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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种子 是谁播下了 ...

  •   …………
      这里是新星历一七五三年的西里斯科,又是一个春天。
      当丰收的季节从年轮上又一次走过,当神圣的祭祀月再一次在时历上翻开新的一页,它就在这一点一滴的变化中慢慢浮现了身影。冬日的寒风渐渐消蚀在逐渐温热起来的土地与空气中,它旧日在干冷的气息中的咆哮的声势不复存在,留在阳光下的只有短暂如风中残烛的叹息。枝头的嫩叶与地表的嫩芽已经抽出了最原始的蔓菁,它们毫无包饰的柔嫩外表暗示了它们是无力的,只能弯弯曲曲地探着头环视着四周——一个全新而又熟悉的世界。覆盖在黑泥土上的冰渍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渗透在松软的泥土中的清凉的泥水——它们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并把这片土地滋润得富有光泽与水韵。初春的阳光在此时此刻显得极为稀疏无力,这不仅仅是因为太阳神在这个时段渐渐逼近的缘故,更是因为枝头上稀疏的、不知是去年留下还是刚刚生出的杂叶——它们将光影投射得极为细疏,只有轻柔的丝状黑影在土地上晃动着,给人以极为柔弱的感觉。
      每一个春天总是大同小异,唯一不确定的,是草丛中蔓生的罗草藤先攀附在灰色墙壁上,还是刚刚解冻的、仍留有几块冒着凉气的浮冰的小湖中有新的鱼群露头的问题。
      一队人马正在从西里斯科与外界交界的地方向这里的中心挺进着。他们每个人都穿着上等的、边角还未裁剪干净的毛呢大衣,有些人为了抵御寒风还套着细纱围巾和草帆帽。他们显然是第一次来到西里斯科,起码,是第一次在春天来到这里,他们还没有适应这里湿润的土地——他们穿着毛皮靴的脚正费力地在泥土中一起一落,泥土粘在他们心爱的新鞋上,又飞溅起来落在他们的裤腿上。人们咒骂着:
      “该死的!这片土地真不是让人待的……”
      在人群中间,一个年轻的神父正牵着他的马驹行进着。这匹马驹叫做“卡丽莎”,是在他临行前不久产下的一匹小母马;神父很爱这匹小马:它脖颈后面的鬃毛又红又长,摸上去就像是在抚摸一张光滑的毛皮毯一样;背上有着大大小小的粉色斑点,刚好稀疏地分布在各个位置,使得它看上去不是很令人反感,而是让人有一种亲近感;最关键的,神父家里的马驹全都是性情暴烈的大马,而这匹小马却像一头温顺的羔羊一样,会在神父闭目休息时驻足亲昵。
      他们已经行走一天了,夜色正从遥远的地方慢慢迫近,他们觉得是时候找个地方停驻休息了。几十人的队伍在遍布着溪流与枞树的森林中扎下了长长的营地,在冷清而寂静的森林上空漫漫地升起了撩人的炊烟。
      这位神父将自己的小马牵到一个小树旁,用绳子把它系了起来,它哼哧了几下表示反对,而后就不做声了。这里人很少,神父满意地享受着这片宁静中的宁静,慢慢地靠在一块覆着青苔的石块上,舒展着身体,注视着满天正清晰着它们自身轮廓的星辰们。
      “那是什么?”
      他努力地用手扶了一下泥泞的土地,把身子挺挺直,想要看清星辰的分布。他看着天空,天空也看着他,一旁的小马也默不作声,整片土地沉默着,他在这样的沉默中也呆呆地看着,似乎一切在这样的状态中静止了,包括了他,也一样被凝固了。就在这时,一阵与往常一样的在春天的夜晚会有的凉风吹拂过这片草地,而他似乎被惊醒了,或者说浑身通过了电流般打了个激灵,一下子跳了起来。
      就在不远处——
      “看哪,那个克伦什卡女人要生了……你们不去帮帮她吗?”一个柔弱的妇女问道。
      “噫,你离她远点!”
      一个男人拦住妇女,又指了指远处的一辆小木车。
      “这可不是什么孕妇,那个女人是噶里什执意要带来的,她原来是克伦什卡的魔女……这下好啦,这个魔女肚子里的霍乱、瘟疫都要出来了,说不定还要钻出来几只小恶魔呢!”
      “魔女?你说那个女人是魔女吗?”
      “是呀……噶里什在南边没捞着好处,气呼呼地说:‘妈的,你们不让我好过,那我也不会让你们好过……不就是一点钱吗?老子有的是方法拿回来……’然后就在‘市集’上随便抓了个这个魔女回去当长工。”
      “你凭什么说那个女人是魔女呢?无凭无据的,你们怎么能这样……”
      “哎呀听我说,瑞贝卡。那个女人可不是一般人,她的身上全都是克伦什卡的魔物呀!她被抓来的时候,脖子上戴着一个骷髅链子,手上有个红石镯子,还戴着金丝面纱……你说说,能穿着这些东西的能是什么人?这个噶里什一生气就脑子上头,乱做事,不光是把这个魔女抓来了,还把她身上的那些值钱的魔物都抢走了,你看,噶里什已经在旁边吓得不敢动了。”
      神父向小木车上望去,一个皮肤棕褐的女人正躺在木车上;她全身只由一条简单的粗布衣裙包裹着,一只手死死地扒住木车的旁板,另一只手连同双足不停地颤动着,似乎疼痛正翻江倒海地袭击着这个女人;她的面容铁青,眼睛紧紧地闭着,时而睁开时只能眯成一条缝,泪水正不停地从她的眼眶中落下。
      他走了过去,一个男人正在木车的不远处瑟瑟发抖。
      “你是噶里什?”
      “是啊……这可怎么办,灾祸一定会降临到我头上了……你是谁?”
