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北山南歌

4、Chapter 4

　　据说一个人的一生中会遇见四个人，一个是你自己，一个是你爱的人，一个是爱你的人，还有一个，是陪你走完余生的人。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何雨都在假装忘记了这个人，假装这个人从未在自己的生命中出现过。

　　一身白裙何雨抿了抿唇，怀中抱着一束玫瑰，火红如血，灼伤了何雨的双眼。

　　她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到底，逃了这么多年，还是来看他了啊……说实话，当年在知道他最喜欢的花竟然是玫瑰后，何雨暗自咂舌了好一阵子。真心看不出来，那个温润如玉，谦逊有礼的林漓笙会是个内心充斥着热烈的人。他总是那么如春风和煦，优雅而高贵，像是天生的王者一般，对人敬而不卑，近而不亲。

　　若不是纪南风的提起，何雨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将他遗忘在记忆的某个角落了。

　　她怎么可能忘记那个混乱的夜晚。命运用锋利的尖刀在何雨的心脏将那段回忆硬生生地挖出，血淋淋的一块，让她不想却又不得不面对。

　　血，流过了，心，痛过了，人，麻木了。

　　车祸，爆炸，天灾，人祸。

　　如果那一天她没有闹着让他一分钟内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是不是就不会一路飙车，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如果没有你，如果他没有遇见你，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即使他不快乐，但至少他还活着。”灰暗的日子里，这句话总是在脑海里徘徊不息。

　　何雨将花束放在了地上，自己则蹲在那一方墓前。

　　黑白之中，十八岁的林漓笙永远留在了那个灿烂而轻狂的年少，他嘴角微勾，眉眼微弯。

　　何雨记得这张照片，那天拍照时她还站在摄影师身边对他做鬼脸。那大概是他此生中最明显的一张笑颜了吧。

　　泪，不知何时朦胧了眼，其实从十五岁开始，何雨就很少再哭过了。无论多大的困难她都咬着牙挺了过来，甚至是林漓笙去世后的那些时日，何雨最多只是觉得胸口沉闷得难受，她也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未曾落过。

　　但此刻，她还是哭了。

　　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哭，只是在强颜欢笑之后还是哭了。

　　遇见林漓笙的时候，何雨心中还住着那个叫叶轻洋的人，何雨感谢林漓笙默默地在她身旁，陪她走过了当年那么多难过的日子。但他们终是有缘无分，错误的时间，就算是对的人，到头来还是离别的结局。毕竟，那一年的她，爱的不是他，他们的一失再失，注定了唯有分道扬镳。

　　“呐……阿笙。”何雨抬手擦了擦泪水，蹲着身子，往旁边挪了几步，望着林漓笙的照片有些出神地唤到。“从前就听说，一个人在天国的容颜会永远停在他死去的那一个时候，阿笙……我知道，几十年后的我们还会再相见的对吧？”

　　“你是不是还是十八岁的模样？”年少如初，笑得一如既往的风轻云淡？

　　“你还会记得我，我们吗？”就算记得，你也认不出来了吧，那时的我们都早已年老色衰，两鬓斑白。

　　“阿笙，你会恨我么？”是我害死了你，我到现在才发现你在我的生命中并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阿笙，对不起。”这么多年了，我才敢鼓起勇气来看你。

　　“阿笙，我要走了。”我想我不会再来了。

　　“阿笙，再见。”下一次见面，就放到几十年之后吧。何雨喃喃着，手指轻轻抚过林漓笙的照片，指尖传来的冰凉使她心头不由一颤。

　　你走了，地球依旧在转。

　　你走了，每天依然日升日落。

　　你走了，我们还要继续活下去。

　　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会从回忆里真正走出来，真正的放下，放下你，放下过去，放下那些我们一同走过的日子。

　　酒店的套房中，橘红色的灯光微暗，何雨将自己重重地砸在了沙发上，手中握着遥控器不停地调换着电视节目。

　　原本为期三天的签售会被延长成了五天。去看林漓笙已经是上个月的事情，叶轻洋和何清漫的婚礼也在昨天举行了，婚礼很热闹可惜她没能赶去。

　　而远在马尔代夫度蜜月的季夏荣不知道是不知晓此事，或是正在慢慢学着不去那么在乎有关那个人的一切，昨天晚上还在朋友圈发了几组风景照。

　　风景很美，很美。

　　“呼——”想着再过一天就能回去了，何雨整个人歪倒在了沙发上，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却猛然间传来一阵刺痛，何雨如触电一般立即坐了起来，随之而来的恶心伴着胃部的绞痛涌上了喉间。何雨起身踉跄地朝卫生间走去，一手揉搓着胃部试图缓解突如其来的痛苦。

