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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拨云见月 三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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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病房里,一具枯老干瘦的躯体正躺在病床上费力的喘息着,他口上的氧气罩里随着快速喷呼出的气体而朦胧成一片白色水汽。
他身边立着三个人,余烁晨、楚慕雅、还有一直服侍他的管家。
此刻他正奋力的抓着管家的手,睁着圆圆的眼珠子,努力的想发出声音,但使劲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缓缓的移动着眼珠子,似是示意管家什么。
老管家跟了他几十年,很快伸手反握住他,诚恳的哽咽道:“老爷,您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
余老爷手一松,终于阖上双眼。
已是四月底,天气一天热过一天,南方的夏天早早就来了,到处都是穿着短袖的贪图清凉的人们,唯有墓园里,庄重肃穆的黑色,沉沉郁郁的立在一块墓碑前,众人静默了片刻,献上鲜花便陆续都散了。
远处青山绵延起伏,天空蓝的湛湛发亮,余烁晨视线飘向别处,突然他一怔,遥遥望见远处树荫下一抹暗色倩影正静静的往这边凝望,她身着一身黑色西装套裙,长发挽在脑后,许久不见,清瘦许多,越发显得袅袅娉婷。
这一瞥便再也挪不开视线,只觉得呼吸都停滞了,他看见余烁宁已经往那边走去,与她拥抱着,他们俩人聊了会儿,然后余烁宁便带着她往他的方向走来。
终于又见面了,以为忘记了,三年来努力将不该的情感悉数都收藏起来,以为能做到再见面波澜不惊,可是只需一眼,所有收拾好的情感堤口都溃败成军,除了她的身影,再也想不得其他。
很快,她便走到跟前,炙热的太阳下,她的额头渗着一层薄汗,迎着光线,整个脸蛋都晶莹透亮起来,她朝他笑着,清丽的面容多了份稳重,再也不似从前的毛毛躁躁,她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余烁晨顿了下,张开双臂轻轻拥抱着她,一个礼节性的拥抱。
余烁宁已经远远的退开了,寂静空旷的四周只剩他和她,空气一下子湿润起来,连着眼眶也有点潮意,但他们只是笑着。
“很意外你会回来”,余烁晨感叹着,这三年他们几乎没有联系,只有过节的时候偶尔互发祝福的信息。
清风徐徐拂来,送来阵阵白兰芬芳,放眼望去,石路两侧的白兰已经在枝头绽开朵朵圣洁的白色花朵,使这片长眠的墓地越发的幽远肃穆。
凌可心垂眸望了眼面前冰冷的墓碑,上面一张黑白照片里的老人毫无温度的对着她笑,那么陌生,这便是她唯一的亲人?
她蓦然道:“我应该回来送他一程”
余烁晨静静的望着她的侧颜,清晰柔和的线条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朦胧的光芒,梦中多少次惋惜的醒来,此刻真真实实就在眼前,他期待着问道:“一起吃饭么”
她摇头,不了
然后从墓园离去,他们再次各自方向,背道离开。无望的叹息,时间投影下来的遗憾随着此去经年,越拉越长。
凌可心没打算回来几天,此次回来是接父母一起移居国外,与这里彻底断了联系,本想将霞婶一块带走,但她拒绝了。
再次踏进胖霞的家门,凌可心还是一阵心酸难过,与陈旭然儿时的点滴又从这幢房子的角角落落翻出,多希望时间可以回溯,永远定格在那些美好的岁月上。
“你回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轻轻的在身后响起,极力压制着,像怕吵什么东西似的。
凌可心转身,只见林尤推着座椅里的霞婶立于不远处的阳光下,她们似是刚从外面散步回来,霞婶已经歪着头窝在轮椅里睡着了,那睡颜安静的像个孩子,然而只消一眼,凌可心就红了眼眶,如今的霞婶哪还似当年的胖霞,瘦削的不成样子,岁月毫不怜惜的加重了她脸上憔悴的褶皱,两鬓的白发越发的多了,她似是梦到了什么,低低急切的呼了声:“不要—“
“没事—别怕,我在”,林尤轻柔握住她苍老的双手,低低安抚着,很快,霞婶安静下来,重新进入梦乡。
“没事,她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林尤起身淡淡的说着,目光平静的看向凌可心,这么多年,她的目光终于纯粹安静下来。
这几年霞婶因思成疾,精神日渐恍惚,凌霄夫妇为了方便照顾,将她送入医院治疗静养,凌可心回来看过几次,状态确实比现在糟糕多了,如今虽然依然消瘦,可是脸上不再惶恐,多了一份安详,她知道,林尤出来后,便一直接手悉心照料霞婶。