      “我是这次前往西里斯科落户队伍的一名神父。”
      “呀!”男人充满恐惧的脸上又突然写满了惊诧,“这可太好了,神父大人,我求求你,我的家里还有很多家人等着我养活,我可不能因为魔女而死在这里啊……”
      布维奇看着男人,又看了看车上的女人,说道:
      “放心吧,你不会有事的。如果这个女人是魔女,那么我会以星辰之名净化她的灵魂,让她在这片土地上无法施展她邪恶的妖术……但是,我想在那之前为这个女人尝试把她的孩子接生下来。”
      “您……您不是在开玩笑吧?神父也会替女人接生的吗?还有,这可是魔女的孩子,生下来的话……”
      “不,你不必担心这个。我只希望你能答应我这个请求——在此之后,请不要再打扰这个女人和她的孩子了——如果我能成功的话。”
      “好吧……您真是个奇怪的神父,我可以问一下您的名字吗?”
      “布维奇伊卡洛夫。”
      ……………………
      一七七二年,一月。
      圣祭月已经过去,人们挨过了寒冬。和煦的春风开始从四面八方交织在一起,阳光更为热烈地照射着地面;黄黑色的土地上仍留有一块一块的碎雪,在黑色与白色之间的,是挺过了寒冬的少量蕨类植物,正在中间挺立着它的脖颈。
      在比斯堡的村务办事处,有几个人正在屋舍之间的空地上端坐着。这里是比斯堡的村民们呈递诉状、请求借贷、缴纳奉款的必经之所,平时掌管这里的除了村长卡里奥布尔克斯以外,就是几个闲着没事干的老头子。
      但是今天有些不一样——除了卡里奥之外,那几个老头子并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村里劳伦拉德家的母亲西菲尔和村记事所的小笔记员阿莱德耶。他们几个人围着场院里青白色的大石板桌坐着,卡里奥看上去忧心忡忡。
      “你们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村对于王国军向来是无牵无扯,他们怎么会想着搞这么一出来干涉我们村做生意……”卡里奥低着头喃喃道。
      西菲儿毫不顾忌,大声地谈论起来:“嗨呀,你真是老糊涂了!你没有看到王国军的公告吗?上面说得很清楚啦‘从告示发布之日起,任何地区不得允许任何东方人再经商、参军,如有违反指令者按王国戒律论处罪行’。这你还想着去和东方人做生意,难道你想挨刺刀吗……”
      卡里奥皱了皱眉头,抬起头瞪了面前这个丰腴的妇女一眼,说道:
      “你不要太得意啦,西菲儿!还没有轮到你来教训我的时候……而且我只是很奇怪他们为什么这么干,怎么会这么突然。要知道,西里斯科上可有三成多的东方人啊,光是我们村里就有八十来户……我们没法不和东方人打交道!”
      笔记员阿莱德耶心不在焉地看着正在落着刚化雪水的屋檐,默不作声。
      “哎,阿莱德耶,你在听吗?怎么不说说你的看法呢?”
      “啊?”笔记员突然回过神来,发现面前的老头正铁青着脸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纵横地排布着,愤怒的神色从他的眼神中冒出又填进了这一条条沟壑中。
      “要我说嘛,有可能是东部那边的大人们觉得东方人像蝗虫一样地太多啦,动摇到咱们民族的统治啦。这些东方人到处做生意,卖东西,把钱就聚在他们的手里了,要照样下去,咱们的钱都去了他们口袋,所以东方的大人们觉得该管管啦……”
      “话是这么说,但是这也过于武断了吧。如果说是要控制东方人,那怎么能直接地禁止他们做生意呢……再说了,我们村里东方人这么多,他们肯定要不满的嘛,这要我怎么去管他们呢?”
      “他们也是有策略的嘛,你看被禁止做生意的东方人都是些到处游荡的商贩,现在各地的东方血统的地主们还没有受到大的影响啦……就像是我们村的那个科拉多维奇,照样吃好喝好,上次王国军从他身边过去还打招呼哩……”
      西菲尔好像在思忖着什么,猛地提问道:“那这样的话……我们村里的东方人会受影响的吧?我们家隔壁的那户人家就是东方人哩,他们也是做生意的,他们家的姑娘打算嫁到我亲戚家哩……这样的话可不行,他们家要是不能做生意了,以后可怎么办呢?再说了,村子里这么多东方人,总不能让他们都不做生意吧?”
      “行啦……你这个女人懂什么?老爷们自有自己的想法,要是都跟你一样,那么老爷们又有什么用处呢?你说是吧,卡里奥老爷子。”
      “好了……这件事我有打算,不管是不行的,村里的那些人会把我吃了的,特别是那个东方人地主……而且,我们村里的人多多少少都跟东方人有关系了,不该就这么不管。待会我会去找王国军那边商量一下。”
      “怎么,老爷子你要去多伦要塞吗?”
      “是啊……”
      在一旁的西菲尔听得急了,急着说:
      “我跟你们一起去!卡里奥,你可得带着我,你要是不带着我,我怎么回去跟我家那几口子交代呢?我家儿子可一直想着隔壁家的姑娘啦……”
      “行啦!你这女人,你要是来了,那指不定吵成什么样呢!”
