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往事》喵无恙

6、第 6 章

　　宋照把几张被弄脏的手办报平铺在一张大桌子上，一手铅笔一手标尺教林骁排版。
　　林骁两手分别握着相同的工具，站在旁边认真地听着，看起来中规中矩，却不知深浅恍然坠入了对方好听的嗓音中。
　　声线低沉，浑而不厚，听起来明朗有力，铿锵掷地，却也有些霸道地剥夺了林骁思考的能力。
　　宋照问他听懂了没，林骁含糊地点了点头，“听懂了。”
　　宋照用铅笔在白纸上描了几个点，站到一边，把主场交给林骁，“可以了，你来吧。”
　　林骁点头，下笔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并没能消化得了刚才一长串的知识点。
　　不过好在他记忆力不错，虽然没能认真听，但宋照的一字一句，包括语调的每一处宛转他都刻在了脑海里。
　　左右各空20mm，上下是25mm，不能通天窗...
　　他一边回忆，一边很认真地把原来的几张报纸又对照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拿起尺子和笔开始工作。
　　虽然十分努力地想要赶上宋照的进度，但也丝毫不敢怠慢了这个任务。
　　且不说他是不是真的无辜，单就让真正无辜的宋照返工这件事，也够他内疚好几天了。
　　将功赎罪就要有个将功赎罪的态度，譬如此刻，一旦认真起来，就容不得自己心猿意马了。
　　林骁一丝不苟的眼神来回穿梭在旧报与新报之间，尺子每横一下，捏着笔的手跟着划下一道线。
　　很专心，很细腻。
　　精致得像一道风景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两个人始终没有言语的交流，只有效率上的交锋。
　　完成了不到三分之一，宋照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不经意将视线送往林骁那边，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对面的人一动不动地盯着报纸一角，双眼失神，魂儿早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得出来，大脑也是空白一片。

　　明明面无表情，却是和煦和温暖的。
　　“和以前相比，好像一点也没变。”
　　低沉压抑的无声呢喃不自觉地溢了出来，汹涌到无孔不入的回忆让宋照的心尖发麻、发酸、发疼。
　　胀痛的感觉虽是一点儿都不陌生，但却是第一次，掺杂了些许满足的感觉。
　　当然，万分感恩，万分庆幸。

　　宋照想起了多年前，两人初见时的场景。
　　那时的林骁也是这样的一副表情，安静地坐在长椅上，神色呆滞，双眼失神。
　　明明有一双十分好看的眼眸，却染着些悲伤的颜色。
　　长椅的两端，两人的视线徐徐对视，陌生又弱小，不足以让他们为彼此费心停留。
　　隔日，再一次遇到，看到的却是不同于前一日的一张明亮笑脸。
　　彼时的林骁，瞳仁漆黑，眼眸中光芒尽闪，稚嫩的嘴唇一张一合，说着些暖心的话。
　　那个瞬间，惊鸿一瞥，潺潺生出了磁力。
　　就这样，两位少年，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彼此慰藉，抱团取暖，无所谓那是何种感情。
　　一段短暂时日的相处，林骁虽未能解得了他的心结，却也足以让他把他牢牢记在心里。
　　以至于四年过去，他们重逢的时候，宋照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等待的理由。
　　这么想着的时候，心里热切的想法，仿佛停留在两年前两人重逢时的那个下午。
　　因为始终保留着不去打扰的想法，他从来没有费心寻找过他。但缘分使然，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里，意外地，他们再次相遇。
　　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悸动，亦或两种都有，被惊喜漫过的心头夹杂着一些难以置信。
　　但是那个下午并不能算得上是完美的，就像此时此刻的情景，宋照十分清醒地认识到一个事实：眼前的林骁，并不记得那些事情了。
　　宋照看了林骁好一会，林骁都没有拉回神儿。
　　他斟酌了片刻，还是开口了，或许紧张，嗓音还微微颤着，“累了吗？”
　　林骁闻声愣了一下，半晌，递给宋照一个淡淡的微笑，回答道：“不累。”
　　悄无声息地敛起情绪，好像刚才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些报道车祸触目惊心的画面，只是产生的幻觉而已。
　　其实说完那句“不累”，林骁也没能彻底拉回自己的心绪，有些事情，埋在心里久了，不是轻易就能忘怀的。
　　只是，宋照的声音像一剂镇定剂，听到后，他的心跳平稳了不少，足以让他的思虑回归正常。

