出阿狸早逝的母亲，求他当作为母亲留一线血脉在世，才勉强保住蔺妃腹中胎儿。

　　孩子终究无辜。但阿狸也曾明言：若蔺妃产下男婴，必被调换，绝不给赫连铮留半分念想。

　　念及自己那夜拼死诞下的小小生命，至今未曾揽入怀中，如今又与孩子父亲生了隔阂，往后想见孩子一面恐怕难如登天。思及此处，苏雪楼只觉心口似被棉絮堵住，呼吸都滞涩起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捋过鬓边碎发，举步便朝门口走去：“我们去瞧瞧。”

　　芙瑾眼疾手快将她一拦，“奴婢去唤嬷嬷们将小殿下抱来便是，何须主儿亲自移步。”

　　苏雪楼却只轻轻摇头，“无妨，横竖无事，走走也好。”

　　芙瑾仍有些不惯主子这般温软态度，却也不敢多劝，只得垂首在前引路。

　　小殿下安置在寝宫东侧偏殿，此处守备与正殿一般森严，先前备下的乳母嬷嬷已全换了生面孔。芙瑾低声禀道，自那接生婆子出了纰漏，旧人便不敢再留，眼下这几人皆是黄甫海亲自送来的。

　　殿内人影绰绰，三四名嬷嬷正轻手轻脚地忙进忙出。二人踏入时并未引起多少注目，偶有嬷嬷抬眼瞥见，也只略一颔首，便又低头忙活手中活计。

　　芙瑾见状心头一紧，当即拦住一名端着铜盆急步向内的老嬷嬷，“娘娘来看小殿下，你们竟不知行礼？”

　　那嬷嬷像是才回过神来，朝苏雪楼匆匆屈膝，“娘娘万福。小殿下正等着热水擦身，奴婢不敢耽搁，还望娘娘恕罪。”

　　苏雪楼一听孩子需用热水，连忙摆手，“快去罢。”

　　嬷嬷低低应了声，侧身便往里间去了。芙瑾望着那毫不迟疑的背影，脸色愈发沉了，连个粗使婆子都敢这般轻慢，那几位掌事的嬷嬷只怕更不将主子放在眼里。她忍了忍，终是压低声音道：“主儿纵是心善，也不可太过容让。这些人虽是陛下指来的，既入了鸾青宫，便该谨守尊卑。”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您……您不能因生了小殿下，便失了往日气势。这深宫里，软一分，旁人便要进三尺。”

　　听她这么一说，苏雪楼也意识到自己前后反差太大，容易在人前露馅，便循着记忆，故意将脸一冷，学着往日模样，将手往芙瑾臂上一搭，端起了主子的架子，“也罢，进去瞧瞧。”

　　谁知一进内室，方才勉强端起的架势，在看清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时，顷刻间便散了形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