      “好啦,别争了!”卡里奥无奈地摆了摆手,“你们都一起跟过来吧,再带上几个小伙子,都一起来,去问问王国军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
      在比斯堡的南侧,那里是一片水草丰美的牧场。一月初,这里就已经活跃着生的韵味:野鸭子开始从遍布着芦苇的池塘中扑腾着翅膀飞出,偶尔发出几声撕心裂肺的鸣叫;白茫茫的水汽如同轻纱一样遮盖着白绿相间的水面;远处,泥土上生长着的嫩草正散发着湿润的、新鲜的泥土气息,其间又夹杂着极少的枞树,宛如一个个绿色灯塔般伫立在这片遍布绿色与生机的土地上。
      卡缪斯就住在离这片牧场极近的乡牧师寓舍中,这是他的养父布维奇神父居住的地方,也是他那一批新迁到比斯堡的神职人员的共同居所;平日里,有些虔诚的乡民可能会带着奉品和香烛来到这里,在牧师们的祷告下完成祈福。这里不算是大教堂,更多用作神职人员的住所,但在某种意义上,它已经成为了一个小教堂,受到特别是住的离牧场近的牧民们的喜爱。
      除祭祀的用途外,这里也和一般的教堂一样,有着其他职能。因为这里房舍极多,所以很多时候被用作养育儿女的场所,一些远离乡土的人会把自己的孩子寄存在这里,或者是牧师们大发善心养育的孤苦无依的孩子们。每到节日,离得近的人民在教堂参拜完之后,就会来到这里,和这里的孩子们一起做游戏、烧营火、享用斋饭,在某种意义上,它比教堂要更像教堂一些。每当有穷人来到这里,牧师们就会劝说他们皈依星辰教派,一旦他们皈依,牧师们就会拿出藏在地窖中的干粮与果脯来供他们果腹;而为了这样令人皈依的用途,在牧场旁边他们也有着自己的一块土地与一片草场。
      已经是早晨了,太阳的光透着白雾与窗户射入屋舍,四处游荡的牲畜们都开始发出声响。卡缪斯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直起身,把头沉得低低的,他觉得自己的头有些胀痛,浑身上下像是回响着尖锐的鸣叫,从额头如波浪起伏般掠过全身又折返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拿手捂着脖子,强行把头支撑起来。
      “太阳都已经上得这么高了……今天我起得可真晚。身子好难受,是昨天下了大雨让我染了风寒吗?”
      过了一会,卡缪斯感觉头稍微好点了,他猛地一下翻下床褥,像是在证明自己还是很有活力。他走到房间中那已经沾满白污的衣柜旁,懒散地打开它,从里面拿出了一件黑色短布衫和灰色布长裤,带着他们走出了房间。
      他走到二楼的回廊上,看到一个瘦高的男人正从对面的阳台上走出来,那是布维奇神父的亲生儿子叶柯什伊卡洛夫。他跟他的父亲一样,穿着一件黑底白条纹的牧师长衫和一条亮的反光的黑色长裤,全身看着一尘不染,也没有乡下人特有的不修边幅。
      “嗨,卡缪斯,早上好。”叶柯什看见了卡缪斯,像往常一样问好。
      “早上好,叶柯什。”卡缪斯还未完全苏醒,他一边套着衣物一边向楼下走出,又一边回应着叶柯什的问候。
      “嗨呀,卡缪斯,小心……我记得你上次才摔过一次,不是吗?”
      “叶柯什,不用太担心我。我的意识可清醒着哩……”
      卡缪斯扣着上衣的扣子,慢慢走到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木廊平台上,正了正衣领。
      “你这个人啊,就是有时候害怕的事情太多了。哪个人不会摔跤呢?多摔几次之后就不会了……阿嚏!”卡缪斯话没说完,就猛地咳嗽了一下。
      叶柯什挠了挠头,问道:
      “我听说你今天要去跑马,对吧?”
      “是这样没错。”
      “可是你好像是生病了呀!你们平时养的那几匹烈马我是知道的……跑马可是很危险的啊, 要是你状态不好,摔下马去怎么办?”
      “那依你看,我该怎么办呢?”
      “先去村里的医务所里找医生治疗一下病……然后嘛……”
      “然后,怎么样呢?”
      “然后,就来我们场地上和我们一起耕地嘛!”
      卡缪斯噗嗤一下笑了,他转过身子对着扒着二楼扶杆的叶柯什取笑道:
      “哈哈,放你的屁,叶柯什!你又想跑啦!上次你把我骗去割麦子,说是什么‘你和我一起割麦子,这样搞得快,我也把收成分你点’。结果呢?你人割到一半跑了,麦子最后充了公,我去找那个收麦子的官争辩,他把我臭骂一顿,说什么‘你真是个猪,卡缪斯,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是不是叶柯什说你是天选之子你就是?’叶柯什,你可真是个坏种!”
      叶柯什很是委屈,抱怨道:
      “也不能这么说嘛,卡缪斯!你也是神父的孩子,去帮乡里做点事是好事啦!你想想,你自己付出了劳动,自己的身体变好了,又向神明表示了虔诚,这怎么不是一件好事呢?我只是把好事让给你了嘛……”
      “嘻嘻,你就会骗人。不过没关系啦,你以后子承父业,当了神父以后也要接着骗人呢。什么每天供奉啦,祈愿啦,都是骗人的玩意……”
      “卡缪斯,你个怪胎,你又胡说……”
      “好啦好啦,别说啦,我要去跑马了。我的朋友们都在牧场旁边等着我啦,男子汉约定好的事情是不能反悔的,你说是吧,偷偷跑掉的人。”
      卡缪斯差不多已经把衣物安置妥当了。叶柯什直勾勾地看着卡缪斯,看着他从木廊平台上像个狐狸一样窜下楼梯,又像道闪电一样刷得冲出了屋舍。
