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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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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拥有他自己的蕴藏强大能量的梦中的万神殿。英雄必须一次又一次地通过艰难的障碍。
——神话学大师约瑟夫·坎贝尔
你对自己生活的想象总是和自己的生活不一样,你对别人生活的想象也总是跟别人的生活不一样。
生活就是这么诡谲;而想象就是这么任性。
十二月的北城,室内热烘烘,室外冷飕飕。林翎下班时已很晚,出门看到路边已经被不少摊贩占据,卖各种玩意儿,吃的:石榴、玉米、烤红薯、肉肠,玩的用的:绒毛玩具、卡套、饰品、手机壳……有的摊主就像ins里走出来的时尚网红,有的摊主仿佛自八九十年代穿越而来,有的热情而亢奋,有的一副“爱买不买去你大爷”的酷劲儿。参差百态如他们,却共同营造了这喧嚣烟火气。
她想起自己也曾摆过地摊,那时刚来北城,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从小商品批发市场选了点小饰品,周末在一座天桥上开了张。其实还不都是钱闹的?
记得快到中午时只卖出去一副耳环,旁边卖手机贴膜的大姐忍不住说:“哎你得说啊,你得不停不停地说,不要给她们思考的时间,先说顾客怎么漂亮再说你的东西质量怎么好然后说她戴上气质棒得很推销就是这样一环扣一环,最最关键是不要让她有时间思考,掏了钱再让她思考,那会儿也晚了哈哈……”
林翎困惑地望着滔滔不绝的大姐。她从小只要自己在意的事都是自己拿主意,不需要思考全凭直觉,给时间思考结果也还是一样,但像买东西这样的事她却常常犹豫不决,如果再有导购跟着就更不知道怎么选,所以看到女孩子在她的摊上挑挑拣拣,她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人家发问她才搭腔。
下午生意好了一点,但在她的想象中应该是这样的:只要有一两个人过来看,就会有一堆人凑过来,很快东西就会被哄抢一空。
这样的事当然没发生,她正意兴阑珊的时候,算卦的老大爷凑过来了,说闲着也是闲着,免费送她一卦。听了她的生辰八字,大爷说她是水命,“你啊,就像这条河一样,流啊流流啊流……”他们眼前一条污浊的大河,水量丰沛浩浩汤汤,林翎不知道这条河流向哪里,也不知道水命是什么意思,大爷又说,“随波逐流没有定性。”还说她很重感情、恋家,林翎想到自己大学和工作都能离家多远就离家多远,不禁对着大爷叹了口气:“唉,大爷,您算得太准了。”
老大爷开开心心回了自己的摊位,林翎包起东西走了,回家算算帐,赔了,从此再不动这样的心思。
出来前给周来鸿打了个电话,他说他也还没回去,“用接你吗?”他问,林翎说不用。这时实在没有力气去挤地铁,便用约车软件叫了辆车。
很快,一辆白色速腾稳稳地停在了面前,她一般都坐后排,但这辆车停的位置正好让她伸手开前门,她犹豫了一秒,拉开门坐在了副驾驶。
“你好,到丁香花园?”年轻的司机笑着问。
林翎挑挑眉,不自觉地边回答边点了点头:“对。”她靠在椅背上,微微偏过头,看着司机。司机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灰色帽衫,车外的光线在他脸上、眼里映照出柔和的光泽来。他额头不可察觉地皱着,鼻子上的油脂泛着微光,头发略长,已经能看出自然卷的样子。
车子启动了,林翎将脸转向右边,吃力地挑起眼皮,对着车窗外的逼人寒气笑了。
车子一路进入市中心,又穿梭而过。城市的灯光渐稀,北风洗过的天空,几颗星星在闪烁。车里只听得到暖风的轻拂声,司机转头看了眼,旁边的人呼吸平缓,嘴角轻扬,已经进入甜美的梦乡。
眼下他们正驶过一条空无一人的街道,古老的路灯洒下浑浊的黄光,不远处两根高耸的烟囱似巨人般矗立,巨人脚下是早已废弃的厂房,孤寂,萧瑟。司机把车速放慢,轿车便像一尾白鲸在安静而深沉的深海里游弋、游弋……向着前方明明灭灭的灯火。
白鲸滑向充满生活气息的浅水湾,径直游进一个小区,停在一栋楼下。
司机熄了火……
过了许久,他伸出手,举到林翎沉睡的面容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林翎缓缓睁开了双眼,“唔?”她嗓子发干,感觉嘴里黏黏的,“到了?”
那司机原本面带笑意,这时收敛了笑,神态自若道:“到一会儿了。”
“说了不用去接我呀。”林翎解开安全带,拍了拍脸颊。
“没有接你啊,刚巧赶上你这单。”
“那么巧?”
“也没那么巧,其实是我故意操作的。”
“还能这样操作?”
