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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追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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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熙熙攘攘,声音嘈杂。
莫关山提高音量,不耐烦地说:“既然不是你做的,那你就不要管了,这是我的事情。”
贺天“唔”了一声,笑道:“可是我很好奇。”
“好奇应该无法成为窥探别人隐私的理由。”
“在我这里可以,并且,我这不是窥探,而是在光明正大地问你。”
“……”
莫关山总是忘记道理这种东西在某人那里永远行不通。
可这又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情,可以随便说出口,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被揩油和收到性感的开叉裙,委实是人生中莫大的耻辱。他只想亲自找到这个恶作剧的混蛋暴揍一顿,然后彻底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他不愿意记仇,一切能用武力解决的事情,就决不要动用任何脑细胞来郁闷,动拳头就好了。
于是,想通以后的莫关山还是摇摇头,坚持不说。
“你也太小气了,莫关山……”
“叫我齐飞!”
“好吧,齐、飞。”贺天笑道,“可是这个名字让我很出戏啊,你明明就不是齐飞。”
他冲着莫关山扬起嘴角,眼睛微微眯起,细长的睫毛下望着他的那双漆黑瞳孔正闪烁着异样的星光。
一股恶寒倏地窜上莫关山的脊梁,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越来越强烈的不好的预感是怎么回事?
莫关山蹙眉,犹疑地开口:“贺天,你不会因为我不说,就公开我的秘密吧?”
贺天人畜无害的微笑衔在嘴角:“小莫仔,你可比齐飞聪明很多。”
……
这个只会威胁的奸诈小人!
莫关山朝他竖起中指,最后两个人僵持不下,他只好妥协道:“这里太吵,我不方便说。”
“那我们出去。”
“你不吃饭了?”这盘子菜就没被动过几口。
“嗯。”
某人起身,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朝莫关山耸了耸肩膀,莫关山叹了口气,只好在仍旧没挪动的寸头熊猫几人的注视下,板着脸不情不愿地跟随在贺天的身后,一起走出食堂。留下那几个人窃窃私语。
寸头:“这两个人怎么还一起走了?”
熊猫:“是啊,刚刚见到贺天,齐飞不是还想跑来着?”
光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好复杂啊。”
“……”
夜幕笼罩,浓墨色的天空裹着闷厚的灰云,阴沉沉的,黯淡无星。
昏黄的高杆路灯下,贺天倚在食堂外面的墙壁上,手中的香烟火星儿忽闪,他深深地抽了一口,低沉的嗓音里没有半点温度:“就这样?”
“嗯,就这样。”莫关山蹙眉,他不喜欢闻到烟味,很呛鼻。
贺天看了他一样,将烟掐灭,扔在地上踩了踩。
“我知道是谁,但你不许去找他。”贺天淡淡地说。
“是蛇立,对吗?”其实知道不是贺天做的以后,莫关山也大抵猜到了是谁,只是不太确定,见贺天没有否认,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不由得怒从心起。“这个该死的混蛋!”
冲动起了决定性作用,他扭头便走,甚至想今晚就解决了那个男人。然而,理智犹如被拉扯到极致的琴弦,在马上就要绷断的最后关头被拯救回来。
“赶着去给自己送死么?”
莫关山稍顿了一顿,冷静了不少,转过身子怒视某人:“你什么意思?”
虽然,他知道贺天此刻说的都是冷冰冰的事实,他的确打不过蛇立和他那帮手下,当初就因为蝎子组受了不少伤,而蛇立的S社实力远在蝎子组之上,自己现在过去,除了送死还是送死。但是被贺天戳破这个事实,他就是不愿承认。
“别傻了。那个蛇立是个摸不清底细的人,你惹上他,只会麻烦不断。”贺天双臂抱在胸前,一摇头,“听我的话,不许靠近他,以后见到他的影子就跑。”
莫关山说:“这些话,怎么也这么适合用在你身上呢。”
贺天一恍神,好像从来不觉得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忽而低头笑道:“行啊,你敢躲着我试试。”
后来在某一日的白天,莫关山照常去上课。下课后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他把钢笔落在书桌抽屉里了。那支钢笔是他爸爸入狱前送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他爸爸本来是想等到他生日给他的,结果却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变故。所以他很珍惜这支钢笔,即使来到不良学院也带在身边。
于是莫关山又踩着楼梯往回返,这时候大家大多都走得差不多了,走廊上路过的几个教室里都空无一人,他快步走到方才上课的教室,教室的门敞着,走近时里面忽然传出一声低喝。莫关山放慢脚步,在门口停了下来。
“你到底要怎么样!”