      卡缪斯愉快地走出屋舍,一溜烟跑到了乡间的小道上。道路上因为刚融化的雪水而变得坑坑洼洼,道路两旁的木杆上留有水露的痕迹。卡缪斯出门时没留意,穿了一双布鞋出门,他一脚就踩进了经雪水浸泡过后的松软泥土。
      “妈的!”卡缪斯咒骂了一声,灰溜溜地提着裤腿走回了屋子。
      叶柯什看着折返回玄关更换鞋子的卡缪斯,又目送他远去了。
      ……………………
      等卡缪斯到草场时,差不多已经到中午了。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把周围的云彩照得如同棉花那样无比洁白,又把所有的阴霾驱散,将天空投射得湛蓝如洗;和煦的春风缓缓吹过遍地柔弱地站立着并生长着的绿色海洋,在其间荡漾着温凉与泥草气味的波浪。远处,水面被阳光照得波光粼粼的,仿佛在放射出万丈的金光,灼烧着人的脸颊与眼睛。
      几个干练的小伙子已经聚集在草场最大的枞树下面了。他们把三匹马系在这颗大枞树旁,其余的马驹们就被当作闲逛的大爷一样对待,被放在草丛边任他们随便走来走去,有时候吃吃草,有时候嘶鸣一下放几个响屁;而被捆住的马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自由的同伴在绿色的海洋中畅游,它们只能被囚禁在这方寸之地的树荫下。
      有几个小伙子围坐在树荫下,嘴里叼着根苇草,背靠着枞树向远方眺望;有的趴在草堆里,大口地吸着气,使得大胸脯如同活塞般一上一下地扑腾着,显然是在贪婪地歆享着这份清新的献礼。在人群的中间,有个男人吸引了卡缪斯的注意——他穿着红褐色的粗麻布短衣,下着一件松垮的、裤腿有许多未裁剪干净的齐膝长短裤;鼓胀的肌肉从袖口中间涨出,像是要把袖管如同饱胀的茎管一样胀开,手里拿着一杆马鞭。卡缪斯一眼认出了他,那个男人就是自己的好友,库里。
      一群人远远地瞧见卡缪斯,他在阳光的照射下像是一块移动着的金子。不知是谁招呼了一下,所有人都站起身子看向他。库里走向前,向卡缪斯招了一下手,喊道:
      “怎么回事?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啊——”
      “就是,我们都等了你有一会儿了——”
      卡缪斯三步并两步地跑来,一边跑一边喊着:
      “别提啦,我今天得了点小病,早上起来的时候头晕极了——”
      “嘻,那你还能跑马吗?不会从马上摔下去吧?”
      “别担心我,我的技术好着呢——要是我能摔下马去,那你们都得通通摔下去。”卡缪斯爽朗地笑了。
      卡缪斯看了看库里,问道:
      “我的马呢?你给牵来了吗?”
      “当然,没有马还要怎么跑马呢?我骑着你当马吗?”
      “哦,那可不行,得是马骑着你,我再骑着库里,这样才行!”
      众人微笑了一下,开始找寻自己的马驹。卡缪斯一眼认出了自己的马驹——一匹又黑又壮的大马,鬃毛短短的,像是一把黑漆漆的刷子一样又硬又干。卡缪斯管它叫乌西斯,这匹公马是卡丽莎的第三个孩子;和它娇小的母亲不一样,它生得极为高大强壮,平时嘶叫起来像是刮起了一阵黑色的旋风,有次,神父布维奇突然从里屋里冲出来,大喊:“快跑!刮龙卷风啦!”
      众人一边牵着马一边向着草场的另一侧走去,那儿是他们每次跑马规定的起点线。人们一边走着一边拿刷子清洗着马儿的脖颈,刷子干了,就沾一沾草场周围残留的水,方便极了。很快,这几个人就聚集在起点周围了。一个穿红色短衫的矮个子男人站在一块有他那么高的大石头旁,喊道:
      “快站好……比赛要开始啦!”
      “快站好?你是在跟马儿说呢,还是在跟我们说呢?”
      “嗨呀,都一样嘛……”
      “布鲁扎克,你先让自己站站好吧——你还没那块石头高呢!”
      已经坐在马上、手握缰绳的人们又躁动起来,愉快地笑了起来,矮个子男人急了,喊道:“你们别吵——比赛开始啦!”
      随着一声令下,当其他人还在愉快地笑着的时候,库里已经用脚踹了一下马腿驱赶它奔跑起来了;其他人如梦方醒,一个个地用马鞭打着马屁股,而马儿吃不消这一记突如其来的重击,震了一下,飞快地向前跑去。
      卡缪斯不甘示弱,他这匹马可是村子里上等的马,他心里想着:
      “这匹马可是和军马配种过的好马哩……又高又大,像一道黑色闪电,库里你可瞧好了!”
      几匹骏马驮着他们的主人们在草场上奔驰着,从远处的山坡望去,就像是有几个色彩不一的点子在绿色的底子上飞快地移动着;才齐膝盖长的春草被跃动着的马蹄上的蹄铁践踏得弯下了腰,被蹄铁粉碎的草末在空气中飘浮着,散发着宜人的芳草气息。在赛程的最初是最能检验马匹是好是坏的时候,虽然几个人都奋力地用马鞭抽打着自己心爱的马驹,但是这些马很快就被甩到了后面。
      卡缪斯方才驾马的时候催打得太厉害,他整个人都像是个涂满了油的土豆一样,几乎要从马背上滑倒下来;他紧紧握住缰绳,死死踩住马镫,很吃力地在马背上支持着,活像一个拄着拐杖、吃力向前走的老头;由于他今天得了风寒,他实在吃不消,换做平时,他老早一个振身把自己翻了上去。等他勉强把自己的身体支撑好的时候,他的马儿已经越过原来那片草地了,已然来到另一片尚未生长繁茂的浅草地。卡缪斯乘着自己安稳下来,在马上费力地把头左右扭来扭去, 最后确认周围就剩下一个人了——他前面的库里。
      卡缪斯咬咬牙,发了狠似的喊道:
      “我追上你啦——库里!”
