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你是狂风乍起（一） 无糖，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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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十二月的日子了。
窗外是一片近乎疯狂的昏暗，与教室里漏出的惨白的白炽灯光划出了分明的界限。四十多个人挤在十几平米的一方空间里，以及更多的，铺天盖地而来的喧闹，早餐油腻气息，全都满满当当的挤在一起。
更加的疯狂、压抑。像无数凌乱的线条，扭曲着包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宋羲踩在打在走廊地面上的光与影的分界线上。
直到室外冰冷的空气填满整个肺部，他才觉得头脑清明了些。他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又反复搓了搓，掌心有了一点温度，他把手覆上耳廓。到了深冬的时候，宋羲容易生冻块，红肿的血块，疼痒难耐，好在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
“宋羲？你怎么在外面，外面多冷啊！”是一个清甜的女声，伴着门从里打开的声音。
宋羲寻声，眯眼辨认了一会，猜测着是不是同班的那个叫舒泉的女生。
没得到回复。舒泉也不介意自顾自的继续问道，“这周国旗下演讲，你的讲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是么。”舒泉的笑容扩大了一些，她看了一眼宋羲手中的英语讲义，“你在背英语吧，我出来灌点热水，就不打扰你了。”
宋羲点了点头。
他看了眼女生走远的身影，感到一阵熟悉，隐约的想起，似乎有很多次这个女孩和自己说过话，又都是这么离开的。
天色终于泛出了一点白亮。
所有无形间的躁动不安慢慢归于平静。
肃瑟的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枝桠间乍然腾起的灰鸟、楼下的细碎车铃声。像是终于得了一丝生气，周遭也开始生动起来。
宋羲移了几步，倚靠在走廊的栏杆上。这栋楼是有些年份了的，爬墙虎枯瘪的藤弯弯绕绕的画满了半面墙，栏杆上漆着的白色涂漆已经干涸掉块，露出里面青白的铁面。
鼻尖沾上了一丝腥甜的铁锈味，宋羲捻起一小块漆，用指尖轻轻搓磨。
远处的少年骑着单车风风火火的赶来。
还穿着秋季的那款青蓝配色校服，也不拉上拉链就任衣摆大喇喇的划开。身侧的风吹鼓他校服的下摆，露出里面纯白色的内衫。他一路将车铃按的清脆响亮，颇有些乘风破浪的意思。
似乎只是一息一顿之间，那少年从远处而来划过眼前又消失在一排香樟树的尽头。
像狂风乍起，吹散了雾气。
从此，这横跨了十余年的梦，从细枝末节处开始清晰了起来。
学校的主干道依着一排香樟而建，不是笔直的一条，更像是个勺形，把主教学楼给圈了起来。道路对面，靠着香樟树的那一半是操场和停车棚。教学楼的侧后方是一片树林，都是些未建校前就生长在这里的树木，后来也只是随意砌了两条石板路又在中间摆了一套石椅。再往里面，树林的另一端是一幢专门空出来给高三的教学楼。只有两层的小小一幢，却是三段式结构也有宽缓伸展的回廊，典型的苏联式建筑。
再剩下的地方零星也布着几幢楼，有些还是综合性的楼，像食堂的一楼留给学生就餐，二楼就兼了图书室和学生讲堂的作用。算不得是多大的校园，好在对于一中千余名的师生来说是足够的了。
那个时代赶上新世纪初国家经济飞速发展的狂潮，所有的一切都在急着改变。人们哪怕是只给自己倒腾几件时髦的衣裳也是高兴的，带着些自欺欺人的成分，仿佛这样就能显得自己跟上了的步伐，不算活得庸庸碌碌。
市一中像是一块反骨。
