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向死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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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来越大，浮雪镇已经成了远处白茫茫地平线上一个小黑点。
四男一女跟在夜明后头，夜明个瞎子此时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挣扎前行，中年道人手握一根不知道在哪里捡来的小木棍戳着他后脊梁，嘟嘟囔囔催着他快点走。
夜明脑子里现在乱七八糟，什么想法都有，一方面还在半讶异半怀疑他们神仙的身份，一方面又不由自主地猜测他们去昆仑山巅的目的：
去挖宝？
昆仑山附近的各种酒肆里的坊间传说昆仑山内有些秘宝，凡寻到者，便可封王称相，富可敌国，甚至能得道升天。
对此，夜明一般都嗤之以鼻，但凡上古名川，没点子秘闻轶事，怎么吸引每年来赏雪狩猎的各方游士？没有这些游士，怎么带动浮雪镇各商家生意？什么酒肆饭庄驿站，都没得做了 ！没生意，他夜明怎么攒钱娶老婆？
……
背后又是一声轻笑。
但耳边狂风烈烈，眼前一片黑沉，又聋又瞎的夜明指定是没有听到。
夜明被几个神仙拐出来时只穿了件酒坊的夹袄，刚刚在雪地上打滚撒泼，滚了一身雪。此刻他在风中瑟瑟发抖，站也站不稳，好生可怜见。
他虽然遮了眼，但是能敏感地感受冷风呼呼划过鬓角脸颊，风是往一个方向吹的。而他从小就在山谷附近玩，这一块他熟得不能再熟了，雪地里又都一片坦荡没有什么石头啊树啊坑啊，所以只要顺着风的方向走上两个时辰肯定到了。
眼见讨饶是没可能了，夜明开始尝试给神仙讲道理：
“喂！我说，你们让我带路可以，好歹让我能看见啊！遮了我的眼，一会我把你们带回镇里去了可别赖我!”
“整个昆仑山被人设下了雪瘴，靠眼睛走是永远走不到的，只有闭眼凭经验一探有可能达到。”
讲道理失败，神仙道理永远比你多。
于是夜明破罐破摔，尝试威胁：
“你们！就不怕我故意乱走，给你们带到悬崖峭壁或者阴沟里去，这冰天雪地的，掉下去不是摔死冻死就是喂了狼了！”
“小兄弟……你觉得我们六个里，除了你，会有谁怕掉悬崖或者冻死吗？而且你是走在第一个的，要死也是你先去地府探路。”
威胁失败，神仙似乎计划得很他妈周全。
夜明又沮丧又崩溃，还是不放弃地转动脑子想着脱身的办法。对了，他想起来这帮人要去干什么了？中年道士似乎说过，他们要去——
“降魔？”他脱口而出。
“哎哎哎，你们去降的什么魔啊？既是为降魔，想必是要为民除害，匡扶正义对吧！那我也是个小屁民啊！你们不能拆东墙补西墙呀，不能为了降魔就不顾我的性命啊！各位神仙哥哥姐姐不会做这么非道义的事，老天也看不下去！”
套近乎拍马屁，不能逃走也能获取更多情报了。
“闭嘴，屁民，你吵死了！”这回吼的是茹烟，“再吵割了你舌头！”
夜明似乎吓一跳，立即噤言，脚程也快了许多。
一路无言，果然不过个把时辰，已经到了通往蚩巅峰的山谷口。此时夜明满头满身的雪，活像个雪人，手脚已经被冻得完全丧失了知觉，他不停搓着双手，放口前哈气，然后两手交合揣到对面的袖子里，瑟缩着，活活一副村夫的模样。
中年道士看看差不多到地方了，喊了声“停！”
夜明心暗道这是到地方了呀，长时间盲人状态的他受不了了，颤颤巍巍地扯下自己眼前的衣带，却被雪地白茫茫的反光刺得睁不开眼。
“可以呀！没想到真让这乡野小儿给找着了！”狐尾女两眼放光。
饮禅抬头望去，只见这山谷生的很是陡峭规律，两边悬壁，中间谷缝，下窄上宽，形貌不像一般的山谷蜿蜒盘旋，怪石嶙峋，竟像是被人用巨刃活活劈开来。
茹烟手上白色寒光一现，往前一步，中年道人看到断喝“不可！”
夜明后知后觉，明白了茹烟是冲自己来的，迫不及待想灭口了这是。看来这帮人没打算给自己留生路，不由得心中一凉。
“哎呦，道长~我不杀他，给司主知道了又要骂我不仁善，消他记忆罢了。”
那狐尾女皱着眉头“我的小哥哥呀！你别冲动。此去蚩巅峰万分凶险，我们只是刚过了第一道屏障，谁也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留着他万一有用呢。反正他一凡人，你现在踹他一脚他都爬不起来，还怕坏你事么。等出来了，随便你要杀要留，你们神界九司的规矩我不管。”
夜明翻白眼，心想我可谢谢你呦。