      卡缪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甩了甩马镫上的两条腿,左手像一根粗壮的树枝一样死死地扣住了 马缰,右手一鞭子狠狠抽向了马身,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乌西斯一声长嘶,两条长腿像是风力驱动的风车那样转得飞快,风愈是大,马腿便越是飞快,而马的飞快就愈显得风力强劲;卡缪斯觉得就这样,自己身子底下这个黑色的猛兽就好像不会停歇一般,不止得加快着它的步伐,卡缪斯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他感到整个人仿佛都要被甩脱了,连风都在他的身后,而身下的黑色闪电正在一往无前。
      库里向右扭过半个头,稍微瞥了卡缪斯和他的爱马一眼,又是一鞭抽在马屁股上,在风的呼啸与马蹄的轰鸣中发出如同尖啸般的回响。卡缪斯觉得这并没有什么用,因为在这片风和光的领域中他只能用微微睁开的双眼确定自己正在离他越来越近——库里已经跑不掉了。他看着库里向前奔驰的身姿,他尚未系紧的红色短衣的后摆在空中被吹得乱飘,黑色的马尾巴像是风信标一样摆来摆去。但是,库里突然用双手甩了一下缰绳,并用右脚踩了一下马镫,他的马一下子像是要撞上什么东西似的立马刹住了步伐,但是动作幅度太大,看着就像是一个快要摔倒的肥猪一样滑稽;库里使劲地揪住马缰,马儿的后颈被揪得向后翘起,整个前身也跟着动起来,最后沉重地落了下来。
      卡缪斯愣了一下,握着缰绳的手松开了;乌西斯仿佛懂了他的心思,步伐渐渐慢了下来。卡缪斯感到耳旁的疾风渐渐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春天常有的那种伴随着香草味和凉风的静谧氛围。
      “是我赢了,卡缪斯。”
      库里跳下马,两只脚踮在只生长着浅草的土地上,把马系在身旁的一棵大枞树下。卡缪斯不满地挥了一下将神,乌西斯一下子就懂了他的意思,四只蹄子轻轻地踩在泥土上,朝着库里的方向慢慢地前进着。
      不知为何,眼前的这颗枞树生长得是这样高大,像是一顶巨大的伞一样挡住了所有的阳光,细密的嫩叶正从它旧迹与新痕相间的皮肤中旺盛地生长着,而树荫中晃动着收缩的光电正是最好的证明。卡缪斯在马上看不清库里的面容,就如同库里在树荫下看着被阳光照射得闪闪发光到无法看清的卡缪斯一般;卡缪斯感觉到黑影中的人形晃动了一下,像是库里在拍打着他身旁的土地,又像是有鬼魅在那团黑暗中闪动着身姿。
      卡缪斯一下子翻下了马,大步地走向库里。卡缪斯踩在坚实的地表上,心想:
      “真好,这块泥巴地还没被水浸透哩……这块地方能让我们尽情驰骋,不像是其他地方那么糟,人踩在这么踏实的地上,心也像一块石头落了地一样。”
      卡缪斯走入黑暗之中,他才得以窥见黑暗之中的样子:浅草在黑色的边缘停止了生长的足迹,地表上仅留有如小指粗细的土缝,其间,有几只细密如芝麻似的不知名的昆虫爬行着,像是在漫无目的地旅行着;枞树粗壮的树干上生长着被风吹过后剥蚀风化的树皮,即便在黑暗中仍能凭借些许阳光分辨出浅色与深色的界限,如同一个晒伤后的人的皮肤那样令人印象深刻。库里的头歪在一块掉了一半的树皮上,结实宽大的后背靠住了树干,两条腿耷拉着靠坐在枞树下;他捡起了落在身边的一块树皮看了一会,又用他被缰绳磨得发紫的粗壮的手拍了拍身旁的土地,示意卡缪斯可以坐过来。
      “来吧,卡缪斯,好久没这样了……”
      卡缪斯打了个哈欠,欠了欠身,一屁股坐到库里身边。当他一坐下,他就感到被一股汗臭味和泥土香草的混合气味包围了,像是一圈浓浓的烟雾一样摆脱不掉;他无奈地甩了甩头,闭上了眼睛,希望能减少这种不适的感觉。
      “卡缪斯,上次像这样待在一起聊天,恐怕得有一年多了……”
      “是呀,库里……”卡缪斯闭着眼睛,尽量耐着性子回答着库里。
      “你的马可真厉害……当然,你的骑术也挺厉害,要是里程再长些,说实话,我就被你超过去了。”
      “那当然了!我的乌西斯可是最强的。”卡缪斯微笑着。
      “嘻……嘻嘻,卡缪斯,你的马是哪来的呀?怎么跑得这样快?”
      “呀……你知道的,我们家里有匹叫‘卡丽莎’的母马,它可是个好孩子,就算是不给草吃也不会蹬人,可听话啦……但是啊,它让乡公所的人带去和一匹军马配种啦,说是为王国军预备新马,结果那天生下来两匹。我爹说:‘嗨,这可真苦了这好姑娘,不能把这俩孩子都白白送走!’然后我们家就留了这匹下来。”
      库里听得饶有兴趣,他站起身抚摸着停驻在树旁的乌西斯,那马像是知道什么似的,一改平日里的倔脾气,只管着大口地哼着气,任凭库里抚摸着它粗短的鬃毛。
      “真是一匹好马……它叫什么?”
      “乌西斯。”
      “乌西斯……好名字。”
      库里来回踱步着,仿佛在想着什么心思,突然说道:
      “要是我也有匹军马就好了……我该去参军的。”
      卡缪斯一下子睁大了原先紧闭着的双眼,就像是看见了骸骨的精神病患者那样。
      “库里,你是认真的?”
      “是啊,卡缪斯。你没看到那天在广场上那个威风的军头子吗……要是我也能像他那样骑上一匹高头大马,身上穿着银光闪闪的盔甲,就算是到处游荡,也好过这些庄稼汉……是啊,这才是男子汉该干的事!”
      卡缪斯有些无法忍受,他腾地一下跳起来,向库里大声问道:
      “你是不是疯啦……当你的庄稼汉好好的,去参加什么王国军?这些王国军和这里的地主都是一伙的,完完全全的一路痞子!”