已近黄昏,巷口的风乍起,送来一丝微凉,林尤伸手将霞婶身上的毛毯掖好,从容细致,凌可心瞥见她手上一枚钻戒,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那是旭然哥哥留给她的,三年前凌可心离开前去监狱探望她时交给她的,从监狱出来后,她便一直戴着。
“好看么”,意识到凌可心的目光,林尤大方的扬起手,甜甜的笑着。
“好看”
所有的恨意烟消云散,她们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初见时纯粹的时光,硕大的夕阳在她身后朦胧成一片金黄,凌可心永远也忘不了她推着轮椅背在光晕里的美好样子,她说:“放心离开吧,我会照顾好霞婶的”
又是一场别离,只是在这草长莺飞的初夏里,更是不舍伤感,这一次再见将遥遥无期。
余烁晨望着天际处渺小成一个白点飞机,神色淡淡,低头继续整理爷爷留下的东西,猛得视线落在一张泛着年月积黄的医院检验单上,岁月沉积的粉尘厚厚的粘在上面,纸张褶皱脆弱的不成样子,但上面尾部检测结果的一行字仍清晰的印入他眼帘:经鉴定余振豪与余烁晨并无血缘关系。
他怔怔的将鉴定单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 ,先是质疑,到最后目光越来越复杂,但那复杂中更多的是欢愉的神色,原来他的血液里并没有流淌着余氏的血缘,早在很早之前,爷爷就做了这份鉴定,他早就知道,所以那天在医院里,他极力抓住管家示意他什么都别说,他要的是余楚永远的联姻,确保余氏最稳定的发展前景。
可笑,余烁晨冷冷的笑出声,如若不是自己翻出这份证明,这辈子都要这样糊里糊涂的遗憾下去。
“少爷…”
一声惊呼,老管家在门口止住脚步,望着余烁晨手中的鉴定单脸色煞白。
“你是打算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去么”,余烁晨平静的质问着,可看向他的眼神分明冷冽极了,老管家心头不由得一颤,左右已经瞒不住了。
“还不说么!”,余烁晨提高音调,声音彻底的寒下来。
诶--老管家叹息着,终是徐徐道来:“当初接你回来的第二年,有一次你发烧不退住院,老爷就顺便做了亲子鉴定,结果却让老爷很难过,老爷本想把你放回常青家园,可是余氏需要继承人,而且相处一年的时间里,老爷也舍不得,所以就留下少爷了”
老管家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之所以会造成这样的误会是因为,大少爷(余烁晨父亲)推掉老爷安排的婚事,执意出去与他心爱的女人远走高飞,老爷震怒跟他断了关系,一年后,大少爷带着大着肚子的心爱女人回来,本想着一年的时间老爷会气消并接纳那女孩,毕竟已经怀了余家的骨肉,但老爷的态度依然强硬,无论如何也不接受那女孩为儿媳妇,并将他们再次赶出门…几年后---大少爷出事的消息传回来,老爷也是痛苦不已,其实当时大少爷要是能再祈求一次原谅,老爷便会软下心来,可惜太晚了,他一直以为,当时那女孩肚子里怀的孩子便是你,因为年岁相同,可是后来才知道,因为产妇终日抑郁,产出的是死胎,大少爷夫妇心情苦闷极了,恰好当时医院里有个产妇生下孩子便偷偷溜走,他们见你可怜,自己也刚遭丧子之痛,便决定抚养你”
一阵沉默后,余烁晨淡淡开口道:
“出去吧”
门轻轻被老管家带上,空旷的房间重新安静了下来。原来如此,上辈竟然还有如此曲折痛苦的往事,而这一切的悲剧皆因余老爷的固执己见,余烁晨唇边挂着惨淡的笑意,一抬头,窗外天际处又掠过几架飞机,渺小的一个个白点,渐渐隐入云端,他静静的坐着,直到天色暗下来,直到房门被人轻轻的推开,直到房间里昏暗的视线被灯光的亮度填满,他才转头看向来人。
“我是来道别”
楚慕雅立在门口,简单的T恤牛仔替代了她平时酷爱的蕾丝装扮,散落在额前遮挡疤痕的长发此时已经高高的扎在脑后,整张脸清清爽爽的露了出来,经过时间洗礼的疤痕已经淡了很多,虽然依旧丑陋,但丝毫不影响此时她给人的一股自信优雅的气质。
余烁晨扫了眼她脚边简单的行李,已经了然,他笑道:“终于要去找他了”
楚慕雅点点头,“放了他太久的鸽子,再不去,怕他移情别恋了”
“我送你”,余烁晨由衷的替她高兴,站起身便要帮她拎行李袋,却见楚慕雅摆了摆手:“不用,没多少东西,而且我也不喜欢在车上还得再道一次别”
她笑着退出了房间,在房门快要合上时,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自由了”
房门合上,她摊开掌心里的一张被岁月浸染的褶皱不堪的纸条,上面的地址还隐隐可辨,她看着看着便笑了,然后自信的大踏步从这桩精致的别墅离去。
天彻底暗下来,余烁晨重新望向窗外,远处墨玉一样暗沉的海岸与浩瀚壮观的星辰连成一线,他静静的望着,本是永远无法交集的天与地却在最远处重叠在一起,他嘴角浅浅勾起一抹笑意,心底深处压抑的情感再也无遮挡物,愈发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