“卢老师,是我想问问你,你到底要怎么样。”
是两个人的声音,莫关山听了出来,一个是刚才上课的老师卢乔,而另一个是最近都不怎么呆在宿舍的李若。
自从那次以后,卢乔就请假了好久,直到前天才又回来上课,而此前一直按时陪他上课的李若却又在得知卢乔回来后没了踪影。每天很晚才回宿舍,莫关山临睡前问起,李若要么说去天台了,要么说去医务室拿药,闪烁其词。
“卢老师,是我让你失望了吗?”李若的声音再次响起,仍旧是那么虚弱,仿佛枯秋老树上最后一片斑驳的小叶子,摇摇欲坠。
而卢乔则就像是突如其来的一阵彻骨的凛冽寒风,将这片叶子毫不留情地揉碎:“李若,你令我恶心!”
他愤怒至极,随手将讲台上的一个粉笔盒砸在李若的身上。
五颜六色的石灰粉末沾在李若洁白的校服外套上,他皱了皱眉,有条不紊地将外套脱了下来,整齐地搭在一旁的椅子靠背上。相比于卢乔的暴躁,李若的神情显得格外平静,只是隐隐的有些落寞罢了。
他弯腰拾起纸盒,将粉笔一根一根地重新放进盒子里摆放好,卢乔看着他的动作,向后退了一步,许久,颤抖着嘴角说:“你给我滚。”
“卢老师。”李若直起身,将粉笔盒重新归置原位,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一个灰色格纹丝质的手帕,他把手帕在手心摊开,里面裹着一副无框眼镜,正是那天卢乔打李若时掉的,只是镜架上只剩下一片镜片。“碎掉的镜片……我想把它粘好,可是弄了好久都没有办法,你看,碎片都把我的手扎破了。”
他委屈地在他面前抬起右手,右手手指骨节分明,苍白得几近透明的皮肤上布着凌乱的伤口,血液已经凝结成了暗红色的痂,分外明显。
他将手帕连同眼镜一起放在讲台上,手臂缩起来抱住自己,瘦削的身子微微晃动,喃喃地说:“卢老师,你不能这样对我……”
卢乔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又将目光移向讲台上那副只剩一片镜片的眼睛,许久,他垂下眼眸,密密的睫毛在眼前扫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面无表情地说:“我已经递交了辞呈,下周,我就不会再来了。”
“卢……卢乔……”
“李若,你受伤了吗?”此时,莫关山不忍再听下去,冷着一张脸走进来,淡淡地看了卢乔一眼,转而对李若说道。
李若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再回来,见到莫关山时他明显怔了一下,“齐飞……你怎么回来了?”
“我东西落在这里了,回来拿。”莫关山温声说道,他看都不看卢乔一眼,从他身边经过,走到老位子取回钢笔塞进口袋,然后走到李若面前,抓住他的胳膊说,“别留在这里了,走吧。”
“齐飞……”李若说着,抬起头看向卢乔,但卢乔却偏过头去。
莫关山生气地说:“他都不在乎你,李若,为什么要为这种人低声下气?难道是你活该比别人卑微吗?”