      库里瞥了卡缪斯一眼,那眼神,仿佛要一下子吞掉他一般。
      “你别管,卡缪斯……也别整天在我面前说些丧气话。我打定主意的事,没人能阻拦,你要是把我说得恼了……”
      说完,库里挥了一下拳头,解开了他系在树下的马,骑着它向远处跑去了。而那马像是也明白了什么,嘶叫了一声之后开始飞舞着它健硕的马腿。
      ……………………
      库里走了,卡缪斯感觉心里沉甸甸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压住了胸膛,压得他说不出话来,很是难受。他大声喊了一下子,又一鞭子狠狠抽在马身上,骑着马离开了草场,而乌西斯也跟着叫喊着,飞快地迈动着马蹄,似乎在分担着主人的不快。
      远处,几队人的身影正晃动着,在他们周围,正是初春新露出来的地表——人们习惯了在这片土地上耕种,每个春天他们都会在这里赶着牲畜,唱着歌谣,在这里不辞辛劳地一遍遍地犁地、播种、填土……这样一气而成而循环往复的过程以年的时间间隔形式,在这片物资丰饶的大地上出现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新的耕种就是一次新的向大地注入新鲜血液的过程——如果说大地是母亲,土壤是母亲对作为孩子们的人类的馈赠,那么,其上种植着的一道道为供养她的孩子而生长的作物们,正是对这个无私奉献的母亲的最好告慰。
      卡缪斯把马赶到田地边的一个木杆旁,下了马,把马系在木杆旁。乌西斯和卡缪斯已经十分默契,亲如兄弟,它在用马蹄拍打了地面几下之后就不作声了。卡缪斯看了看地上放着的箩筐,这里装满了用于耕种的农具,显然,这些东西是从来不嫌多的,卡缪斯顺手抄起了一个锄头向地里走去。他感到心里烦闷极了,只想赶紧用力地敲几下地,忘记刚才发生的事情。
      “哟,卡缪斯,你不是去跑马了吗?怎么又过来了呀……”
      卡缪斯回过神来,发现是叶柯什——他正戴着一顶滑稽的草帽,手里拿着一柄镰刀,笑盈盈地看着卡缪斯。卡缪斯有点乐了,回问道:
      “哟,叶柯什,可以嘛……才是春天,就拿起秋天用的镰刀啦?你是在收空气吗?还是说又想偷懒了呢?”
      叶柯什瞪了卡缪斯一眼,回嘴道:
      “你整天就知道拿着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放,我是去除草啦……哦对了,老爹让我告诉你,要是你事情办完了,下午回家一趟,说是好久没在一起吃趟午茶了。”
      卡缪斯点了点头,看着叶柯什拾掇一下衣服之后离开了,他又带着锄头转向田地缓缓地走去,之前心里的那股烦闷并没有因为和叶柯什之间的小插曲而消散,反而更加强烈地占据了他的心头,就好像是没有杀干净的白獐,一下子把整个粮仓报复式地啃完了。
      卡缪斯离得其他人远远的,自己一个人闷着头干了起来,像块闷在地里的土豆一样,一声不响。
      湿润的土地上,刚化的融雪水正静静地淌着,像纤细的蛇的躯干一样从土壤的缝隙间穿行过卡缪斯的脚掌;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在冰雪消融后裸露在空气中,在雪水的清洗后显得格外光滑,沾着水的土壤在阳光下发着金子似的光;周围的杂草已经被除干净了,它们像是被拦腰截断一样,只留下一束绿色的细杆,极不合适地插在泥土中,但仍挺立着它们所剩下的身姿,似乎在祈求着新生。
      这样的泥土卡缪斯锄起来是毫不费力的。这样下去,他一天就能锄三卡亩的地,卡缪斯心里这么想着,但总感觉还是有什么东西在缠着他的心,就像是一圈又一圈枯老的藤蔓,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卡缪斯今天穿的是长衫长裤,尽管是春天,他干了一会儿就开始出汗了;他俯下身子,把被泥巴粘上的、带有草香味的裤腿卷了上去,露出了棕褐色的小腿,上面的肌肉修长而结实,细小的毛整齐地排列在他的腿上;他每锄一下地,他的穿着靴子的脚就越发深地扎进了湿润松软的泥土里,像是生根发芽了一样;虽然他拿着的是用铁做成的锄头,但也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一样,一下又一下的,发着狠劲在敲着地,像是在发泄着什么东西。
      卡缪斯擦了擦脸上的汗,抬头看了看其他地方——四处都是一望无际的草场或是田地,蔚蓝色的天空像是囚笼般笼罩着这片土地上劳动着的人们,压得人们喘不过气,只能埋着头,苦苦地像牲畜一样干着自己的活。在风车下,人们三五成群地在锄地,人们总想把自己的地翻上个三遍,就算是不好锄的地,一个人干上一天也能翻个两卡亩。
      “等到了秋天,这片土地上结满了果实,到处生长着金黄的麦子,该有多美啊……”
      卡缪斯看着远处,一缕奇异的颜色映入了他的眼帘——与其他农人所着的灰白色服饰不同,一条蓝底白点的头巾包裹着一个人纤小的头颅,整个身子被蓝色的布缎长衣裙包裹着,把整个身子收束得极为纤细,像是地里刚收起来用布袋装好的修长的丝瓜;一张洁白的面庞和一双修长的手在远处依稀闪动着,整个人低下身子,像刚出水的天鹅一样晃动着它曼妙的身躯——她在翻动着箩筐。卡缪斯离得这女人太远,无法看清她的面庞,只是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这里的女人也很厉害啊,这么俊的孩子都要下地干活了,真是一点不输我们男人……她的衣服很漂亮,看上去也很好,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孩子吗?”
