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坠落》鲸落HAN

2、chapter01 Chapt

　　Chapter01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
　　成为更新的荒凉”

　　“猫儿！起来了！”
　　一只暖呼呼的爪子拍了拍他的脸。
　　谁啊，烦人。
　　“猫儿！快点儿要迟到啦！你起不起来！”
　　不起……
　　展耀顶着一头鸡窝似的毛，揉了揉耳朵，把被子拉过头顶，旁若无人地翻了个身。
　　再睡一会儿……
　　“啧，展博士~猫猫~小耀~小展展~起床啦，听话~”
　　白羽瞳这个混蛋……
　　“……闭嘴！”展耀闭着眼睛皱起眉，一脚踹上白羽瞳的肚子，把人从床上掀了下去，“吵死了你！”
　　白羽瞳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目瞪口呆地和展耀的拖鞋大眼瞪小眼了半天，突然从地上跳起，长腿一跨坐在展耀的身上，一把掀开展耀的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两手从腋下突击，抱住某猫的后背，向上奋力一提：“你给我起——来！今天要是迟到了宋校长会把我拉到射击场当活靶子的！想看我死啊你！还是不是兄弟啊你！”
　　“不是！”展耀胡乱把扣在身上的一双大手扒拉开，“哎呀说了多少次了爪子拿开！”
　　白羽瞳不由分说地用胳膊肘架住展耀的肩膀，两只手掐住展耀的脸：“那说好了我松手你可不能再倒回去啊！听到没有！”
　　展耀慢吞吞地盘起无处安放的大长腿，闭着眼睛点点头。
　　“啊喂！”
　　还没等白羽瞳松手，展耀就推着白羽瞳的胸口往前一扑，整个人把白羽瞳拍在了床上，趴在白羽瞳胸口上，不动弹了。
　　是的，不动弹了。
　　还真是说话算话啊……
　　白羽瞳无奈地吐出一口气，咬牙切齿地揉搓着展耀乱糟糟的头发，又恶狠狠捏住展耀的耳垂，想了想又不舍得扯疼他，只好作罢，转而揉了揉展耀的脖子。
　　“展耀，你还没洗脸，给我滚起来。”
　　白羽瞳侧过头，有些绝望地捂住自己的眼睛。
　　可是他的警校衬衫是昨天刚洗好的。
　　好难过。
　　好想骂人。
　　“展耀！你给老子起来！！！！！”

　　“你笑什么……”
　　白羽瞳在第四次看见展耀面对着车窗，捂嘴抖动肩膀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出声质问。
　　“咳，没什么，”展耀一下子直起身子，单手正了正蓝宝石领结，一本正经绷着眼角目视前方，“你看路，别看我噗哈哈哈哈……”
　　白羽瞳嘴角抽了抽，等某心理学专家笑完。
　　“哈哈哈咳，对不起对不起……”展耀平复了一下呼吸，手肘抵在车门上，单手支着下巴望向白羽瞳的胸口，伸手戳了戳白羽瞳因为衬衫小了一号而暴露在外的小麦色皮肤，“不过白sir，你就这样去给你的学弟学妹们做毕业报告？你是有多迫切地想让警校上千名未来的警署栋梁知道，SCI的组长白sir，是个肌肉美男啊？噗，哈哈哈……”
　　“你别碰我，我开车呢！”白羽瞳一把打掉展耀的手，“还不都是因为你啊！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没有衣服穿。这是我警校第一年穿的校服，当然小了！我有什么办法！”
　　“怎么就怪我了，不是我说你啊小白，洁癖能治，真的你信我，勇敢地穿上那件衬衫就是你向洁癖开的第一枪。”
　　切，白羽瞳默默地撇了撇嘴。
　　养了你才是我向洁癖开的第一枪呢。