他本来就因为被蛇立戏弄的事情心情郁闷,见到李若这样不心疼自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在不良的这么多时日里,他早看透了什么所谓的人际关系生存法则,有些人就是块捂不热的烂石头,而他也不屑于此。
莫关山松开手,黑着脸走出教室。
不知过了多久,李若静静地看了卢乔一眼,拿起旁边椅子上的校服,转身追了出去。
莫关山一路走得很疾,怒火发不出,他只能靠不停加快脚速来宣泄,身后哪还有一个人的影子。他早晨没有胃口,水米未进,此时胃部隐隐作痛,他走出教学楼没几步,刚缓了一缓,向后甩的胳膊忽然被一股力道拽住,硬是将他拉到教学楼的侧壁。
不良一共有两栋高大的教学楼,相距不到五十米,靠一条坚固的钢筋玻璃廊桥建筑联通。两栋教学楼空隙如同搭了一座天桥,将阳光遮蔽,投下一片阴影。莫关山便被人钳制在这篇阴影的角落里,背部紧紧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寒气隔着衣服布料渗透进皮肤,扎入骨血。
莫关山一时惊慌,刚想起要挣扎呼喊时,却被一双微凉的手制服,那双手,一只紧捂着他的嘴,另一只却轻轻搭在他的眼皮上,遮挡住他的视线。
他两只手胡乱抓住那人的衣襟,却硬是推不开他,反而被他乘机别住腿,膝盖被磕得生疼。
什么人?他正心生怀疑,就觉得那个人似乎离自己更近了一些,手肘搁在自己的肩膀上。
“嘘——”他的声音温柔,缓慢而清浅的笑腔,将气息一点一点呼在他耳边。“不要吵,否则可就没有意思了~”
莫关山一听到这个声音,立刻震了一下,手摸索着握住他的脖子,这时,听到他笑了一声,先是松开搭在他眼睛上的手,莫关山眯了眯眼,果真是蛇立。
“说好了,不要吵哦。”
就好像莫关山已经答应了他似的,他又松开落在他嘴边的手。莫关山竟真的没有喊,蹙着眉头冷冷瞪着他,说:“你有完没完,到底想干什么?”
他受够了这个人一昧的戏弄,明明自己从来就没招惹过他,往日无仇近日无冤,怎的就与他扯上了干系。
“我送你的礼物你不喜欢?”蛇立依旧一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温柔地笑道,“你就这么讨厌我么,齐飞。我可是……很喜欢你的。”
“闭嘴!”莫关山蓦地推开他,厌恶地说,“你一直在跟踪我,完全就像是个变态。”
“因为你躲我太久了。”蛇立看着莫关山,这是到目前为止,莫关山唯一一次看到蛇立的眼底那道锐利的精光,一闪而过,快速得仿若是自己眼花了。随即,他又露出那种一成不变的温柔,绅士地拍了拍莫关山被墙壁弄脏的肩膀说,“我想我总得找点时机打个招呼。此时,我如愿以偿了。”
莫关山呆呆地站在阴影里,胃部一阵痉挛,疼得他直不起腰,只好伸手扶着墙壁。
“齐飞?”
李若终于找到他,见他独自站在那里,不由得愣了一下。
“你不舒服?”
“没事。”莫关山硬生生直起身子,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淡淡地说,“我刚刚在想事情而已。”
李若看了眼地面,那里留了些脚印,显然是两个人的,他复又抬头看向莫关山,问:“是不是S社的罗文又来纠缠你了?”