他从来没有进谷里去玩过，村里也很少人会进去打猎什么的，所以他也不清楚里面有什么。闻言他忙抓住机会：
“哎别！我觉得这位小兄弟的想法非常好！我已经没什么用了，跟着你们也是累赘，消了我记忆放我走吧，哈。”
狐尾女转头一脸看傻子一样的表情，恨铁不成钢“你呀你，哎。”
除人界外三界均知，典谕司主穹匪君精修于记忆消除术，无论人、神还是其他种族的记忆都可以消除于无形。他手下的弟子们也将这项仙术照猫画虎学了个大概，在办差事时常常会用到。但是弟子不比始祖，毕竟学艺不精，被施术后的人不仅将失去所有记忆，而且会大损神智，形同痴呆，每日只会傻笑着问自己三个问题：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嘛？
夜明最终还是被老道强拉硬拽进了山谷，在踏进山谷的一瞬间，夜明似乎进入了什么阵法，浑身酥麻了一阵。然互他惊讶地发现，谷内竟然是没有下雪的。
“看来雪瘴已破，接下来就顺利多啦！”中年道长哈哈大笑。
然而事实证明，话不能说太满，神仙也逃不过真香定律。
谷口很窄，谷道也是细长笔直，两壁是高耸入云的悬崖。顺着往前走了一阵，竟豁然开朗，一片宽敞的雪地。
然而路也到尽头了，除了山谷，四面都被峭壁围起，无路可走。
饮禅抬头望着，眼前高耸雪白的冰峭壁，挡住了蚩巅峰，看来还有段距离。他元神催动佩剑出鞘，一柄通体银白的宝剑发出清脆的“嗖”一声飞出来到他眼前，缓缓旋转着。他转身对狐尾女人和中年道人说道：
“两位前辈，我们刚刚因雪瘴被封的灵力看来已经恢复大半了。但我试了下，依旧无法御剑飞行，应该是此地也被人下了封印。我们还是要尽快找条路去蚩巅峰才行。”
茹烟皱眉道心想，不应该啊，穹匪君在来前和他说此处应该有一处山洞直通蚩巅峰才对啊，并嘱咐他不要过多将昆仑山的信息透露给他人所以看样子饮禅都不知道具体细节，穹匪君应该只告诉了他一人。他不由得喜从中来，觉得自己比饮禅更受司主重视。但想到眼前这未曾意料的死路，又发愁地想莫非是情报有误？
狐尾女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沉着脸手抱胸不知道在想什么。
中年道士略一沉吟，还没开口，这边夜明二傻子手舞足蹈了起来。
“哎呀太好了没路了！你们回去该复命复命，就说道路不通就完了呗。我也能回去洗个热水澡裹紧我的小被子，我酒坊还托隔壁王富贵看着呢！咱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茹烟正犯愁，见夜明喜庆样子不由得刻薄讽刺“哼，没用的凡人就是废物！一生也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念想，蝼蚁就是蝼蚁！要不是九司规矩禁滥杀凡人，我剑下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凡人了。不对，凡人哪配用仙剑宰呀，杀鸡焉用牛刀。”
夜明这半天又冻又窝囊地遭人驱使，早就不爽了。心想横竖不就是一死么：
“呦，这位仙小哥牛气啊！对，老子就是凡人里废物中的废物。我是碌碌无为，还是封王封相关你屁事啊！哎，不知道谁刚才靠我才找到这山谷。你神仙本事大，一会别靠我，你自己走出去呀！”
“你！”茹烟果然经不得一点儿激，提了剑就要来刺他。
额点朱砂的少年一步上前挡在夜明面前，面无表情地盯着茹烟看。
茹烟脸上精彩纷呈，疑惑，震惊，愤怒，握着剑都停下来……
电光火石，峭壁上“轰隆”一声，像打了一个闷雷，大地都颤了三颤，围成一圈的峭壁都形成了共震。一时间，巨响在山谷内一声声回荡，震耳欲聋，绵延不绝。
“不好！”狐尾女最先反应过来“雪崩了！”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层层厚厚的的积雪铺天盖地砸下，遮天蔽日。
茹烟下意识想御剑飞天，然而他发现果然如饮禅所述，他根本飞不动，剑围着他乱窜。
“不想死的围过来。”
额间朱砂的少年一边说，一边单膝跪地，手掌先“啪”地拍在地上，然后画了个圈。圈圈泛着红色的光，一瞬间扩大成了一个红光罩子，把他们俩罩了起来。
中年道人略略惊讶，随后还是和狐尾女一起急忙走进了罩子，饮禅也拉着茹烟一步窜了进去。
茹烟后脚刚收进光罩，它竟形成了一个光球，顶着如猛兽般层层积雪迅速上浮。
夜明感觉头晕目眩快晕过去了，脚也软得站不住。为了不让自己倒下，他下意识拽扯住身边最近一人腰下衣摆。
额点朱砂的少年身体一顿，叹口气，伸出手把他揪过来，搂住肩膀让他能站稳。
