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之锦瑟华年》缘志异

10、第十章 “锦瑟，你

　　留仙苦苦寻找了几天几夜，他都快把附近翻了个遍，终于在一处山洞中找到了锦瑟。山洞处在两山之间，正好是人烟稀少的地带。
　　当他发现锦瑟的时候，锦瑟一个人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一言不发。
　　山洞之中，留仙终于看到那抹心心念念的熟悉的身影。“锦瑟，你干嘛一声不吭地走掉，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语气中染了几分怒气，可是却透出浓浓的担忧。
　　锦瑟呆呆地抬起头，长时间躲在山洞里不与人接触，让她行动变得迟缓，反应更是慢半拍，显得毫无生机。
　　然而，当她看见逆着光向她走来的留仙的时候，空洞的双眼中第一次有了焦点。下一秒钟，却变成闪躲。
　　“你别过来！”
　　锦瑟大喊一声，连带着身子又往黑暗中挪了几寸。
　　一瞬间，留仙的怒气消失地无影无踪:“怎么了，锦瑟是我啊，我是留仙啊，你不认识我了吗”
　　他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还可以这么紧张，紧张到声音都有些颤抖。
　　留仙微微上前一步，他看见了锦瑟头上的彼岸花已经半开，只差一点点，就会完全绽放。视线下移，他看到了锦瑟的双手和双脚都变成了花的根须，与这山洞紧紧地连在一起。头发凌乱，全身干枯，没有一点血色，皮肤变成绿色的花茎的样子，上面还布满凹凸不平的血管。唯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闪烁着无助的光。
　　“求你别过来……”锦瑟低声呢喃:“我怕……我会忍不住伤害你……”
　　转头，留仙看到山洞的墙壁上满是划痕，还有坑坑洼洼的被击打过的痕迹。
　　留仙好像明白了，彼岸花开了，她体内强大的力量将要觉醒。所以，为了不伤害到别人，她才会躲起来，躲到人烟稀少的地方，一个人默默地接受自己身体上发生的一系列陌生的变化。等到花瓣落尽，再一个人安静赴死。
　　好像确实是这样，从留仙见到锦瑟的第一面，他就明白锦瑟身上有一种赴死的释然。她早就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既然无法改变，那就只能笑着接受。
　　忽然，留仙松了口气，脸上染了层微笑，上前轻轻揽住锦瑟:“我终于找到你了，还好，你还在。”
　　突如其来的温暖的怀抱，让锦瑟微微一愣。
　　“留……仙……”
　　“是我。”
　　“留仙……”
　　“我在。”
　　“留仙，留仙，留仙……”锦瑟把头埋在他的颈窝，感受他温暖的怀抱，感受这突如其来的关心。一瞬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心中的苦涩，到了嘴边，变成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他的名字。
　　锦瑟发现，留仙总是这样，愿意接纳所有的自己。生气的锦瑟，任性的锦瑟，难过的锦瑟，倔强的锦瑟，甚至是内心深处她厌恶至极的那个锦瑟，留仙都会毫无保留地接纳。
　　“锦瑟，你愿意跟我一起离开吗？”留仙紧紧搂着她，在她耳边轻轻诉说。
　　“我带你去找解决的方法，然后我们一起走遍这大江南北，去北荒看冰天雪地，去南海观潮涨潮消，去东山闻四季花香，去西城品千种风情。然后我们找一个美丽的地方，盖一栋茅草屋，四周都是山林，屋后有一条小河，屋前种着你喜欢的花。晚上，我们一起坐在屋檐下数星星，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变什么……”
　　不知不觉，锦瑟的眼泪打湿留仙的肩膀。
　　“我愿意。”
　　留仙笑了，眼睛灿若阳光，嘴角的梨窝熠熠生辉。他抱起锦瑟，出了山洞，轻轻把她放在大鹏背上，向着更远的地方飞去。
　　夕阳西下，二人的影子被拉长，倒映在大鹏的背上，相互依偎。谁都知道那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但是他们却没人愿意戳破。
　　留仙给锦瑟讲了江哥的事。
　　“江哥被慧和法师收留，已经清除体内的魔功，恢复经脉，现在你可以放心了。”
　　锦瑟深深低下头，看着自己变形的手脚，还有绿到怕人的皮肤，轻轻说:
　　“留仙，我可能是个灾难吧，生来便与不幸相伴，所有跟我有关的人都会受伤，比如子规姐姐，比如江哥，比如你。”
　　留仙紧紧地抱着锦瑟，紧紧地，紧紧地，仿佛要把她的痛苦都揉碎到自己的心中，替她分担，替她痛苦。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只是拥抱，只剩拥抱。
　　良久，锦瑟打破了这个宁静。
　　“留仙，如果我真的坚持不住了，你就杀了我吧。”
　　“锦瑟！我们会找到办法的，一定会的！”留仙打断她的话，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锦瑟摇摇头。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身体的变化:“我这一生，已经够了，最后能死在你手中，是我最大的荣幸。所以，就算是再帮我最后一次，请一定要杀了我，因为我真的不想再害人了。”
　　留仙死死地咬着嘴唇，嘴唇咬到发青。他紧紧抱着锦瑟，没人注意，他的眼框有些发红。
