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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在河边 有河流的地 ...

  •   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大陆北部,纵横着一条名为特兰多的长河:它于一处高耸入云的雪山发源,蜿蜒着穿越了一片片草地与森林,汩汩地向北方流动着;最终,他在向北的旅途中汇聚成了一条宽广的大河,犹如一群银色的骏马,浩浩荡荡地冲向了那从未有人寻觅到边际的大海之中。
      有土地的地方就会有生命,有河流的地方就会有人。这是兰姆多大陆上最广为认知的一句俗语,当迁徙的人们跨过一座座高山,越过一道道沟壑,到达一条河流前盥洗自己的身躯时,总是会说起这句谚语。他们坚信着,在河流边,一定有着一大片金黄的麦田,一定有许多辛勤耕种着的人们,一定会有甘甜的清水与喷香的果蔬,届时,他们可以美餐一顿。
      在特兰多还未发育成大河的那段径流,亦或者说是它的一小段支流,像一条尚不燥热的手臂上的血管一样,隐秘地嵌在草地与林地的中间,不停地为土地输送着它的血与热,孕育着新的生 机。就像这片土地上农民与牧民们常歌唱的那般:
      “我从河流的那头来
      被河水冲到这片肥沃的黄土地上啊
      我的母亲,我的母亲
      你就如同这片土地的母亲,无尽无私的河水呀
      将我的心儿,我的马儿,养育得如此强壮……”
      人们在河流的两岸建立了自己的房舍与庭院,养殖着自己的绵羊与水牛,这片沃土与丰厚的草甸足以令他们随意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然而,大河母亲向来不养育懒惰的孩子,唯有那些勤劳的人们,一直在将河流两岸修整得更为秀丽的人们,被母亲选中,成为两岸村庄的一份子。
      在河段的南岸,坐落着一个叫做“比斯堡”的村子,传说它得名于这里的大地主凯勒比斯——第一个在这里开辟农田的人。人们在河流沿岸垦殖着自己的田地与牧场,把一摞摞捆好的、储存到干瘪弯折的稻草整齐地码在田地与林地之间的坡地旁。静静伫立在坡地上的林地,与栅栏和泥土路成为村庄与河流相隔的最天然的屏障。
      除了几户人家,大多数人家都聚集在距离河流大约两三里的地方,这里就好像是城镇里的市场。在周围山丘与树木的围绕下,留出了一片空置的绿地——当然,这是人为的。阳光通过树梢散落其间,而三五成群的人们则围在一个又一个这样的空地上交换着彼此的谷物与布匹,在交易结束后,又纷纷走回了自己的屋舍。
      在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村子里,无论是旅馆、商店、诊所、茶馆……总是一应俱全,当然,也包括一个地方人们的希望:学校。乡村学校就建在沿黄泥路往上走一里地的半山腰——一片没有树木、光秃秃的只有荒草的大草坪上。说起来真令人难过,这个学校是由一个农场改的,以至于现在它的操场上都还留有农药与牲畜的气味。至于教室嘛,在被教师团队们用从外地买回来的土、洋香水混合着喷了两天两夜,才总能算得上个能坐着写字的地方。
      一个衣着朴素的青年:他穿着一件简单的、带有些许灰色暗斑的白衬衫,皱巴巴地刚好套住他的整个上身;一条磨得如同老树皮一般的将他的腰身牢牢管好,显得分外紧致,而裤腿又很不协调地开得很大,露出了毛茸茸像石块般的小腿。他前倾着身体,坐在教室前的石块上,将手肘架在膝盖上支撑着脑袋,一双眼睛凝重地望着天空——原先占据天空的阳光逐渐消散成霞光,最后又被逐渐聚拢堆砌的乌云笼罩,拧成一团乌黑的棉絮。
      山风呼啸着刮过河流与山脉,只留下稀疏的余音回响在乡间田头,吹打在学校牛棚的屋顶上,把本就破烂的瓦砾顶棚敲打出“啪啪”的乒击声。牛棚的门并没有关得严实,转动的门轴“吱嘎吱嘎”地响着,打开,又闭合,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门栏,把本就残破的自己撞得更加破烂;但牛棚中的水牛不为所动,厚重的蹄子偶尔踏在布满碎石子的、坑洼的、未经修缮的泥板上,在这种席卷全身寒冷的气息中发出与往日一样的“哞哞”声。
      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青年感觉到这应该是那个人的皮靴踏在地上发出的回响。
      “卡缪斯,你又呆在这里干什么……是不是又在课堂上顶撞老师,被赶出教室啦?嗯?”