过了好一会，天地的颤动才渐渐停止，天地回归死寂。夜明刚才在光球迅速飞升时晕得闭上眼睛，此时他感觉脚下踏实，又缓缓睁开眼睛，刚搂着他的人早撒开了手。
“哎呦，这是什么邪术，晕死老子了差点吐……”
没来得及抱怨，他发现所有人万分警惕地死盯着面前，空气都凝固了，偶尔还有些纷纷的碎雪飘下。
他顺着前看。吓得一屁股摊在了地上。
离他们不远处，一个三层楼高的庞然大物卧伏在雪中，浑身青黑的毛滚满了雪，眼睛半阖着，露出里面一半的金色瞳孔，样子有点像是大了百倍的狮子，却有条似龙尾的尾巴。双肋似乎还有对翅膀。
它的样子很狼狈，歪歪地斜裹在雪中，要不是半睁了眼，就像死了一般。但这却丝毫没有减弱它带给人的逆天威压。那是种于形貌上就体现出的磅礴修为碾压。
“这……这是什么妖兽？”饮禅发抖着问，他不是战神司的人，接触妖兽很少，但也知道此物非同寻常。
“看模样，不像是普通妖兽，”中年道长毕竟年长些，有些见识“倒像是某上古神兽。”他拿捏着语气，不确定地看向狐尾女，典谕司那两个少司乳臭未干，不用放在眼里，他又看向那额点朱砂的少年。此人也不普通。
狐尾女眯了眯眼：“有点眼熟啊……”
茹烟先是被妖兽的体貌惊了一下，他常随战神司众神将外出猎妖兽，见过一两只比这还大的妖兽。知道通常妖兽形体越大的智力越低，特别蠢笨，反而容易对付。不由得高兴起来，没想到此行还有意外收获，若是斩杀了这妖兽，也是大功一件，自己要抢在他们之前。
于是他举起剑，闪电般刺向妖兽的眼睛。
先刺瞎，再贯穿脖颈。他计划得很好，反正看这妖兽也活不长了，不如便宜了自己，送它一程。
饮禅反应过来，拦了他一下却没拦下。
那妖兽缓缓眨了下眼，似乎在聚焦，然后注意到了巨剑奔向它的茹烟，小小一只。它有些艰难地张了张嘴，夜明注意到它嘴中獠牙森森，然后它就这么把茹烟吸进了嘴巴，吞到肚里。
夜明看到茹烟临死前极度扭曲惊恐的脸，挣扎的身躯，将仙剑反身插在雪中防止被吸进去也没用。
静默。
这一瞬发生得实在太快了，谁也没有预想到。
“啊！”饮禅崩溃厉声尖叫。
吞了这一个神仙，似乎刺激到了妖兽。就像一个饿了许久的人，可能不会感到非常饿，但是当你给他吃一粒花生米，他肚中的饿意便会狂风骤雨席卷而来。
它堪堪艰难地站起身，比刚俯卧时又高了两层，更显威风森然。它抖落身上的雪，金黄的瞳孔都变作血红，呲着獠牙，看着其余几人。
忽而它仰颈长啸一声，这一声十足的力气，似狼嚎犬吠，虎啸龙吟！天地为之一颤！
此刻的神界九司，大部分司主正在闭关修行，本闭着的眼忽而睁开。
妖族众妖神智昏聩，疯狂乱跑。
巨大的妖兽一只脚踏向前，慢慢向他们走来。夜明注意到它一只后腿似乎伤了或者断了，一瘸一拐的。
“小兔崽子叫什么？想惹一身麻烦是么。”额间朱砂少年皱着眉头，双手环胸。
夜明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对谁说的。
狐尾女眯着谨慎观察的眼渐渐睁圆，惊恐：“这……这是……不可能啊！”
妖兽盯着朱砂少年看了一会，鼻子出气，不屑地“哼”了一声，似乎还翻了个白眼。它微微俯下身，饶有兴趣地用眼神横扫过几人。
这一扫不要紧，它扫到了夜明身上。
夜明和它巨大的红瞳对视，心下再次一凉。
完了，它盯上我了，因为我是这里最弱的一个吧，怪兽都是先挑猎物中最弱的捕食。
然而妖兽像石化了般，甚至迈出的一只腿都停在了半空。
久到夜明以为身边哪位神仙用了什么定身的法术，把它定住了。
然而下一秒，妖兽两只后腿竟从关节处折了砸在雪地上，四周为之一震。竟像是人类下跪一般，前半身跪趴了下去，一石激起千堆雪。
夜明汗颜地看着妖兽给自己行了如此大礼，心想我也没压岁钱给它呀，这么客气。
妖兽发出一声哀嚎，这一声虽然音量不减，但是比刚刚那声简直软糯太多了，很像加粗加大音量的“喵”一声。听上去是无尽的凄厉悲怆和委屈。
狐尾女惊呼:“饕餮！上古神兽饕餮！可它不是万年前就死了吗？！”
然而此刻没人理会她。
大家注意到妖兽……哦不，神兽饕餮的眼眸由嗜血嫣红变回了细长的金瞳，一反刚才的凶神恶煞，眼眶委委屈屈泛红地看向夜明，盈满了水花。
“啪嗒”一大坨水从眼角流出，落在了雪上，积雪上竟诡异地燃起了一种蓝色火焰。
蛤？夜明一脑门子问号。这算怎么回事？
一只吃人又凶残的上古神兽，在自己面前跪下喵喵叫，还哭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向死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