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向死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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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雪镇虽然住民不多，但是处在两国交界位置，所以来来往往的商贩，军旅在此歇脚停留的也很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夜明打小就在镇头的这家名字叫“随缘”的小酒馆做店小二，平日里客人中，本地人大多都是些猎户屠夫三五聚在一起喝酒划拳，过路的客人大多是商人或者信差，偶尔一些将军兵将模样的大人们，坐下点两坛酒，喝了喝暖暖身子就急匆匆地走了。那是因为浮雪镇常年积雪，气温总是很低的，一般南方来的客人还真受不了。
但是最近，夜明却觉得自己像是失了智，经常在大白天产生各种幻觉。比如他就亲眼看到一个面孔妖魅的女子裹着一身华贵的裘衣，内里着华贵的红裙，头戴精巧绝伦的朱钗，黑发披肩，堪称人间绝色。坐下喝酒时有意无意地露出了屁股后毛茸茸的长尾巴，还会懒懒地一上一下地摆动。
再比如他看到数九寒冬大雪纷飞的天气，几个穿白衣的少侠，腰间佩剑，衣带飘飘，浑身由内向外透着一个“冷”字。少侠们倒是彬彬有礼，尤其是夜明一看到他们的脸，脑子都有点缺氧，真真的俊秀无双，他暗暗嘀咕着神仙下凡神仙下凡。不禁多偷瞄了几眼，然后他就看到其中一个额点朱砂的少侠抿了口酒，皱了眉头，然后随手一挥，桌子上的几个酒坛就那么平白地消失了。他揉了揉眼睛，只能说服自己在做白日梦。
然而在他看到一个道长模样的中年人一推开酒馆小门，还没等坐定，就用掌心的一团蓝光迅速清理肩上的落雪时，他再也没办法忍下去了，他愤愤然一摔柜台的算盘和账本，气鼓鼓地走过去，他要搞清楚这群变杂耍的人为什么组团来他的店。
他刚想质问那几个白衣少年“我们这里酒坛也是要回收的，麻烦再给我变出来”，那个中年道长却坐定挥手叫他过去。他以为客人要酒，条件反射地殷勤起来，一溜烟窜了过去。
“小二，你可知昆仑山蚩巅峰怎么走？”中年道长眉眼弯弯地看向他。
夜明敏锐地感受到在他问出这个问题，白衣少年、长尾巴的妖魅女都齐齐地瞥向他们这桌。
“这容易啊，您出了镇往北走走，大约两个时辰，到一个山谷口，顺着一直往上就是了。”他心道奇怪，这大雪封山的，他去了也是被雪糊一脸吹回来，根本进不去谷，那里面更是一只鸟都飞不进去，猎户这季节都不打猎了，而且他这打扮也不像猎户，去那儿干嘛呢？
夜明眼神上下扫着道长，带点戏谑地问：“客官，这么大雪您去那儿干什么呀？”
“哦，我去降魔。”
夜明看到隔壁白衣少年齐齐地全身一抖，妖魅女“咯咯”笑了出来。
夜明感觉耳朵仿佛白长了，瞪大眼下意识问：“您去……干啥？降什么？什么魔？谁去降魔？”
可惜道长似乎不打算再给他解释了，招呼着隔壁，“行啦诸位尊使，笑话看够了吧！过来干正事！”
一瞬间，三个白衣少年和狐狸尾巴女围在了夜明和中年道长这个桌子周围，缓缓坐下。
夜明突然感觉自己像被抽离了所有感官，视线模糊了，耳朵里也是嗡嗡的，听不到他们近在咫尺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偶尔捕捉到几个关键点。
狐狸尾巴女柔弱无骨地歪在一个白衣少侠的肩膀上，捏着他一缕黑丝发绕在手指头上玩，笑吟吟说：“呦，我说三位仙君便是典谕司少司主吧，久仰大名！果然如传闻般均是天人之资。不过你们典谕司那帮老家伙靠谱吗，别摆姑奶奶一道！我可是翘了‘千妖会’特意赶来凑热闹……”声音听了让人心里痒痒，夜明却眉头一跳，感觉这话怎么听都有点奇怪。
那被美人倚靠了的白衣少侠像个受惊的兔子，立身坐正，脸红了红，然后答道：“咳，想必阁下便是妖族尊使大人，请自重。我天界典谕司，专修天机推演、命理预言。自上古主神东华君设九司以来，推演出错的次数不超过这个数……”说着神秘地伸出两根手指。
坐他左边的白衣少年名叫茹烟，见他同伴如此窝囊的样子，很是恼火：“啧，饮禅！有什么不敢说的！不就是万年前那斯渡劫入魔没算出来嘛！而且我们典谕司主穹匪君最后不是推演出了‘诸神气绝，魔尊再临’的神辞了吗？这不才逼得众上神联手把那妖魔弄死在蚩巅峰，否则整个神族估计都要被他吞食了！哼，要我说啊，他活该，如此的出身，为渡劫竟做出弑兄弑父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人神共愤！灭之以绝后患是对的！”
