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英雄》里尔拉

9、可怜孩子

　　回到家，林翎也蛮有知名度的，只不过……

　　林翎在小区里知名，因为她是大伙嘴里“可怜的孩子”。她爸爸妈妈三天两头吵架，离婚也闹了好几回。本来是关起门来夫妻之间的事，但常常吵架，哪有不被听到的？何况出门都是熟人，五分熟六分熟七分熟八分熟九分熟，关系网复杂，很快就传出来，林翎爸爸在外是有小三的。这消息几乎一夜之间传遍了。

　　暑假里，林翎每天午觉起来，就和几个女孩去游泳。这天，走在去游泳池的路上，楼上王叔叔家的女儿，小她两三岁的王晓，挪到她身边，好奇地问：“林翎姐姐，听说你爸妈要离婚？”

　　林翎第一反应是否认，但做不到理直气壮地撒谎。她看看小伙伴们八卦的脸庞，含糊地摇摇头，说了句：“我忘了还有事，今天不能去游泳了。”便转身回去了。

　　方晴晴皱眉瞪了王晓一眼，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有喊林翎。

　　进了小区，遇到郑凡妈妈，郑凡妈妈见林翎拿着泳圈，就问她：“游泳去了？”

　　林翎低低地答应了一声，垂下眼睛，慢吞吞往家走。

　　郑凡妈妈回到家，随口问郑凡：“我刚才碰到了林翎，这孩子成绩也挺好的，是吧？”

　　“嗯。”郑凡一边啃苹果，一边翻《森林报》。

　　“唉。”妈妈极轻地叹了口气。郑凡抬眼看了看妈妈。妈妈倒也不避着他，“这武娟子啊，性格太强了。”武娟子是林翎妈妈，郑凡知道。“孩子再有一年就要中考了，少叨叨点不就行了？孩子回来得多闹心啊。”

　　郑凡继续啃苹果。

　　“郑凡！”妈妈连名带姓叫他，“妈妈跟你说，这家庭对孩子的影响太大了，等你长大了，有了孩子，可不能做个不靠谱的爹。”

　　郑凡无奈地摇摇头，立马在心里算了下，他现在快满十五岁，二十二大学毕业，当上爹起码得二十五了，还有十年呢。妈妈现在就来教育他怎么当爹，太早了吧？

　　妈妈剜他一眼：“你现在跟你爸倒是越来越像了，话越来越少，小时候还跟妈妈吧嗒吧嗒说，现在跟妈妈没话说了是吧？” 说着在他肩上拧了一下，结果也没揪起多少肉来，立刻开心了，“臭小子，结实了。”

　　妈妈一直嫌老公白面书生样，郑凡小时候唇红齿白，大眼睛长睫毛，像个女孩一样，郑妈妈怕儿子像他爸，总是撺掇儿子多运动，尤其听说足球能长肌肉，早早就给儿子备了足球，看儿子踢了这几年球下来，还真结实了，心里很是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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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翎爸爸这段时间每天回家，但这并不是好事，他迷上了搓麻将，常常吃了晚饭就跑去麻将馆。

　　因为这事，两口子没少吵架，林翎爸爸出门的时候，妈妈黑着脸，林翎爸爸夜里回来时，林翎总能听见他们吵嘴。

　　一个傍晚，一家人闷声不响吃过饭，林翎爸爸就出了门，到十点多，林翎已经要睡了，妈妈砰地推开了她的房门：“去叫你爸回来！”

　　林翎一双清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妈妈。

　　“快去！不把他叫回来，你也别回来了。”妈妈说得凶狠，脸上是豁出去一切的表情。

　　林翎穿好衣服，换好鞋，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爸爸打麻将的地方，就跟他们隔了两栋楼，在一层，既是麻将馆，也是小卖铺。她走到那栋楼的后边，果真听到了哗啦啦洗牌的声音。林翎没进去，在小区里转了两圈。路灯昏暗，不时有野猫蹿过。那晚的月亮发着幽幽的光。林翎朝着月亮，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她只盼自己能离开地面，向月亮进发。夜里微凉的空气吸进肺里，林翎越来越清醒，越来越沮丧。她咬着嘴唇，瞪着被眼泪烫热的眼睛，无声地走向月亮，直到一个嗝不慎跑出来。