      卡缪斯看得出神,把锄头当作拐杖一样死死撑在地上,一只在阳光照射下显得干燥而充满干裂痕迹的手握住充满缝隙的锄头木柄,铁片被这样像是老鼠破洞一样一下子被慢慢地在土地里插得老深。卡缪斯感到手猛地滑了一下,才发现锄头已经入地五卡尺了,整个人险些滑倒在地上。
      ……………………
      时间过得很快,已经下午了。
      卡缪斯拖着疲惫的身躯,拖着锄头慢慢走回自己的家里。他在家门口把沾满泥土的铁锄一甩,蹬了两脚,把已经弄得肮脏不堪的靴子像甩害虫一样甩在门口的木板上,换了一双草鞋走进屋子里。阳光透过客厅的窗户洒落在陈旧斑驳的黑木地板上,它不像是箭,而更像是泛着金黄色圣光的圣水,正在细微开裂的木质地板上流淌着;几张朴实的、古旧的实木长凳摆放在离门口极近的客厅里,上面深浅不一的年轮反映了它们岁月的痕迹;在客厅的另一端,是一张极长的木桌,这是他们平时用餐的地方,一张洁白的白色餐布铺在桌上,其上放着一个古铜色的金属烛台与一些用餐的瓦碗瓦杯,旁边规矩地摆放着两列椅背极高的黑木椅子,给人一种庄重的仪式感;原先被粉刷得雪白的墙壁在岁月的啄食下变得暗淡无光,那就像是一个容颜老去的女子的肌肤,整幅面孔上充满了因受潮而显得发黑的斑点;而在墙壁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崭新的实木柜子,上面摆放着两三个用陶瓷做的星辰神像。
      布维奇伊卡洛夫和叶柯什伊卡洛夫已经坐在餐桌席上了,老神父布维奇坐在最靠屋内的那个位置上,叶柯什就坐在他的旁边。布维奇听见卡缪斯进门的声音,把正端起的茶具放到盘子上,招手示意卡缪斯进来。
      “来吧,孩子,好久没有一起喝过茶了。”
      屋子里的光线很柔和,卡缪斯觉得整个视线都清晰了许多。他踏着明快的步伐向餐席走去,把地板踩得嘎吱嘎吱响,一把拉开布维奇正对面那个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
      “上次和你们一起喝午茶是在去年的秋天了……嗨呀,无论是什么时候都要忙着,要么是忙农活,要么是主持祭拜,实在是抽不出什么时间陪陪你们。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呀,风和日丽的,在这样的天气里好好喝上一杯清茶,还能有什么好事比这还要带劲呢?……”
      卡缪斯抬起头,仔细端详着眼前的老神父:不经修剪的胡须像岩羊毛发一样一团绒似的垂了下来,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笑着,脸上的皱纹被弯成了好几个互不勾连的回环,一双漂亮的红眉毛弯的像新月一样,露出了一口老黄牙;身上的长衫古朴而整洁,那种经香料清洗后发出的特有衣服香味和瓦碗中的茶香融为一体,这种气味不同于他方才闻到的泥土草香,但绝不亚于寺庙中的奉香香气。卡缪斯心想:
      “瞧着架势,可真像是个老地主啦!”
      布维奇微微地笑着,把头向前倾了一下,问道:
      “我听叶柯什说了,你今天去跑马了,还去耕地了,是吗?”
      “是呀。”
      “好一个小伙子……你要是有伊力扬多家那个孩子那样强壮就好啦,以后肯定在王国军肯定是把好手……”布维奇打量着卡缪斯,打心底里赞叹道。
      “恕我直言,”卡缪斯又听到了不希望听到的王国军和库里的话题,那种烦闷的情绪又腾地一下跃到了心头,“我不想参加什么王国军,我也不想听什么库里……”
      叶柯什转过头来,他感到很奇怪:
      “怎么啦,卡缪斯?你和库里伊力扬多不是很好的朋友吗?今天你们还一起跑马来着……难道是人家赢了你,你不高兴啦?”
      “先别说这个,卡缪斯,我问你,”布维奇的脸色变得凝重,继续问道,“你说你不想去王国军是吗?”
      “是呀。”
      “我先不问你什么理由。我就问你,你不去加入王国军,难道去读书,当牧师或者老师吗?还是说去学门手艺当手艺人?”
      “都不是。”
      “那是什么?你想继续当个庄稼汉?”布维奇的笑意消失了,像个山狗一样死死盯着卡缪斯。
      “当个庄稼汉有什么不好的。”
      “滚吧,狗崽子!”
      布维奇平时脾气很好,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免一下子动了怒;他的胡子颤颤巍巍地晃动着,脸上的青筋和皱纹拧成一团,像是一口快要爆发的火山。他一下子把手里的杯子摔到盘子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整个桌子都在晃动着。
      “走就走,我不怕你。”卡缪斯看了眼还没喝过一口的清茶,把屁股一抬,扭过身直接跑出了房门。
      布维奇无奈地摇了摇头,感叹道:
      “他妈的,真是孺子不可教也……这个东西,真是不让人省心……”
      ……………………
      夜深了,云层把耀眼的星辰全都遮盖在了身后,原先会观赏星辰的居民和牧师们都遗憾地回了家,打算着第二天的农活。在村务办事处,场院里黑漆漆的,只有些许萤火虫和石板上的蜡烛正闪着光,把周围正在晚风中晃动着身躯的细草照得一览无遗。村长卡里奥布尔克斯正在和笔记员阿莱德耶正坐在石板旁,借着蜡烛的光线写着什么。
      “阿莱德耶,快写点什么吧……妈的,你不是专门用写字谋生的吗?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指不上你做事?”
      “村长,你不能这么急嘛……”阿莱德耶着急地辩解着,“对象毕竟是多伦要塞的王国军,怎么能随便乱来呢?给我些时间嘛,我保证把这篇书信写得尽善尽美……”
      “好,有你这句话就成。”卡里奥捋了捋胡须,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哦,对了!你可别把话说得太过……是得好好写……你要是写得好,我到时候把村里的糖蜜、甘酒给你几坛!”