　　“呕——”一阵干呕，那股刺鼻的酸味漫延了开来。何雨几乎是扑向马桶的，半蹲在一旁，腿有些发软。

　　天啊，她今天似乎没吃什么吧……一份牛排，一份浓汤还有一份慕斯而已……何雨呕了半天却只呕出了一些液状的不明物体，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似的，靠在卫生间的墙壁上大口地喘着气，胃好像没有了刚才痛得那么剧烈。等等！牛排，牛排……何雨皱了皱眉……所以谁来告诉她，为什么这家酒店做份红酒牛排要那么良心地加了那么足分量的红酒？

　　趁着胃痛得到缓解，何雨匆匆披了件外套就出了酒店，到离这里最近的药店买药。并不是酒店没有提供胃药而是房间的药柜中没有找到自己所需要的那种。

　　夜风很凉，快入秋了。何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街上的行人不多，买完药后的何雨不知不觉地放慢了步子，听着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任由她的长发扬起扬落。

　　胃病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发作了，有时顶多就是轻微的疼痛都没有这次来得这么剧烈。上一次闹胃痛，医生还千叮万嘱要忌酒忌辛辣，任何跟酒有关的东西都沾不得，除非她不要命了，可谁知道……唉……何雨甩了甩头，低声叹了口气。

　　只是——下一秒她真心地感到了世界对她深深的恶意——谁可以告诉她，胃病还有分阵痛的！
　　有那么一瞬间的头晕眼花，何雨扶着路旁的电线杆又吐了起来。这次像要将整个胃部呕出来一般，呕到最后只剩胃液，淡黄色的液体中隐约掺杂着红色的细小的血丝。

　　一阵阵的痛意像要将她的胃撕裂开来，她从来不知道胃痛可以痛到这种程度！

　　再后来，吐成什么样，何雨不知道，但要说她吐得天昏地暗那也不为过。

　　只记得，她脑袋一阵胀痛后整个人失去了支撑的力量，突然倒了下去。在脑子变得一片空白的那瞬间，她似乎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很熟悉，很熟悉，却又很陌生的感觉，背后传来无奈的叹息，隐约间好像还有一句喃喃低语透着懊恼。

　　“真是的，怎么把自己照顾成这样！” 昏睡过去的那段时间，何雨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中的她还是十六、七岁的模样，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走在林漓笙的身旁。

　　“阿笙，你怎么三天两头往大陆跑啊，都高三了不要紧么？”那时的她走得蹦蹦跳跳地，着实不像一个高中生。

　　“你啊，怎么又忘了，都说过好几次了。”十八岁的林漓笙十分无奈地戳了戳何雨的额头，“我已经拿到录取通知书了，八月份你生日过后我就要去美国报到。”

　　“呦，米国呢，”听此，何雨笑得一脸揶揄，“学霸，你要不要考虑分点智商给我？”

　　“你真是……”见何雨这样，林漓笙也只是好笑地摇了摇头，在她面前，他永远都是拿她无可奈何，对她，永远都是又气又宠。
　　又走了一段路，林漓笙突然叫住了何雨，“小雨。”

　　“嗯哼？”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记得照顾好自己，记……”“记得按时吃药，按时睡觉，记得不要吃喝任何和酒沾边的东西，不要吃辛辣的食物……”

　　“不要和陌生人讲话……哎呀笙婆婆，你看我都背下来了那么多，后面的你也不用说我都知道啦！搞得我是小学生一样，还不要和陌生人讲话……”他总是反复念叨的一段话，她怎么可能忘记呢？

　　明明记得他这段“又长又臭”的啰嗦，明明他答应了自己生日后才离开。只是谁又能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只是他并没有等到她生日的那一天。也只是，到梦的最后，那张熟悉的容颜也被取而代之了。

　　何雨深知，此后余生，她再也遇不见这样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