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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沧海桑田 ...

  •   雨,没日没夜的下着,似要将这万千世界吞没了般,那一树的合欢花却开的旺盛,粉色鲜艳的花芯无畏的迎着漫天倾泻的雨势,欢快的在枝头绽放,在这白茫茫的世界里,红的纷乱耀眼…
      树下的人影在大雨中模糊着,他蜷缩着身体,绝望的眼神透过密布的雨帘直直映入凌可心眼中,那么熟悉,一股心痛登时涌入心间,哥哥,那是哥哥,她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冲进浩瀚的大雨里,拼命的摸索着下山,她不由得心跟着揪紧再揪紧,她要救她唯一的哥哥…
      这个呼唤从空白的回忆深处破壳而出,瞬间清晰起来,隔着漫长的岁月,那被时间埋没的牵挂越来越强烈,任凌厉的雨势欺淋她的身躯,她倔傲的奔向那合欢花树,拨开雨雾,来不及欣喜,她的心重重的沉了下去,她定定的看着树下清瘦的身影,被雨意浸透的双眸里,悲苦蔓延…
      还记得六岁那年,哥哥说过:“他也是你的哥哥,虽然你们还没见过,但是他也是你的亲人,我相信当他见到你,他也会喜欢你的”
      是的,他们见到了,真的很喜欢,喜欢到刻苦铭心,再难相忘,可是,这样的喜欢从此却只能努力去相忘…
      余烁晨,这个只要想一下都会心痛的人,此刻就在这白茫茫的雨雾里憔悴、难过、悲伤、无奈的与她对视,她听着他喃喃的呼喊,近在眼前,却又似隔着好远,他唤着她的名字,一遍遍,留恋、担心、愧疚…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混沌的情感里,没了出路,只有无望的挣扎在他眼底深处翻出深邃的漩涡,像磁铁般,似要将她吸进去,万劫不复…
      若真能不管不顾那该多好,凌可心向他往前迈了一步,欣喜的看见他朝她张开双臂,再也顾不得那么多,她朝他奔了过去,投进那个怀抱是她最真实的想法,可是当她快要靠近那个怀抱时,他却消失了,在她面前随着雨雾散入密集的冷雨里,没了身影……
      心一下子空荡荡的,无所寄托,白茫茫的天地瞬时天旋地转,让她再次生出一片眩晕…
      四周吵吵杂杂起来,凌可心只觉得自己生在一片朦胧的混沌之中,躯体沉重乏力,看着四周的人影围着她忙忙碌碌,想呼喊,可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发出声音,末了,再次陷入一片虚无的茫然之中……
      梦,混乱无序,分不清是真实的,还是久远的记忆,还是仅仅只是自己的一腔期待,她浑浑噩噩不知道游离了多久,终于在那一声声殷切的呼唤声中缓缓睁开眼睛,一室的白色,连着窗外明亮的阳光,让她生出许久的恍惚,耳边似有人惊喜的叫嚷声,然后眼前顿时出现好多人影头像,她愣愣的看着那些脸,渐渐的,头部传来的疼痛让她清晰起来,视线不再模糊,眼前的妇人泪痕未干,眼窝深陷,只有一双眼睛炯炯热烈的看着她,凌可心心思一恸,哑着嗓音,虚弱的唤了声:“妈妈—”
      “醒了,醒了……终于醒了……”
      周围的人欣慰喜悦的重复着这句话,仿佛熬了这么多天,就只为抒发这一句话。
      她这一昏迷竟整整躺了一个月,所有人都担心她再也醒不过来了,此刻,看到她终于苏醒,各个都喜极而泣。
      凌可心在那些欢欣的面庞上一一搜寻过去,心一点一点往下沉,陈旭然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容在她脑里、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呈现着,她问:“旭然哥哥呢……?”