美人眼中寒光一闪，只那不察觉的一瞬，继续笑吟吟的：“呦，两位小少司可小心着说话，如果这次典谕司的神辞依旧准确，那妖魔……”接着她笑容骤然消失，冷若冰霜，“说不定正在暗处听你们说话呢。”
饮禅很明显被吓到了，左右四顾，“你别乱说！前战神司主也曾是赫赫威名的英雄战将，既入魔身死，也算他罪有应得我们典谕司邀请妖族人族二位尊使共同来此，便是为了进一步确认神辞到底是什么意思！”
此次典谕司圣器天机盘难得主动给出推演的神辞，典谕司主觉得兹事体大，不敢怠慢，又不敢轻率。为了精准释义，只能先派三个他手下机灵的少司主来一探究竟，又悄悄联系了其他两族的使者一起，以防意外，做好万全之策。那妖族的使者便是那妩媚狐尾女人，人族使者便是那青衣道士了。
按照九司协作的流程，如此重大事宜，典谕司本应该先同其他八大司主开会商议此事，但因为典谕司必须要给出最精准的神辞，所以这样先斩后奏的事也做的多了，其他司主也很少追究。
他们又争论了半天，唯独那额间一点朱砂的白衣少侠一声不吭，手指敲着桌子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满脸写着“我好无聊”。茹烟气急：“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这时候怎么像个闷葫芦！”
“行啦，别吵啦你们！”青衣道士终于出来主持公道。“我们都是奉命来此，进那蚩巅峰查看一番，没事皆大欢喜，回家睡觉！”
接着这几个人终于想起来还有个支棱棱在这的夜明。
“小兄弟，外面被高强的灵力设置了很强的雪瘴，我们四个应该都没法破解，没办法辨认方向，你是本地人，你肯定去过蚩巅峰是不是。”
夜明懵懵懂懂的，中年道长喊了他三遍才回过神来。
“啊？啊，我去过，那地方我闭眼都能摸到。我小时候就是被人从蚩巅峰那山谷口捡来的。”不是啥美好记忆，他印象中看到的第一张脸就是这家酒店的前任店主，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头子，把还在襁褓中的他抱回了家，要不然再晚一会估计他就要被冻成一个小冰棍了。
“那太好了，来来来，”道长喜笑颜开，脸上一派慈祥，伸手解下自己三指宽的腰封，随手一挥，腰封就扑上了夜明的眼睛，脑后打了个死死的结，“劳烦小兄弟，你绑着眼睛带我们过去！事成必有重谢！”
直到夜明被推搡到冰天雪地里，眼睛还给蒙上了，他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这是给山匪莫名其妙地绑票了呀！这，被绑的还被要求自己走到绑匪老窝，丧尽天良啊！可是他一个穷开酒馆的，收入微薄，绑他干嘛呀。带着奇怪的念头，夜明不敢明着逃跑，直觉告诉他，长着狐狸尾巴的女人，能将酒坛弄消失的佩剑少年，以及言笑晏晏的道长都不是好惹的，捏死他轻而易举。
可他也不愿意妥协，于是他干脆摊在雪地上，蹬着腿，雪花被他踹起一层层。夜明义正言辞地嚎着：
“呜啊啊，各位大爷！求你们饶了小的一条狗命啊！我……酒馆卧房床铺底下还有两根金条，那是我的老婆本了啊！我不要做山匪！求你们放过我呀！啊啊呜呜。”
女人咯咯笑着，说道：“人族小老儿，瞧你把人家吓的。你们好歹同族，不能对人家温柔点吗。”
被蒙了眼睛的夜明听到“人族”，脑子里闪过无数听过的神话话本，里面提到四海分四族，神、人、妖、魔，现在这些人说我和道长一样是人族，那他们岂不是……真的是神仙？不管是不是了，死到临头拍个马屁说不定还能活命。
“啊！神仙哥哥！神仙姐姐！救人一命胜造啥啥来着？你们救救我！我不想去雪山！我他妈会冻死在那里的！我不想死，我还要娶媳妇！”
夜明一边假嚎一边思考怎么脱身。
谁知这时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扶起，似乎还带着忍不住的轻笑，在他耳边道：
“安心，别怕。”
那声音很轻，也没什么温度，却仿佛能让寒彻的雪地里开出一朵朵花。
夜明浑身一颤，这声音的感觉怎的这般熟悉？一顿，也不嚎了。
道士被他吵得心烦，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三个典谕司的少年：“我这记性，刚都忘记问三位少司主了，这次天机盘的预言神辞到底是什么？让你们这么重视！”
妖族女眉眼也懒懒地瞥向三个少年。
饮禅刚想答，那个眉间朱砂的少年终于开口了，清清冷冷的：
“神辞是八个字。”
“向死而生，夜尽天明。”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向死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