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燕来》一川夜曲

23、名字

　　风和日丽的周六，正是物理竞赛的日子。

　　冬天太阳落山的早，考完之后已是傍晚，邢袖收拾东西从教室里出来。

　　这几天邢袖膝盖的伤口已经开始慢慢结痂，也不痛了，已经可以正常走路，虽然有点慢。

　　远方淡粉色的晚霞笼罩大地，走廊上的学生来来往往，一派喧闹而祥和。

　　三中周六也上晚自习，本校的学生也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邢袖逆着人流走向楼梯口，今天运气不错，考场就在二楼。

　　“邢袖？”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邢袖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向前。

　　“邢袖……”成韵轻易就越过步子慢吞吞的她，走到了她的面前。

　　她也在三中，这世界还真是小。

　　“成韵。”邢袖抬眼，看着她犹豫着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又欲言又止的样子，还真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空气彷佛凝固，她们站在这里默默无言，邢袖也完全没有要开口缓解气氛的意思。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最后还是成韵先开口：“好巧啊，在这见到你，你在我们学校考试吗？”

　　憋红的脸，无聊的寒暄。

　　邢袖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

　　曾经无比熟悉的人，如今却生疏的还不如陌生人。

　　“你还在怪我吗？”成韵沉默了一会，轻声问道。

　　“怎么会。”邢袖笑着，眼底却一派平静。

　　邢袖并没有立场去怪她。她们都有错，硬要说的话，她才是错的更多的那一个。

　　成韵看着现在的邢袖，好像收起了气场，没有了初中时的锋芒毕露，显得淡然而温和，礼貌而疏离，“你好像……变了很多。”

　　“人都是会变的。”邢袖淡淡地说。

　　她们都变了，她们也都回不去了。

　　走廊上人逐渐多起来，吵吵闹闹，成群结队，只留她们俩这里一片沉寂，格格不入。

　　邢袖无意再继续这场空洞的对话，“天色不早了，没事的话我先……”

　　话才说到一半，邢袖就感觉后背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她身形不稳，踉跄了两步倒向旁边，撞上了栏杆。

　　成韵赶忙上前扶住她，“你没事吧。”

　　“没事。”邢袖稳住身形，皱着眉转身看向对面，一群男生一边走路一边打闹玩笑着过来。

　　“不好意思哈，没注意。”吊儿郎当的口气，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但其实并没有什么愧意。

　　那个撞她的男生一眼看到旁边的成韵，继续笑嘻嘻地说：“这不是巧了，成韵，正要找你呢。明天要交的语文试卷借我抄抄呗……不然你行行好，直接帮我写了也行哈哈哈……”

　　“你想得倒挺美的，你算老几啊还帮你写，要帮也是帮我们深哥写，那才叫心甘情愿。”后面的几个男生陆续跟过来，其中一个大步上前搂住他的肩膀，轻勒住他的脖子，调笑道。

　　“郁舟，你别乱说。”成韵看了一眼跟在最后的身影，又看了一眼邢袖，有些慌乱地否认。

　　他们平时就这样口无遮拦地开玩笑，成韵早就习惯了，但此刻在邢袖的面前，她却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

　　“今天怎么还害羞上了，难道帮向深写，你还能不愿意啊。”那个男生笑嘻嘻地继续说，然后瞟了一眼邢袖，眼睛一亮，“旁边的小美女是你朋友啊，几班的，怎么好像没在学校里见过？”

　　成韵说：“不是我们学校的，你们不认识。”

　　“你介绍一下，不就认识了。”走在最后的那个男生慢悠悠地上前，突然开口道。

　　邢袖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他。

　　从初中开始，他就总被一堆人簇拥着，懒懒散散地插兜走在后面。他很少开口，或者根本不用开口，自有人帮他说话。

　　她到现在也不明白，除了那张脸，向深到底有什么好的，能让成韵喜欢上。

　　“就是，向深说的对，一回生二回熟嘛。”旁边的郁舟附和道，“不是三中的，那怪不得，我就说三中的美女还没有我不认识的。”

　　成韵现在是骑虎难下，看着向深他们正等着她介绍，只觉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虽然看样子他们现在还没认出邢袖，但这样下去早晚会暴露的。

　　邢袖呢，认出他们了吗？她会怎么应对，会和以前一样吵起来吗？

　　成韵犹豫着开口：“我们是初中同学，她今天就是来我们学校考试的。”

　　“和我们一个初中的啊。”郁舟盯着邢袖看，“好像脸是有点熟悉的样子。”

　　成韵走到邢袖身前，挡住他的目光，“都跟你说了，你不认识的。”