罗文是蛇立的手下,算是在S社待的比较久的老油条了,十分滑头,好像还混成了蛇立上一届S社老大身边的心腹,虽然在上一届老大被蛇立干掉以后,他立刻毫不犹豫抱住了蛇立的大腿,又投奔到他那里去。
前一段时间莫关山因为听某人的命令绝不靠近蛇立,而蛇立的确因为自己不断躲着他的事情,找来罗文不断地烦自己,不过就是想让他把自己带到蛇立那里去,他压根儿就没理睬罗文,但这根老油条却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找自己。
好像是有那么一次,就在罗文又来纠缠的时候,被路过的李若看到了,不过莫关山记得后来只是随口向李若提了一提,没想到他记得那么清楚。
莫关山说:“你有担心我的工夫,还是好好关心一下你自己吧。”
李若低下头:“方才谢谢你,也,对不起。”
莫关山捱住胃痛,云淡风轻道:“以后把那什么戒了吧,还能多活几年。”
“嗯。”李若看着他,两个人都笑了。
他们又到天台坐了很久,临近傍晚的时候,莫关山一个人回到宿舍,李若说是去医务室再取些药就没同他一道回来。一整天没有吃饭,再加上硬捱的这一下午,莫关山早已疼得直冒冷汗,他慢吞吞地挪到床边躺着。窗户被风吹得关关合合,竟带了一连串水珠进来,莫关山睁开眼往窗边瞧,天空阴云密布,突然轰隆一声,一道白闪晃了下来。
竟下雨了。
雨势很大,伴随着雷电哗哗地砸在地面上,溅起不小的雨花。枕头底下传来震动,莫关山本不想理会,奈何打电话的人却过分执着,嗡嗡声吵得莫关山更加难受。暴躁地弯曲手臂从枕头下抽出手机。
那是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型号旧得连老头老太太都不肯用的那种。这自然不是他被收走的那部,而是某人不知从哪里捯饬来的老古董,非得塞到他手里,还一本正经地嘱咐:“好好藏着,我给你打的电话一个都不许漏。”
“什么事儿?”莫关山没好气地说。
电话那头传来悠悠的声音,“莫关山,下雨了,给我送把伞。”
莫关山捂着胃部,艰难骂道:“贺天,你有病吧!”
“不过来,就不止我一个人知道你叫莫关山了哦~”
“爱谁送谁送,反正老子要睡觉!”莫关山啪的一声挂掉电话。
半个小时之后,他面带三条黑线站在贺天面前。
珍珠大小的雨滴顺着雨伞伞骨滑落到地上,水花将莫关山黑色的校服裤腿打湿了一大块。
“怎么只带了一把伞?”体育馆前的玻璃檐下,贺天将还没有抽完的香烟在左手臂弯夹的篮球上碾灭,静静的看着他。他的脸色看起来那样的不好,眼眶处微微的发黑,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你以为我是来给你送伞的?”莫关山牵强地哼笑了一声,拧起眉冷声说道,“老子就是来告诉你的,以后谁都不能再支使老子,烦还不得让你们这群人烦死?不就是冒名顶替的破事啊,你要想说就随便说,大不了我打一辈子工,把那一百万还给齐飞,实在还不上你就把我送进监狱,反正我老爸也在里面,我们刚好做个伴。”
看来他真的已经恼羞成怒,不顾胃痛,坚持把这些话说完。
贺天深沉地注视着他,收敛起开玩笑的口吻,问道:“你是不是见过蛇立了。”
莫关山仰起头:“是,又怎么样?你们都是一类货色,趁早都理我远点儿!”
“我说过,不要靠近他。”贺天从长椅上起身,扔掉篮球朝他走去,也不顾雨水打湿头发,低头对莫关山说,“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没对我做什么。就像你也没对我做什么一样,你们都把我当成可以随意玩弄的蝼蚁,不,猎物这个词,是不是更准确一点。”莫关山闭了闭眼,“你们真的是很让人讨厌。”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已经没有力气撑伞,两只手捂着胃部屈身。
“你怎么了?”
贺天终于发现莫关山的异样,他一只手接住被抛弃的雨伞,另一只手扶住了蜷缩在地上的莫关山。“胃痛?”他轻声问道。
“……嗯。”莫关山没有说什么,迷迷糊糊地,竟然乖乖地回答了他。
贺天心口某处莫名软了一下,将他搀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看到他的动作,莫关山皱眉,迟缓地说,“不要这样抱我。”
“……”
贺天妥协,把莫关山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膀,然后搀着他的腰。“这样总可以吧?”
“带我去哪儿?”
“医务室啊,不然去太平间吗?”
贺天将伞尽量往莫关山那边倾斜,自己这边肩膀全部湿透了。莫关山瞥了眼,却装作没看见似的把头拧到另一边。
“都说了不用你管我。”他低声咕哝。
贺天看了看他。“气如果发泄够了,就给我听明白,以后不能不吃饭,好好吃,按时吃。还有,我和他不一样,别把我和他归为一类人,给我记牢了,莫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