　　图书馆很安静，除了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蝉鸣鸟叫，他们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这个时间点，学生们都在上课，偌大的自习室只有两位少年，阳光穿过窗户投到桌面上，又零碎地洒在两人身上，变成围绕着两道年轻身影斑驳摇曳的光晕。
　　这个场景过于美好，温度也刚刚好，适于一切事物敛声息语，悄悄发芽。
　　“没有电子版的吗？感觉手动排版还挺累的。”
　　安静空旷的图书馆内，林骁清润的嗓音，余音绕梁。
　　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抬头，铅笔依旧在报纸上规则地行走。
　　“电子版的已经定稿了，就等这几张完成一起提交了。”
　　宋照也没抬头，嗓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话略显沙哑和低沉。
　　他保持着握笔的姿势，转了转手腕和手指，让它们稍稍休息会儿。
　　林骁注意到宋照略显疲惫的双眼里布着几道红血丝，和那每隔一会儿就停下来转动手腕放松的动作，心里觉得十分不忍。
　　也顾不得两人间横亘着的陌生感了，他满怀歉意地说：“今天很抱歉，让你这么辛苦。”
　　宋照抬起眼睛，有点意外再一次突然而来的道歉。
　　其实在教室，丁海洋和林骁已经道歉过了，尤其丁海洋，眼睛都急红了，就差没扯着他的裤腿哭了。
　　“别再说抱歉了”，宋照的声音淡淡的，表情也淡淡的，“我正好可以完善下不足的地方”。
　　他的语调沉稳又坚定，容不得林骁再客套什么。
　　两人并不熟络，除了表示歉意，好像也实在没什么别的话可以说。
　　林骁收声，只微微笑了笑。

　　铃声响了好几遍，放学的喧闹声也在两人的忙碌中逐渐散去。
　　宋照低着头写字，握着笔的手在报纸上飞快地行走，很是认真。
　　他的字笔力劲挺，一笔一划铿锵有力，单从硬笔来讲，也能看出其多年功底不可小觑。
　　坐姿很端正，腰背挺得直直的，是一种男人的精气神，很英气很刚强。
　　看着宋照一脸专心致志的样子，林骁的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眼神不自觉地打量着对方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起伏。
　　明明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却有一种威严从容的气场，他眉眼间的气韵实在和这个年龄该有的稚嫩大相径庭，总是冷冷淡淡的，高傲得有些可爱。
　　竟然也能让林骁觉得踏实。
　　真是莫名其妙。

　　夜幕渐渐笼罩了整座城市，图书馆内明亮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耀眼的璀璨下，两人的工作也步入了收尾阶段。
　　林骁完成了自己能做的所有工作后，脑袋枕着手臂爬在桌子上，一边听着宋照握笔划在纸张上轻微的沙沙声，一边放空自己，说不清在想什么。
　　直到右边的脸颊被压得麻了、疼了，才稍微动了动脑袋，把左边的脸换上去。
　　宋照的注意力一直是高度集中的，写字的速度也很快，与其说是为了赶工，不如说是为了不给老师因为报纸没能按时完成而追责的机会。
　　这次竞赛学校老师十分看重，若是牵扯到林骁...
　　宋照不忍。
　　但眼看报纸上还剩下不多的几行空白，他却放慢了写字的速度。
　　余光往林骁掠去，只见他很乖，不乱动也没说话，衣服压出来的红色印子，在脸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灯光下，还能看清楚上面的沟壑，红红润润的，有点像彩虹□□糖。
　　直到时间过去了几分钟，外面响起了报时的声音，才堪堪收回了眼神。
　　视线一直落下右下角不多的空白处，眸光复杂，犹疑不决。
　　紧紧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再隐秘不可深究的心思也没有办法诓骗自己，正如他在说那句“林骁，你来帮我吧。”时，脸上的表情再怎么波澜无惊，也遮掩不了胸口狂乱的心跳。
　　那句话，是故意的，也耗尽了当时所有的勇气。
　　宋照突然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的无耻之处。
　　但是这个下午，偷来的能与林骁共处的短暂时光，对他来说弥足珍贵。
　　就这么从指缝中溜走，着实可惜，让他舍不得。
　　无非是想用一个下午相处的时间，来稍稍弥补这些年来，寄生在空白处至深的思念罢了。
　　也算不上无耻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凝了凝神，还是缓慢地画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林骁。”
　　宋照放下笔，面对着林骁轻声道。
　　林骁闻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灿然一笑问道：“写完了？”
　　“今天辛苦你了”，宋照说。
　　“应该的，要不是我，你也不用返工了。”林骁笑着回应，揉了揉自己发麻的脸颊，在摸到上面崎岖的纹路时，脸色更红了，“哈哈，你看我这...”
　　宋照看向林骁，盯着他揉自己脸颊时修长的手指，又怕自己的眼神藏不住秘密，转而微微笑着。
　　他并不计较返工不返工的，淡声道：“也是我的失误，没有收好它们。”
　　林骁眨了眨眼睛，对着宋照笑，一副“这也没法掩盖我的犯罪事实啊”的表情。
　　所以，他觉得，既然做了抱歉的事，就要把抱歉的态度持续到事情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