　　“诶，你看那边，对就那个，左边眼睛底下一颗大黑痣的那个，那个是我教官，活牲口一个，你不知道我上学那会儿他有多凶残……”白羽瞳一边抓着展耀的一只手这儿摸摸那儿捏捏，一边用下巴示意展耀他那个活牲口教官，“我记得有一次搏击课和他对打，踹得我两条肋骨骨裂，太可怕了。”
　　展耀一挑眉，嘴角噙着坏笑，伸手去摸白羽瞳的肋骨：“让我看看，长好了没啊……”
　　“早就好了，诶诶诶，大庭广众的你干什么啊你……”
　　展耀突然头皮一紧。
　　他隐约感觉到一道炽热的目光从后方直射过来。
　　像等待猎物的毒蛇。
　　展耀嘴角的笑一僵，手条件反射地突然攥紧。
　　不对。
　　不对劲。
　　“下面有请SCI组长，白羽瞳白sir，为大家做毕业指导，大家欢迎！”
　　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打破了诡异的气氛。
　　白羽瞳站起身，向四周敬了军礼，低头看见展耀维持着刚才的动作出神，有些不满地轻轻敲了敲展耀的头顶：“猫儿，猫儿，发啥呆呢？我上去了啊。”
　　展耀好像一下子醒过神儿来似的，有些慌乱地抬起头，拍了拍白羽瞳的手背：“啊，你快去吧，加油。”
　　他看着白羽瞳走出观众席，趁着白羽瞳走向舞台的空档，迅速回头挨个审视他们身后那些学生的表情。
　　兴奋的，好奇的，期待的，不屑的，花痴的，迷恋的……
　　找不到了。
　　展耀回过身子坐正，用指骨蹭了蹭鼻尖。
　　难道是他产生错觉了？
　　不对。
　　不会错的。
　　但是……为什么？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抬起头，刚好看到白羽瞳冲他眨了眨眼睛，还抬手飞了一个吻。
　　他有些好笑地摇摇头，不轻不重地瞪了白羽瞳一眼。
　　没关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反正有他在，管他什么牛鬼蛇神，接招就是了。
　　“那么接下来，我们来点几个同学提问，由白sir亲自回答好不好啊？白sir，您来点吧！”
　　白羽瞳摸着下巴四处张望了一会儿，最后盯着展耀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个玩味的笑，向展耀伸出一根手指：“就……”
　　手指飞快地往上一抬。
　　“你吧！”
　　在展耀后两排，一个一米八的黑脸壮汉腾地一下跳了起来。
　　“谢谢白sir！我……”
　　“我没说你，”白羽瞳挑了挑眉，双臂环抱在胸前，“我叫的是你旁边那个，对，那个低头戴眼镜的小孩儿，就是你……”
　　展耀心里突然一跳，转过身去。
　　从他的方向，可以看到那个戴眼镜的小孩儿浑身发抖，腰背却绷得笔直，苍白纤细的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骨节泛着病态的青白。应届毕业生应该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但这个孩子似乎格外瘦小，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下巴尖尖的，过长的刘海搭在厚厚的眼镜片上。他狠狠地咬着自己的下唇，青色的血管好像吸血的蛇蛭，从宽大的衬衫领口爬出来，狰狞地蜿蜒在他细瘦的脖子上。
　　“sir！他是个学文职的，问不出什么好东西来！您让我问吧！”
　　那孩子的手突然有一瞬的痉挛，细得令人发指的手指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形状。
　　展耀皱起眉，手指下意识地敲着座椅扶手。
　　“你给我坐下，这是命令。”
　　白羽瞳扬起下巴，眼睛微微眯起来。
　　壮汉讪讪地坐下，用肩膀狠狠地撞了一下戴眼镜的小孩儿。
　　“sir叫你呢，你可起来啊！废物！”
　　展耀看着那孩子浑身一抖，缓缓地抬起头，和他的目光正正对上。
　　那一瞬间，小孩好像愣了一下，手指猛地攥紧，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不过二人的目光只是接触了一下，那小孩就像被针扎了似的飞快移开目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展耀突然就明白他刚才为什么没有找到那束目光了。
　　因为那个人实在太瘦小，不出声缩成一团的时候，存在感微弱的可怜。
　　白羽瞳看着那孩子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发抖，想到第一次见白驰的情景，有些恶趣味地挠了挠下巴。
　　这不会又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吧？
　　于是白羽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语气：“同学你好，有什么疑惑需要我来解答吗？”
　　小孩拼命地摇了摇头。
　　展耀清楚地听到那个壮汉骂了一句娘。
　　“那，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我……”小孩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我……我很，很……崇，崇拜您……”
　　是迷恋。
　　展耀后背一紧。
　　是迷恋，那人看向白羽瞳的眼神，是迷恋，近乎疯狂的迷恋。
　　就像看见了猎物的毒蛇，兴奋地摇动着蛇尾，吐出危险的蛇信，小心翼翼地藏起獠牙，跃跃欲试。
　　“嗯，有榜样是件好事，你要好好努力……”
　　展耀看向白羽瞳，看到那人嘴边噙着笑，慢慢地鼓励着那个孩子，胸口突然涌起一股不明所以的寒意顶上喉头。
　　想把他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
　　不想他对别人笑。
　　为什么，为什么总有人觊觎他的珍宝。
　　该死，通通该死……
　　“展耀？展耀？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你就不对劲。”
　　展耀猛地一抖，脑子里的大雾轰然散开。
　　白羽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舞台上下来，回到了座位上，手指轻轻地戳着展耀的脸，却被展耀一把攥住拉到了膝盖上。
　　“我都回来一会儿了，叫了你半天你不理我，你不舒服吗？要不要回家？”
　　“啊，没，我没事，”展耀闭着眼睛揉了揉眉心，另一只手攥着白羽瞳的手搁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白羽瞳虎口处的茧，“还不都是因为你，那么早把我叫起来，有点累了……”
　　“诶呦这我可冤枉了……”
　　展耀一边若无其事地和白羽瞳斗嘴，一边心里一阵一阵发慌。
　　他被自己吓到了。
　　就好像有另外一个自己突然从黑暗深处伸出手来，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的思维不受控制，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挣脱牢笼，破土而出。
　　他攥紧了白羽瞳的手，指尖感受着那人掌心里粗糙的老茧。
　　羽瞳，白羽瞳。
　　我要是掉下去了……
　　你可一定要抓紧我啊，白羽瞳。