　　然而，锦瑟却笑了:“没想到到最后我这个妖孽还是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才不是什么妖孽，你是彼岸花，是在绝望之境中盛开的美丽。”
　　彼岸花……那种只会在传说中出现的花居然真的存在。而她，恰恰就是这传说。
　　原来她真的不是杜鹃花。原来梦中常出现的那片红色花海是彼岸花的花海。原来知道真相之后，她比相信中的还要平静。
　　“原来我是彼岸花妖……”
　　直到这一刻，锦瑟觉得她可以心满意足地死去。
　　唯一遗憾的是，她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华年。
　　“留仙，我困了……”她终于还是坚持不住了……
　　留仙眼圈红了，哑着声音，说:“想睡就睡吧，一觉醒来，就都好了……”
　　锦瑟点点头，温柔地笑了，笑得那样真诚:“如果时间能一直停在这里就好了……”
　　留仙看着她，眼泪大滴大滴往下落。
　　锦瑟轻轻擦去他的泪水，微微一笑:“别哭，我可是最喜欢你的笑容，可不可以再对我笑一笑。”
　　留仙擦掉泪水，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眼睛弯弯，眉毛弯弯，一对梨窝，一口大白牙，像往常一样耀眼。
　　只是眼角染了几颗泪珠。
　　谢谢你，留仙。锦瑟微微一笑。忽然发现，她对留仙说过最多的话，便是这谢谢。
　　在这如阳光般灿烂的微笑中，锦瑟睡着了。此时此刻，头上的彼岸花开了。
　　如果可以，可不可以让时间一直停在这里，永远都不要流逝，永远都不会知道接下来的痛苦。让这最后的美好再多停留几分。
　　可是，时间过得总比想象中还要快。因为留仙看到了锦瑟猛然睁开的一双眼睛。眼睛里明亮的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腥红的血的颜色，里面写满了无情，疯狂和无尽的杀戮。
　　那一瞬间，留仙知道，再无挽回的余地了。
　　可是他还是扯出一抹灿烂的笑，像往常一样，轻轻呼唤锦瑟的名字。
　　锦瑟脸上也在笑，笑得恐怖，笑得阴暗，笑得那么的理所当然，笑得那么的无情。仿佛世间所有的坏人，就该像锦瑟那样笑，集万千邪恶于一身，甚至比这还要邪恶。
　　当锦瑟的手毫不留情地刺穿他的身体时，留仙嘴角的笑依然不减。他仿佛早就预料到一般，伸出双臂，接纳所有的锦瑟。
　　双手轻轻安抚，嘴里还唱着当初锦瑟逗他的语句:“宝贝宝贝，脾气乖乖，如果乖乖，给糖块块，如果不乖，那就……让我好好抱着你……”
　　可能是留仙的语气太过温柔，也可能是他身上的味道太过熟悉，锦瑟在那一瞬间居然停下了。血红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露出一瞬间的惊愕。
　　或许是这一丝异样的熟悉感，让锦瑟内心越发的暴躁。眼前的微笑让她慌了阵脚。
　　下一瞬间，锦瑟痛苦地哀嚎着，这熟悉的感觉让她难受，让她憋闷。她的脑海里只剩毁灭，毁灭一切，毁灭他……
　　然而留仙始终面带笑容看着她，哪怕她把自己刺得千疮百孔。
　　当锦瑟再次抬起手臂时，留仙却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在轻轻呼唤他。
　　那是锦瑟的心声。穿过她胸膛，穿过肋骨，穿过她邪恶的外衣，穿过空气，最终传入他的心中。
　　那个声音始终在说三个字: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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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德风仙人找到大鹏时，留仙像一个木雕一样，静静地坐在大鹏背上，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他就那样孤独地坐着，任由大鹏带着他在天空漫无目的地飞。夕阳照映着天空的飞鸟，在那小小的鸟背上，承载了他们全部的回忆。
　　他的脸上和身上都沾满了血迹，已经干了。那深红的血迹在阳光的照耀下，竟有些发亮，一时间让人分不清是干掉的血还是干涸的泪。
　　他的拳头紧紧握起，用力到整个手掌都微微泛青。手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颗小小的黑色的种子，那是她的种子，那是她最后留给他的……
　　“留仙！”德风仙人焦急地飞到大鹏背上，眼里是说不出的惊讶与担忧。
　　“留仙，你不是应该在轮回殿中待着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怎么浑身是血，是不是那个妖孽干的……”
　　听到妖孽二字，留仙眼皮轻颤。
　　“师父……”留仙木木地抬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良久，他深深吸一口气，哑着声音:“她……死了……”
　　明明只有三个字，却用尽他的全部力气。
　　德风仙人一愣。
　　他紧紧抱着留仙，轻轻叹气:
　　“死了好啊，这样一切都结束了……都结束了……”他喃喃自语，像是对留仙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留仙咬着牙，眼泪瞬间奔腾而出:“是我杀了她……当时她就死在我怀里……最后，我还是救不了她……”
　　许久之后，留仙才知道，锦瑟的死成全了自己，成全了天下人。因为身为妖孽，她的存在是不被允许的，所以，她选择牺牲自己，成全天下。可是，这世间，又有谁来成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