      那些被问的人面面相觑,哀伤的低下头,有控制不住哽咽出声的,凌可心不语,缓缓闭上眼睛,窗外的雨早就停了,阳光明媚,可是固执的只照进窗棂那个方块一隅,便丝毫不再往前,凌可心虚弱的躺在床上只感觉全身每一处细胞都似浸了冰水,一点温度也没。
      日子在哀伤中继续,时间依旧不紧不慢在墙上绕着圈,昼夜交替,世界不会因为失了谁而有所停顿,外面的一切依然清新怡人,凌可心静静的坐在石凳上,看着漫天飞舞的叶片在冬日的清晨中旋转,自从清醒她就只是这样望着这个世界发呆。
      “小心着凉了”,一个声音响起,肩上已经多了件外套,温暖的触感让凌可心抬头看向来人,依旧清瘦的脸庞,但多了些健康红润的颜色,不似以前那样苍白,她努力冲他挤出一丝微笑,唤了声:“哥哥”
      余烁宁握住她冰凉的双手,在她身侧坐下,怜惜的叹道:“如果难过就哭出来吧,别憋着”
      这么多天,她一直没有流泪,只是安静的面对着周围的一切,安静的让每个人都害怕,她不是故意压抑着不想宣泄,而是觉得好累,一种醒来已经沧海桑田的无力感,而此刻被余烁宁一劝慰,情感的堤口忽地一下子塌了,她望着他,自责无助:“都是我的错,如若那天不是我执意拉他出去,他也还在,霞婶也不会那么伤心了---”
      泪水一旦涌出,便再难止住,余烁宁拥着她,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她哭泣时安慰她的样子,直到她耸动的双肩渐渐平息,他安慰着:“没事了,不是你的错—”,他握着她的手按住他的,让她感受里面的跳动:“他还在,在这里,以另外一种方式陪伴守护你—”
      时隔多年他终于把她找到了,可是如若可以,他宁愿她永远也不要想起自己是谁,这样她便不会多一份对情感的煎熬,一边面对着陈旭然离开带来的伤痛,一边又得承受着与余烁晨的感情无何奈何的悲哀。
      凌可心感受着那胸腔里跳动得节奏,一下一下的,温润有力,这两个她最爱的哥哥,现在却以这样的方式结合在一起,泪水再次浸热了眼眶,她不知道是欣慰,难过,悲伤,还是感动,复杂的情绪化为晶莹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滴落。
      南方的冬天寒冷却短暂,很快就渐渐回温。凌可心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星期才康复,这两个星期漫长难熬,到了出院的时候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收拾着衣物,床头简单的白瓷瓶里的插一束茉莉,葱郁的绿叶衬托着那白色花朵越发的高雅圣洁,它的香味幽远沉静,清新的芬芳使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都淡了很多,凌可心凝望着,这么多天,每天清晨都能伴着一阵芬芳醒来,每天都有一束新鲜的茉莉花插在床头,她知道他来过,每晚,在她入睡后,他都轻轻的推门而入,坐在床边,静静凝望着她的睡颜,思绪隐忍复杂,他不知,她一直都知道,那天在血泊里,她迷迷糊糊之间见到他疯了似的闯进来,抱住她,哀嚎声震耳欲聋,那昏迷沉睡的一个月里,她偶尔恍惚梦醒时都能听到他在耳畔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睁开眼未看到他的身影时,她失落,可是越过满室的面孔,门口躲藏起来的身影让她明白,如今他们不见比相见更好。
      他会跟别人订婚,然后开启他的人生旅程,而她能做的或许只是一声祝福,那沉重的难以开口的称呼字眼:哥哥,对,这是他们全新的身份。
      只是没想到出院的那天,小雅竟会来看她,她消瘦许多,套着黄色大毛衣,越发显得单薄的身体纤细的似会被劲风扭断,长长的头发斜斜的梳着散落在额前,挡住一边的侧脸,凌可心知道那里藏着厚重的伤疤。她淡漠疏离,眼梢偶尔流露出恨意的锋芒,又顷刻隐入那眼底复杂的漩涡里,她说:我要订婚了,和余烁晨。
      她刻意强调他的名字,却激不起凌可心眼里半点涟漪,她突然笑了,肆意的大声的笑着,她说:“瞧瞧你现今的样子,这是报应”
      她说,我一直想着怎么回来报复你,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心里畅快极了!
      凌可心抬头看向她眼里,那里分明没有半点欢快的涟漪,她问:“和余烁晨在一起真的想清楚了么”
      楚慕雅扯开嘴角轻蔑的笑着,“怎么,难受了?”