　　她第一次站到了麻将馆的门口。她犹豫着，举起的手迟迟没有落到门铃上。

　　咣！

　　门忽然开了。

　　“哎，找谁呀？”一个男人站在门边，又回头对里边说，“又来个叫人的。哈哈。”他出门走了。林翎立在门口，顿了顿，才进去。

　　“我爸在吗？”在男人们吞吐的烟雾中，她仔细辨认着。没人应声，她又问：“林海洋在吗？”

　　麻将馆的老板娘提着水壶过来了，她看看林翎，指了指左边的屋子，“那间！”

　　门一推就开了，林翎走进去，就看到了背对她的爸爸。“爸。”她站到他身旁，“妈有事找你，回家吧。”

　　林翎爸爸背微微佝偻着，清爽的平头，发际线的弧度平缓悠扬，鬓角尖尖的，煞是好看。

　　“一条！”爸爸出了一张牌，飞快地抬头瞄她一眼，然后又看向牌桌，他咧嘴对牌友们歉意地笑了一笑。“好，你先回去，我打完这一轮。”

　　林翎没动。

　　又出了几回牌，爸爸好像忽然发现她还在一样，惊讶地问：“你还在这儿干吗？我一会儿就回。”

　　林翎还是没动。

　　林海洋心浮气躁打完一局，把牌一推，“不玩了不玩了。”

　　“那怎么行？轮庄得满轮啊。”

　　“就是啊！”

　　几个人吵吵嚷嚷的，颇不乐意。林海洋好说歹说，总算脱了身。他离桌而去，也没看林翎一眼。林翎赶紧跟在他后边。出得门来，林海洋在前边走得飞快，林翎快走几步，想追上他，就见爸爸猛地转过身来，双眼冷冷地瞪着她。林翎也停住了，她只敢看了爸爸一眼，就低下了头，立在那里，寻思着爸爸的神情，林海洋双眉紧皱，脸上……满是嫌恶。林翎觉得自己的腿脚木木的。

　　耳边传来脚步声，林翎抬头，见爸爸已经走远。

　　漆黑的夜里，林翎第一百次翻身，她回忆了很多，很多。曾经，她跟爸爸很要好，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林翎看爸爸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林翎寻思着，是因为自行车的事吗？

　　上小学时，林海洋是个既严肃又活泼的好父亲。他跟林翎约定，林翎升了初中，他会送她一辆“可以穿裙子骑的公主自行车”，升了高中，他会送她“休闲时尚的防水手表”，上了大学，他会带林翎去割“自然立体感的双眼皮”。林翎是薄薄的的单眼皮，有点内双，而爸爸双眼皮又宽又深，她小时候对双眼皮有谜样的羡慕。

　　哇，有一个愿意出钱给女儿割双眼皮的爸爸，真棒。她那时就是这么想的。

　　林翎读了初中时确实需要骑车上下学。妈妈认为小孩子骑旧车理所当然，新车招摇，容易招贼，便把自己淘汰的一辆旧车找出来给她骑。林翎对妈妈没有怨言，却隐隐地怨恨父亲：他承诺给我的自行车呢？

　　妈妈的旧车对十几岁的女孩儿来说，大了些，也不时髦。林翎常常在上下学的路上瞟来来往往的自行车，一边欣赏一边品评，这辆我不喜欢，这辆我喜欢，然后幻想拥有它；旧车爆了胎，去修车铺修车，修车的大爷很和善，长着一张让人信任依赖的脸，她又开始幻想，修车大爷某天发善心，把她的旧车改头换面，让它焕然一新，他有那么多零件的嘛，他可以重新上漆的嘛。

　　这事当然不可能发生。可有天，发生了一件事。那天下学回到家，一个邻居在家里。屋里还多了一样叫她心跳的东西——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蓝色花纹。

　　“挺漂亮的，不过看起来像男式的。”

　　“女生也能骑蓝色的啊。”

　　“这车不知道是多大的。”

　　“不大，看，轮子小小的。”

　　她心里有两个声音讨论起来。

　　“是给你的吗？”

　　“嗯……还不确定。”

　　就在这时，邻居的声音传来：“这是给闺女买的吧。”

　　爸爸没回答。

　　但她心里已经抑制不住地激动了。

　　后来吃了晚饭，睡觉时间到了，都没有人宣布她期待的消息。直到第二天早上，林翎又骑上了旧车去学校，才不得不接受现实：那不是买给她的；那是爸爸买给客户家孩子的。

　　她知道爸爸生意每况愈下。

　　她也不是非要新自行车。

　　她只是……

　　希望有一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