      阿莱德耶硬着头皮,开始动笔写信了,他如是写道:
      “敬爱的驻守于多伦要塞的王国军领袖卡诺里斯司务长:
      我是比斯堡的村长卡里奥布尔克斯,我最近听说了王国在西里斯科颁布的关于东方人的命令,感到很吃惊,但是不敢不遵从。
      但是我作为一村之长,有必要询问这么做的理由,毕竟,我们村子是东方人占比达三成的大村,如果出现了大的乱子,那么势必有我这个做村长的责任。在此之前,王国从未颁布过有关东方人的命令,关于此次命令,我自然不敢妄议,但是也应询问一下应对之策。
      另外,本村与贵要塞之间一直处于一种较为友好的关系,经常互通有无,交流物资。我,比斯堡的村长卡里奥,谨以我个人名义,向司务长大人真心求教,求教关于这次事件的解决之道。
      如果您能够给予我有用的帮助,我一定会以村的名义对贵要塞予以资助,并以私人名义对司务长大人予以赞美和礼赠。
      ——比斯堡村长 卡里奥布尔克斯
      写于星历一七七二年一月三日夜”
      “写好啦!”阿莱德耶兴奋地把成果挥舞着,让卡里奥过目。
      “写的什么狗屁玩意!”卡里奥骂道,“什么‘一村之长’,什么‘必要’,你把我当大地主啦……妈的,还什么‘礼赠’,你脑子里就这些东西啦……算了,你写成这样就这样啦,卡诺里斯这个人我晓得,他就吃这套,明天就找个人送过去吧……”
      第二天,卡里奥带着几个小伙子打算前往多伦要塞,在村事务所硬生生被西菲尔拽住了。卡里奥实在拗不过西菲尔,就叫她一同叫去了。
      初春仍然很冷,他们一队人把自己像行囊一样包裹得严严实实,牵着马来到多伦要塞前,被几个穿着锁子甲的卫兵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
      “我是比斯堡的村长,卡里奥布尔克斯,军爷,麻烦你去给你们司务长报个信,说是我有要紧事。”
      “什么东西啊……我们司务长是你们想见就见的?”
      “各位军爷,行行好,我们真的是有要紧事……很急的啊!”卡里奥挥了挥手里的信。
      “嗨呀,说了不让见就是不让见,快滚!”
      西菲尔见了这样的情景,很是生气:
      “呸,什么狗屁多伦要塞啊,怎么有这几个窝囊废卫兵!”
      一个卫兵很不高兴,他把刀抽出来,骂道:
      “臭娘们,你骂谁呢?信不信我一下……”
      “一下?一下干什么呀?我见得多了,你这样的大头兵,没穿几天铁皮就开始耀武扬威,当自己是骑兵队长啦……还没从娘胎里脱出来几天,就吵着不要喝奶啦?告诉你,像你这样的小兔崽子,我光是拿大棒子就在村子里揍过十几个……你指不定是哪个乡里的胆小鬼,只会跑到这里来耀武扬威!”
      “妈的,你到底走不走……”
      “走,走什么呀?”西菲尔挺着大肚皮,围裙被她颤得不停动着,绣着花点的布衣服摇啊摇,她不停地对那个卫兵指指点点,“你是什么呀,敢命令我们?我们是比斯堡村务所的,你要是敢耽误事,王国军怪罪下来把我们杀头了,我们也要把你拖下水,死也要找个垫背的,就说是你这个狗熊硬是拖着不让我们进去报信……对啦,就是你,跑不掉的。其他人我们都不提,就专门提你这个臭东西!”
      其他卫兵劝道:“算啦,乌兰克多,就由他们去吧,说不定他们真的有什么要紧事呢。”
      那个卫兵摇摇头,跑到了要塞里面。卡里奥原来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没想到西菲尔会来这么一手,更没想到会有这种效果,心里暗自想道:
      “妈的,这女人可真有一手……也不算白把她带来了。”
      很快,从要塞里出来了一个中年军官,他浑身都穿着王国军的制服。卡里奥打量着他身上黑色三头狮肩章,这应该是骑兵队的长官无疑了。
      “我是这里的骑兵军尉,伊凡卡科尔科多,我曾负责过处理你们比斯堡的东方人经商活动的事务。”
      卡里奥摸了摸头,问道:
      “伊凡卡先生您好……请问你们要塞的司务长卡诺里斯先生呢?”
      “他接到上面的指令,去东面的王都接受学习了。”
      “哦,这样啊……那伊凡卡先生,这里有一封给卡诺里斯先生的一封信,请您在他回来之后转交给他好吗?哦对了,这里有些东西,不成敬意……”
      卡里奥从口袋里掏出了两袋什锦药,急忙拱到伊凡卡面前;伊凡卡笑了笑,摆了摆手拒绝了。
      “卡里奥先生,您与本要塞的关系不错,您的事务我一定会好好去办……至于东西嘛,我就不用了……”
      卡里奥喜笑颜开,要知道,这两袋什锦菜可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宝贝呀。
      “谢谢啦,伊凡卡先生……您的善良和勇敢一样无法用语言形容!您……您可真是一个大好人!”
      就这样,卡里奥一行人坐在马上高兴地回去了。
      “嘿,这可真带劲……本来以为这件事够棘手的,上面到底什么意思谁也说不准,王国军也是难以捉摸……没想到这么方便就沟通上啦……伊凡卡,真是个好人。还有你啦,西菲尔,你算是大功臣啦……”
      远处,伊凡卡在多伦要塞大门处静静地观察着远去的卡里奥一行人。随后,他背着那几个卫兵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在他确认这个地方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拿出一块火石,把信封在火石上蹭了一下,信封和火石就像烧熟的煤炭一样融为一体,在地上翻滚着冒着火星,又有滚滚的浓烟冒出来,留下纸草的灰烬余味。伊凡卡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点了一下地上的余烬,抽起了烟;他朝着远处无尽的草场和田地望去——无数种子正在这些似乎只由颜色构成的区域上切实地为今后的变化做着准备;而他,伊凡卡科尔科多,对着远处——东面,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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