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往事》喵无恙

15、第 15 章

　　两人坐在餐桌前的这一小会功夫里，林骁的内心活动是很复杂的。
　　在宋照跟他解释和李雅楠只是碰巧遇到的那会儿，他有心脏落地踏实的感觉。
　　但在他想起宋照说去听讲座是因为一个朋友的时候，又莫名烦躁起来。
　　到底是谁啊？他的好奇心都快爆炸了！
　　他宁愿今天没来听这个讲座，也不想此时此刻坐在餐桌前，尴尬都找不到理由。
　　以至于在宋照说话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回应点什么。
　　宋照问“可以吗”，他就回“可以”。
　　宋照说别的，他就“哦”“嗯”“好”。
　　到最后，眉头越皱越紧，眉心都疼了。
　　好在林骁的心烦意乱随着服务生上菜的节奏，慢慢扫去。
　　他是真的饿了，宋照也是。
　　两个年轻的大男生，把桌上的菜吃了个干干净净。
　　撑肠拄腹，林骁的心情好多了，就连那点来自于宋照所谓的一个朋友的阴霾，也被抛在了脑后。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立交桥上方蕴着雾气。
　　虽是烟雾迷蒙的，空气却很清新，两人从餐厅出来后，心情都跟着轻快了。
　　宋照从书包里拿出一把伞，撑开刚好能遮住他们两个人。
　　林骁心血来潮，“我们走走吧？”
　　宋照虚揽着林骁的肩膀往他这边靠了靠，等确认林骁不会被雨淋到后才放下了手臂，笑着说了声：“走吧。”
　　林骁没注意到宋照的动作，也是因为宋照主动往他这边靠近，让揽肩的动作没有表现出越界的意思。
　　四周很安静，两个人并肩而行，步伐一致。
　　谁也没说话，谁也没觉得尴尬，像是相识已久，用不着用苍白的语言来调动气氛。
　　林骁竖起耳朵，听着雨滴落在伞上，再从四周滑落，美好得有点梦幻。
　　到底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总是热爱着这个世界。
　　宋照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半边肩膀很快就被淋湿了。
　　伞足够容纳两个人，只是两人走路动作难免晃动，他撑伞护住林骁，自己这边就要遭殃。
　　这种小小的牺牲对于宋照来说，换来了内心的平静与安稳。
　　因为喜欢和不可得，所以付出变成了一种安全感。
　　而这种感觉，这两年来，日复一日，愈发鲜明。
　　两人走了没多久，雨越下越大，路边穿行的车辆无一例外带着积水一起滚动。
　　两个人站在路边等着过斑马线的时候，林骁前后四处打量看是否有大意的司机经过，不减速，淋湿了两人。
　　没等到绿灯，转头发现后面还真有一辆车呼啸而来，路边的水随着车轮溅起老高。
　　林骁几乎来不及多想，在车行驶到他们身边的时候，揽住宋照的肩把人往里边带，自己背过身挡住宋照，迎接了车轮溅起的雨水。
　　宋照刚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身前的人已经浑身湿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愠怒，因为心疼和舍不得。
　　很快又敛起了那种不好的情绪，迅速打开了书包的拉链。
　　林骁甩了甩手上的雨水，然后又擦了擦脸，最后抬起头看着宋照笑。
　　他的眼睛亮亮的，有点痴傻。
　　宋照一言不发，也没看林骁。
　　他从书包掏出一包纸巾，快速抽出几沓纸给林骁胡乱地擦着。
　　纸吸饱了雨水，湿透，扔掉，再抽出几张，擦拭，再扔掉。
　　宋照不停地重复这个动作。
　　等到前面擦得差不多了，把林骁掉了个过，眼睛定在他湿了的后背上，继续擦。
　　他手指的温度隔着衣物传到林骁的身上，是灼热与冰凉两种天差地别的温度。
　　林骁一开始没往别处想，渐渐地，因为宋照整个手掌都贴在他的后背不断行走，他没法不去感受那种肌肤相接的真实触感。
　　不自觉地侧过脑袋，用余光打量忙碌着的宋照。
　　一张好看的脸，和平时认真学习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棱角分明，轮廓清晰，像刀锋一般紧绷着，冷俊中还有优雅。
　　都说认真的男人最好看，宋照这张帅脸认真起来，也没别的男人什么事了。
　　林骁看着看着，鬼使神差般的起了个念头。
　　这个念头，是不可控的领域，也是深夜辗转反侧之时预想过很多遍的。
　　他握住宋照的左手臂，把目光定在一处，指尖颤抖着点了点臂上的一块伤疤。
　　“它真好看。”
　　……
　　不知道是谁，把谁的心跳拆整为零。
　　宋照的动作陡然定住，没有抬头，只有指尖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由一开始的难以置信，到欣喜若狂，再到许久之后，好像才终于明白过来两人间发生了什么。
　　他动了动手腕，轻轻擦掉了林骁手臂上新落上去的水珠，然后视线从自己的左臂上掠过——林骁的手还搭在上面。
　　臂上的伤疤，并不美观，甚至丑陋。
　　林骁却不这么说。
　　他的话语和动作对宋照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撩拨，让他整个人在短短几秒钟内陷入了冰火两重天的境地。
　　明明近在咫尺，明明感受到了些什么。
　　可是不敢，不舍得。
　　所以不会轻举妄动。
　　这几秒种对于林骁来说，却十分地漫长。
　　这句话像是被迫从喉咙跳出来的，似乎是不受自己控制的一种攻陷，又似乎是隐隐在脑袋里闪现过很多遍的。
　　所以说出来后，不仅宋照，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却又，忍不住地想要得到一个回答。
　　宋照冷静下来后，缓慢抬起眼睛，定定地看着林骁，试图从他光彩熠熠的眼眸中寻出些自己想要的答案。
　　几厘米长的刀口，是稚嫩的挑衅，是成长的印记，也有他与林骁共同的记忆。
　　但是他看着林骁黑色的瞳仁，一遍一遍地探寻过后——
　　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任何细微的痕迹都寻不到。
　　那一刻，他认了。
　　那不是伪装，也不是斑驳的不完整的记忆。
　　而是空白。
　　林骁的眼睛里是一片空白。
　　好像那一年发生的事情，在林骁的生命中从未留下过什么印记。
　　宋照的眼神暗了暗，从林骁手中抽出了手臂。
　　他没有说话，连简单的一个音节都没有，只低头继续着手上机械的动作。
　　他能感受到自己眼神中不可控的冰冷，也无力去做些什么改变。
　　等纸巾搭上去是干燥的，他才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林骁一直看着宋照，期待他给自己一个小小的回应，到最后等着等着，整个眼神都是热的。
　　但是没有。
　　宋照的漠然和往常同出一辙，比身上雨水的袭击更让他觉得浑身发凉。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人，不说话，就只是干瞪着。
　　好像是一种不甘心的对峙，讨伐。
　　“怎么了？”，宋照的声音清淡，却带着温柔。
　　林骁咽了下声音，“没事”。
　　两个口是心非的人。
　　但他心软了，宋照的声音是有魔力的。
　　他看着自己手臂还悬挂在半空中，只是手指间空荡荡的，已经丢失了刚才的温度。
　　好在，能听得出来宋照在调整自己的情绪，他眼睛里的光又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直到被塞进出租车，林骁都没想明白，那一刻自己脑海里大胆的想法是在干嘛。
　　宋照慌乱地给他擦拭雨水的那个瞬间，他好像感受到了宋照手掌肌肤的纹理。
　　年轻的身体，温度滚烫。
　　彻底烘断了他大脑里本来就已经罢工了的神经。