　　“看见那边那个操场了吗？当年在宿舍偷喝酒被发现，罚跑了20圈，大半夜地六个人光着膀子在外面跑，现在想想就觉得好玩……”
　　展耀双手插兜，和白羽瞳并肩走在夕阳中，耳边是学生们操练的喊声，漆黑的眼睛里铺满了碎金一样流淌的暖光：“你这样的问题学生，怎么就没把你开回家呢……”
　　“把我开回家怎么行？我可是警校的重点培养对象，成绩好就是王道啊！”
　　“切……自恋狂。”展耀摇摇头，故意迈开步子把白羽瞳落在身后，在路过一个小胡同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侧过头，仔细地听着什么。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怎么啦，你听什……”
　　“嘘――”
　　白羽瞳一愣，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你别做这个动作我看着慎得慌……”
　　“你听。”
　　展耀向胡同深处歪了歪头。
　　胡同深处隐约传来棍棒击打□□的闷响，还有玻璃破碎的声音。
　　“叫你抢我风头！叫你抢我风头！你个没爹没妈的废物！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白sir讲话吗？！你看看你今天吓尿了的蠢样，你恶心谁呢你！”
　　还没等展耀开口，白羽瞳就摩拳擦掌地就冲了进去。
　　“你恶心谁呢你！”
　　展耀后背抵着水泥墙，低下头用指尖摩挲着下唇。
　　里面的应该就是今天那个戴眼镜的孩子。
　　那股异样的感觉又压上喉头。
　　他深呼吸了几下，把心里的冲动狠狠地压下去。看到今天那个壮汉和几个男生跌跌撞撞地跑出胡同，才好整以暇地踱步进去。
　　“娘的……宋校长是怎么管的学生，以大欺小还能发生在警校里，现在的孩子真是无法无天了……”
　　白羽瞳把手里的铁棍丢到一边，气呼呼地解开绷紧的扣子，回过头，走向角落里缩成一团的人，蹲下来，伸出手：“来，同学，先起来，我带你去医务室。”
　　展耀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孩子的头顶，看着那孩子颤颤巍巍地伸出脏兮兮的手，犹犹豫豫不敢向前，最后终于小心翼翼地去碰白羽瞳的手指。
　　“白sir。”
　　展耀突然出声。
　　“嗯？”
　　白羽瞳一抬头，顺势把手收了回去，于是并没有看到那孩子的手猛地向前一抓，却抓了个空。
　　展耀不动声色地盯着那孩子渐渐攥紧扭曲的手指，故意把白羽瞳从地上拉起来靠近自己，嘴唇贴着白羽瞳的脖子耳语：“你不是有洁癖吗？我来吧。”
　　展耀看到那孩子明显浑身一紧，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后脖子上青筋暴起，像是即将发狂的幼兽。
　　他弯下腰，伸出手。
　　“来，把手给我。”
　　那孩子的手狠狠地抠着底面，指甲里泛出血丝。
　　“抬起头来，我看看。”
　　展耀步步紧逼。
　　那孩子猛地窜起来，狠狠地推了展耀一把，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白羽瞳连忙接住展耀，把人揽在怀里，暴跳如雷地怒吼了一声：“你干什么啊你！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啊！别让我再看见你！”
　　“行了行了，”展耀拍了拍白羽瞳的手背，眼底盘旋着一片漆黑的浓云，“回家吧，我累了。”
　　他突然明白，今天他和那个孩子对视的时候，那人眼里一闪而过的是什么了。
　　是妒恨。