“当然能,你们不懂,我们干久了总有点办法。”
“哦。”林翎还是带着点犹疑的语气,“那你还出车吗?”
“不了。”
司机随她一起下了车。
林翎租的房子就在这个小区里,是一套六十多平方的小两居,五个月前,合租的晓唯嫌这边偏僻老旧,在临近商业中心的地方租了高层公寓,还竭力说服林翎一起搬走。
“这房子太破了,连个马桶都没有。”晓唯说。
从合租的角度来说,蹲便更卫生。林翎想。
“冰箱是上个世纪的吧?容量太小了,颜色又那么丑。”
恰恰相反,林翎觉得淡绿色很复古,Vintage。
“还有,这儿也没有电视。我新租的房子里有台投影仪呢,晚上躺床上看大片,多爽!”
林翎没吭声,她以为投影仪都是办公用的,没想到还可以放家里看大片……
没错,这个小区是挺老的,修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房子面积小、户型糟糕、设施陈旧;院子里疏于打理的花草树木反客为主,棵棵野蛮霸道。楼前的空地也被一楼住户圈起来,成了大大小小的花圃和菜地。
三年前来看房时,中介介绍说:“别看这儿现在是老破旧,当初可是整个北城最早一批商品房,俏得很,能住这儿的都是有钱人;旁边的旧厂房你看到了吧?九十年代是全国最大的国营化工厂,工人几千上万,你可以想象这片地儿人气多旺!唉,自从厂子迁出北城,这里是不行了。不过这房子质量是真好,旁边农贸市场啊小商品市场啊都有,生活很方便的。”
“房主也是化工厂的工人,跟着厂子一起搬出了北城,房子给他们亲戚住了一段,后来一直空着。”
林翎已经看过几套房了,她一遍遍盘算着兜里的钱和房子的行情,一居室显然不划算,如果能租个两居室,再分租一间出去,最合适不过。
这套房乏善可陈,家具家电也不齐全,客厅只有张布沙发,两间卧室各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冰箱洗衣机灶具一副久经风霜的样子。但林翎看得出来,这房子有人住的时候是被悉心照顾着的:尘土飞扬的屋里没有一点杂物,每样灰扑扑的物件都还像硬朗的老人在宣誓:我行的,我还能干活!
这么想着,林翎扑哧笑了。最主要是价格便宜。万一几个月租不出去,她将就还能承受。
“我租了。”林翎告诉中介。
中介说:“哎哟好妹妹,真是个爽快人。好房子就得像您这样下手快!走走,我们回门店签合同。”
“等等!”林翎叫住中介,“你先跟房东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会分租一间出去,但我肯定找爱干净的女孩子来住,这点房东可以放心。你看看他介意不。”
“哎呀那肯定没问题,现在好多年轻人合租的,正常情况,正常情况。”
“没问题最好,但要提前跟房东讲好,大家开诚布公,省得以后麻烦。”
中介漫应着,却拖延着不给房东打电话,后来林翎也拖着不肯签合同,中介这才打了电话。还好,房东果然不介意,只说日后收回时房子必须保持现在的状况。
房子租下后,林翎慢慢添置了家什,小茶几、扶手椅,一排书架,给每个卧室都配了床头小柜,老房子渐渐温馨起来。可即便这样,这房子也留不住人。林翎眼见着季节在院子里更迭了三轮,也送走了一个又一个合租的女孩。这次要搬走的晓唯是第五个女孩。
林翎当然也没有被她说服,谢绝了她的好意。“我喜欢这里,”林翎第N次告诉别人,“等我攒够了首付,我还要买下这套房。”
“不是吧?”每个女孩都这样回应。
是啊,这可是个消费空前热烈、大都市化突飞猛进的时代,哪个年轻姑娘喜欢这样过时的生活环境?
“你可考虑好了,这么老的房子,将来出租转手都很成问题啊!”晓唯说。
“就兴你喜新厌旧,不许我喜旧厌新吗?”林翎笑道。
晓唯摇摇头:“对了,光首付可不够,这房子贷款办不办得下来都难说。”
“是吗?”这事林翎还真不知道,“我再了解了解。”
“得了翎子,我走了,有空了来找姐姐看大片啊。”妆容精致的晓唯在林翎的脸上盖下个口红印。
晓唯搬走后,另一间卧室一直空着,直到她遇到周来鸿,把他诳了来。
小区院子里有几株银杏树,每到深秋便抖落下一地果子,金黄软熟的果肉被地面撞破,爆出异常难闻的味道。但这味道每年都招揽来一拨拨老人,今年他们多了个竞争对手——周来鸿仗着年轻力壮,身手矫健地从老头老太眼皮子底下抢了几大把,回来炖了一锅白果炖鸡。
林翎第一次在家里喝到这么好喝的汤,惊喜不已。
当然,周来鸿带给她的惊喜,不止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