　　宋照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还提着林骁的书包，在长达五六分钟的沉默后，他开口说了句，“回去换身衣服。”
　　“嗯”，林骁点头。
　　他往宋照那边看过去，视线所到之处是一片潮湿。
　　那明显是淋了很久的雨才会有的泥泞，他甚至能看见被雨水打的接近透明的衬衫里头，宋照皮肤的颜色。
　　这样的一幕——
　　林骁咬住了嘴唇。
　　宋照不应该这样的。
　　这是他坐在车里，当下传达到大脑表皮层唯一的想法。
　　深入下去，神经内部还是一团乱。

　　“宋照——”
　　林骁下车后，支支吾吾地留下了两个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并带走的，还有喉咙里没有说完的话。

　　宋照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林骁——”
　　就像刚才在雨幕中，林骁声若蚊蝇的“宋照”两个字。
　　宋照站在阳台前，低声呢喃。

　　他的眸光深幽，远处雾气迷蒙中，仿佛看到了一张笑脸。
　　宋照知道林骁喜欢摄影，两年来，但凡林骁出现的地方，也总会有他的身影。
　　这次摄影讲座的票很紧缺，他辗转几次，才拜托初中同学李雅楠，得到了两张。本想昨天晚上和林骁单独见面，寻个借口把票送出去。谁知林骁有事离开，自己一时间也不知再如何邀约了。
　　带着赌的成分，猜想林骁不会错过今天的讲座，所以起了个大早，等一个可以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处处追随，只想要不露声色地为两人寻个开端。
　　今天，这是第一次，他如愿与林骁“偶遇”。

　　六年前，林骁把他从地狱门口拉了回来。
　　两人再次相遇，他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心口的热意一次又一次地翻涌，一如六年前那个明亮的笑容带给他的颤动。
　　但是，他的小太阳，却不记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