　　“还真想不起来了……”郁舟挠挠头，然后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人，“不过，我倒是记得你初中时的那个母老虎同桌。那女的可凶了，当时我和深哥一去找你就被她拦着，生怕我们把你吃了一样。”

　　“她……她才不是那样，你别说了。”成韵听着郁舟的话，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匆匆瞥了一眼邢袖便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她。

　　邢袖在旁边冷眼看着他们，仿佛说的那个母老虎不是她一样。

　　“呦，还护着她呢，你们还真是好朋友啊。”郁舟挑眉，对着成韵语重心长地说：“不过我劝你啊，和这种母老虎还是少来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别被她传染了，女生还是像你这样温柔点好。”

　　“向深，你应该也有印象吧？”郁舟撞了下向深的手臂，问他。

　　向深抱着手臂，眼神越过心绪不宁的成韵，落在一言不发的邢袖身上，嘴角微微上扬，“忘了。”

　　郁舟：“你什么记性啊，像她脾气那么冲的女生可不多见，我可是记忆犹新，历历在目啊。”

　　“算了，不提那个母老虎了，扫兴。”郁舟凑过来，笑意盈盈地看向邢袖，“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初中也和成韵一个班的吗？”

　　邢袖长得漂亮，看起来又文文静静的，正对郁舟的胃口。

　　成韵看着郁舟没心没肺，还在那和邢袖套近乎的样子，没眼再看下去。邢袖从他们来之后就一句话都没说，看起来平静无波，置身事外的样子，但越是这样，成韵就越觉得胆战心惊。

　　就像怀里抱着一个定时炸弹，计时器滴答滴答地响着，一声比一声更清晰，一秒比一秒更煎熬。

　　成韵就快要坚持不下去，正准备先找个借口带邢袖一起离开，邢袖就开口了：

　　“我叫，邢——袖。”

　　滴答声，停了。
　　该来的终于来了，成韵心里想。

　　“你不是对我记忆犹新，历历在目吗？”她直视着郁舟的眼睛，悠悠地说。

　　郁舟一脸疑惑，下意识地开始默念她的名字，“邢袖，邢袖……邢袖？！”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然后他突然惊恐地想起，那个母老虎的名字……好像就叫这个！

　　他记得初中时，她也是这么告诉他名字的。

　　当时他陪着向深去她们班里找成韵，结果邢袖总是挡在中间，碍他们的事，他烦得要死，恶狠狠地拍桌子问她：“我们找成韵关你什么事啊，你哪位啊？别在这咸吃萝卜淡操心。”

　　邢袖当时和他是针锋相对，毫不退让，也是和今天一样一字一句地说：“我叫，邢——袖。成韵的事，就关我的事，我就是要管。”

　　郁舟不自觉退后了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怎么和初中时完全不一样的感觉，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你你……你是……”

　　邢袖看着他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笑眯眯地说：“现在才想起来？看来你记性也不怎么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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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舟表情凝滞，空气一片寂静。

　　远方霞光落下，天空变得深蓝。这场闹剧也到了该落幕的时候了，邢袖不想再陪着演下去了。

　　邢袖：“成韵，我先走了。还有……恭喜你得偿所愿。”

　　今天看来，没有她从中横插一脚，成韵和他们那伙人现在已经混得很熟，和喜欢的人也终于水到渠成。

　　“得偿所愿”……吗？成韵难堪地笑笑。她余光瞥向前面的向深，他站在离她们两步的距离，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遇见他，是她和邢袖走散的开始。

　　她想和邢袖说声对不起，想和她说不要把今天的事情放在心上，想和她说你根本不是他们说的母老虎，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能够弥补造成的伤害，填平两人之间的缝隙吗？她想的未免也太好了。

　　“邢袖，下次再见。”

　　她看着邢袖转身离开，心里清楚知道，或许不会有下次了。

　　郁舟还在震惊当中，当然还有一丝尴尬和丢人，毕竟他是当着邢袖本人的面说她的坏话，还说的很不客气。

　　郁舟还是不死心地问成韵：“她真的是邢袖，那个母老虎？不是吧，她初中是这样的吗？这中间到底发生什么了……”

　　成韵低头沉默着，没有搭话。

　　周围的几个男生目睹这场大戏，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郁舟，你可真行，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哈哈哈哈哈”
　　“一边说人家坏话，一边还想勾搭人家呢？真是要笑死我了”
　　“你看到他最后那个像被雷劈了一样的表情了吗？哈哈哈哈哈……”

　　向深胳膊搭在栏杆上，懒懒地靠着，看着邢袖渐行渐远的背影，一脸兴味。

　　现在的她，比初中时要有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