　　展耀盘着腿坐在白羽瞳身边，掌心捧着白羽瞳的手，仔细地给白羽瞳手背上的擦伤上药。
　　白羽瞳歪着身子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展耀又黑又密的睫毛，心里有些痒痒的。于是他肚子里咕嘟嘟冒起一汪坏水，贼兮兮地凑过去，冲着展耀的睫毛吹了一下。
　　“别闹，痒……”展耀笑着一躲，“搁这待着，我去给你拿牛奶。”
　　白羽瞳抖了抖睡衣的耳朵，整个人往展耀的睡衣里一缩：“你说今天那个小孩怎么回事，连句谢谢都不说还推了你一把……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展耀把牛奶贴到脸上试了试温度，觉得温度正好，才趿拉着拖鞋走回客厅，把热乎乎的牛奶塞到白羽瞳手里：“别想了，估计是被欺负怕了，改天你找宋校长反应反应情况……”
　　“对了，还有你啊！”白羽瞳没好气地把牛奶捧在手里，气呼呼地喝了一口，抬脚轻轻地踹了踹展耀的肚子，“以后这种事放着我来，你丫别上赶着往上凑！今天这个情况他推你一把万一给你磕着碰着了我咋办啊！这么不让人省心呢怎么！”
　　展耀掐着腰，好笑地抬头望天花板，眼里盛满了稀碎的微光，好像天神撒下来的一把碎钻。
　　他低下头，嘴角上扬。
　　“知道啦。”

　　“为什么……呜，为什么又是他，为什么……呃啊，为什么？！”
　　苍白的手指紧紧地抠着桌面，残破的指甲还带着残留的血迹，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为什么他总是不愿意施舍我哪怕一个眼神……为什么那个该死的蠢货说我配不上他？！”
　　“他不愿意碰我……呜，他嫌我脏……呜，他眼里只有那个人，从始至终，只有那个人……只要那个人一出现，他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我……他的眼里就放不下别人了……”
　　他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颤抖着低下头，整个人蜷缩在沙发里，下巴重重地抵着胸口。
　　“我到底怎么样才能得到他……我想要他……他是我的，我要他！我要他！呜……我该怎么办……”
　　黑暗中响起了念珠碰撞的声音。
　　哒，哒，哒……
　　“江星？”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在黑暗中飘荡出来，缓缓地钻进他的脑子里。
　　他有些痴傻地抱着头，嘴里不停地喃喃着：“我要他……我要他……”
　　“江星？”
　　“我要他……”
　　“江星？”
　　“我要他……”
　　“江阳。”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黑暗中那一双鬼火一般闪烁的眼睛。
　　“江阳，你想让他看到你吗？”
　　他点头，嘴角缓缓上扬，眼角不停地抽动着。
　　“那就做出点成绩来，做得漂漂亮亮的，让他看到。”
　　黑暗中一双手伸出来，把一个黑色的盒子推到他面前。那双手轻轻地打开锁扣，把盒子掀开，里面赫然是一把多功能狙|击|枪。
　　“做得漂漂亮亮的，做成一件惊世骇俗的艺术品，他就会看到你，会喜欢你了。”
　　他抚摸着狙击枪黑色的外壳，眼神直直地盯着盒子里安放的一排麻醉针。
　　麻醉针里的液体反射着窗外的月光，冰冷得刺眼。
　　“喜欢我……他会喜欢我了……”
　　他痴痴地笑起来。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他会喜欢我了！他是我的！是我的！哈哈哈哈……”
　　那只手抚摸上他的头顶。
　　“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