      “我只是希望你能快乐”,凌可心淡淡的看着楚慕雅,那露出的侧脸依旧白皙秀丽,她说:“如果只是为了报复,真的没必要堵上自己的下半辈子,即便你没跟他在一起,我和他也不可能了”
      楚慕雅证了下,眼神一瞬间的凄楚起来,“如果他身边呆着别的女人能让你多一分不痛快,我也愿意赌这一把”
      凌可心淡淡的望了她一会儿,沉默了片刻,从床头的背包里摸索着一张纸条递给楚慕雅,“这是大灯泡的地址,我相信他更愿意让你知道他的去处”
      她说完便兀自转身离开,留下一室的冰冷给楚慕雅,她并不想知道她脸上会有怎样的变化。
      窗外的天气高爽清朗,冬天萧条的色彩正慢慢褪去,快到春节,天气已经渐渐回温,可是再炙烈的温度也照不进她冰凉的内心,这个除夕注定的是惨淡的。
      那天漫天的礼花在黑黝黝的夜空绽放,明明灭灭的光亮激不起她心里半点节日的热度。小巷子内到处是串进串出小孩,嬉闹着揣着一兜的烟花鞭炮,欢快的从她身边奔腾而过。从霞婶家里回来,凌可心心情还未从沉重中舒缓过来,离了丈夫又失去儿子的霞婶,再也不是小时候那笑口常开的模样,终日的泪痕思念折磨的她消瘦得不成样子,在这样一个本该团圆的节日里,外面有多热闹,她就有多凄凉,凌可心叹了口气,望了眼手中霞婶交给她的棕色袋子,很轻,可是在她心头却沉甸甸的,这是旭然哥哥的东西,霞婶说这是他生前要给林尤的,她不想再见到林尤,所以这些东西便交予她处置。
      她没拆看,只是垂下双手继续往巷子深处的家门走去。
      杯酒欢悦的笑声时不时从两侧的人家里传出,温馨的画面落进她眼里总带来一丝想哭的欲望,四周都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到处热闹非凡,凌可心将手揣着衣兜里,深一脚浅一脚只顾沉浸在自己悲伤的氛围里。
      忽的,砰砰一串炮响,前方暗沉的天空中倏的亮起一片灿烂光芒,大朵大朵绽放的烟花衬得墨蓝色的夜空亮如白昼,身边奔跑的孩童此时也停住脚步抬头观看着,叫嚷着,那些礼花五颜六色,不断变幻着笑脸,无疑是一整晚中最特别耀眼的,只听孩童们随着那变化的色彩,不断的惊呼:好漂亮啊!
      凌可心瑶遥望过去,忽的眼眶一热,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的矗立在那片绽放的烟火之下,灿烂的光影中,他的身型挺拔修长,只是多日不见,竟清瘦了许多,但依然英俊的让她心念一动,只是这一动,又牵起心底深处的触动,隐隐的悲伤又涌动起来。
      她望着他脚边摆成圆形的炮筒,一束束火光飞速的飞跃上空,然后轰轰烈烈的绽开,极致的浪漫耀眼,原来这些都是他为她准备的惊喜。
      缓缓朝他走去,只觉得手一暖,便被他拉进那灿烂的圆圈之中,一抬头对上他漆黑深邃的双眸,明明灭灭的火光中,竟看到那里涌动着竟是与她一样的痛楚,但很快那里就恢复平静,只见他将另一只手中燃放的烟火棒递入她手中,笑道:“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凌可心也回笑着祝福,跳跃的火光映得她的双眸秋水一样澄澈湛亮,余烁晨心思一动,欲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挣扎片刻,终垂下双手,只含笑望着她,千言万语,尽在殷切的凝望中。
      绚烂的礼花终于拖着奄息的火光,萧条的从空中陨落,没了声响,两颗心都落寞的起伏着,他轻叹一声问:“什么时候走”
      去巴黎留学的事宜早已安排妥当,若不是出了这档事,凌可心早就离开这里了,纵使万般不舍,这里的一切也都得学着忘记,学着放下,生活才能继续往前,她看着重新暗下来的夜空道:“过完十五”
      “别来送”,她没有说真话,其实除夕一过便要离开。
      他静默的看了她一会,应道:“好”
      远处的天空依然热闹的燃放着五颜六色的烟火,像晚霞般,惊艳得在天边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到处都是兴高采烈的气息,只有他们之间,相对无言,无声胜有声。
      夜色渐浓,该是道离别的时候,凌可心刚欲转身,一个温暖的怀抱便覆上来,将她轻轻的拥住,熟悉的气息瞬间萦绕在侧,只听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低哑着,像在极力隐忍着深沉的情绪:“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要幸福”
      “你也是”
      也许随着时间的齿轮碾过,所有的一切都会模糊,然后随着流年慢慢沉淀,沉淀成再也无法轻易触碰的回忆,然后尘封收藏在心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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