任这座城市如何的天翻地覆，从只有灰瓦平房到高楼林立，它就守着它的一亩三分地，守着它的那几棵百年香樟和老银杏。不显得多落魄，反倒有了些风霜傲骨。
宋羲收回视线。指尖那一点白漆细屑已经不知何时漏走，描摹了风的痕迹，再无处可寻。
早间的铃声又响了一遍。直到年级主任扯着嗓子在楼下催促着，各班的学生才从教室里鱼贯出来。
周一的升旗仪式是无论如何都会举行的，风雨无阻。在此之后还有个晨会，每周按照班级顺序进行，轮到的班级派一个代表进行主题讲话。
宋羲是今天二年一班的代表。
在以理科为重的一中，被称为理科创新班的一班是所有学生心中的神话。而宋羲是神话里最耀眼的存在，从附中起就包揽了大大小小各种竞赛了桂冠。从他入了一中后，校门口的黑板上关于他获得竞赛优胜的表彰就没有间断过。哪怕英语一门学科不尽人意，但毫不妨碍他稳居年级前三的位置，这一点完全可以被忽略。
所有人都笃定宋羲的未来会平稳向着既定的轨道驶去。在高二升高三的暑假拿上一个全国化学奥林匹克竞赛的一等奖，如果他愿意再取一个数学科目的同样奖项，然后毫不意外的获得保送名额。
那些对于旁人来讲难以企及的高度，在宋羲身上都显得理所当然，本该如此。
香樟子落了一地。
还没有人打扫，紫黑色的果实四散在道路上又被来往的人群踢散，爆裂出里面青白色的果浆。
如果这是一张无限延展的坐标图，那么那些香樟子就是上面胡乱分布的点，密密麻麻也无序可寻，连不出可以计算得数的函数图像。就像毫无逻辑的在无理取闹。
宋羲这样想着。那时他正站在全校师生面前机械的念着早就准备好的关于期末动员的讲稿。
每周一次的晨会本就是如此，台上台下都只是走个过场装装样子比着谁比谁更敷衍，到后来连老师也懒得去管晨会上的纪律。如果今天演讲的人讲的格外的少，那么就会收到全校同学热烈的掌声。
宋羲清了清嗓子，从讲稿中抬头打算结束这显得格外漫长枯燥的讲话。
一中冬季的校服是黑白的薄袄。底下黑压压的一片，晃得宋羲有些头晕。视界里只有一抹蓝色在无尽的单调里显得格外亮眼，竟然有人在深冬里还穿着秋季的校服。
宋羲忽然想起，这抹特立独行的颜色似乎今天更早前就见过，而且也同样吸引走了自己的注意力。而现在，那个少年在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纪检主任之后，从衣兜里摸出了早餐，偷偷摸摸的吃了起来。他自然不会想到，自己会有一个站在台上的观众，于是肆无忌惮的吃得一脸餍足。明明只是一个饭团，却因为小心翼翼而显得格外珍贵。
宋羲忽然笑出了声。
冬日的阳光终于跨完了漫长的黑夜。
那一天在一片金沙的暖意里，一中的所有学生都是一脸错愕的看着主席台上本该一板一眼做演讲收尾的学生代表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挂在四面八方的广播将从话筒里传出的笑声无限扩大，经久不息。
不少不明真相学生玩心大发，也跟着笑了起来有的还吹起了口哨。只有二年一班的同学，一个个皆是撞了鬼的表情，面面相觑却不知个所以然。
过了很久，久到几乎算是一场演讲事故，。宋羲从笑意里收拾好自己。他是迎着东边的方向，那晨光漫过了天际，漫过了香樟，漫过了人海茫茫又全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裹在了那亮里，轮廓被拓了形状。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宋羲清了清嗓子对着蓝衣少年的方面说道，
“二年七班最后的那位同学。虽然我也知道我的讲话十分无聊，但你也不至于用吃早餐来对我进行无声的抗议。麻烦忍耐一下，我很快就结束的。”
语气里尽是还未褪去的笑意。
没有因果。一切都是如此这般，毫无逻辑着，无理取闹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你是狂风乍起（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