      这个年轻人,卡缪斯,缓缓地抬起头,面前站着的是个穿着考究的男人:一双厚实的黑皮靴套到小腿末,光滑发亮的鞋面外侧沾黏着些许泥巴;一条修长的灰色棉布长裤从脚踝包到他的腰身,由于未经翻洗——像是刚从裁缝店里买出来的新品——裤子上有明显的褶皱的印记;一件灰色的、稍显褶皱的棉布外衣套着里面一一件新的红色棉绒衬衣,用草尼绳打成的绳结系着一个琥珀色的神像,放在外套里,挂在脖子上,外套的胸口处被缝上了几条彩布——就像所有从事祭拜的人会做的那样;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干净朴素的白色毡帽,几簇羊绒挂在帽子的外檐,就好像是羊儿身上的绒毛那样柔软舒适。
      “唉……”这个男人叹了口气,“卡缪斯……你也已经是十几岁的大小伙子了,我已经管不了你多少了,你以后无论干什么行当,做什么事,我也是想管也管不到了……但是卡缪斯,我还是希望你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布维奇伊卡洛夫先生……您是知道的,您的话我一向很听……但是人和人是不同的,我和叶柯什伊卡洛夫的区别,就好像是那光彩照人的太阳和乌黑下流的臭水沟的分别那样,既显眼,又没办法——神父先生,您是知道的,这些年我是怎样过来的……”卡缪斯低沉着头,他的面孔像乌云一般黢黑。
      “我当然知道啦……你是克伦什卡人,你在这个地方真算是受苦啦……但一切都过来了,愿主保佑……卡缪斯,不能总是这么想,生活总是有黑暗的一面和光明的一面的,主说过:‘当阴影侵蚀我们,光明就一定蕴藏其中’,不是吗?这就好像是你碰伤了手臂,过了好一阵子总算好了;这就像是这场雨,也总有停的时候吧?……”
      老伊卡洛夫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放在胸口。
      “卡缪斯,你说是不是呢……我们又是过了一年,过了十六个月,又是到了这个所有人都能洗去罪责,迎来新生的时刻了,这怎么不让人欣喜呢?……”
      “好好想想吧,卡缪斯,人不为‘主’而活,不为其他什么而活……只是为了‘自己’而活……不要因为一时的气恼影响了自己的一生啊。”
      乌云凝结得愈发紧密了,它在空中旋转着,就像是一团正在不断凝聚的黑色火焰,吓人的闪电正从中蓄势待发;又一阵狂风刮过山林、越过草原,草絮被吹拂得倒伏在地上,一阵阵的,好像卷起了波浪;河的两岸,无人看守的、拴在大树旁边的骏马感受到了袭来的寒意,长嘶一声后已将自己的身体蜷曲着弯进平时踩伏吞吃的灌木丛之中,只有孤单无助的树木在风中摇曳着与它坚实身体极不相称的、瘦小的头颅。
      神父说完了话,便转了身背对着卡缪斯离开了。卡缪斯抬起头,望着神父远去的背影,在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
      ……………………
      这里是比斯堡,准确来说是“慕西斯”的比斯堡。
      慕西斯王国,位于兰姆多大陆的东北角,拥有长达二十五万亚距的海岸与四十余个中大港口,控制着兰姆多大陆东北部的海域,使它拥有着“北方狮虎”的美誉;而其由宗教势力与军事贵族组成的陆上联军拥有令人惊羡的实力,使它能够牢牢地把住进入慕西斯王国的任何通道;一千年来,没有任何国家可以在正面的交锋上胜过慕西斯一筹,可以说,慕西斯王国在其所处的大陆东北角是一个“无敌”的姿态,而它能凭借其优越的物质资源与交通能力获得超过整个大陆其他国家的资本。
      慕西斯的强大,很大程度上来自其宗教势力的强大。早在前亚历(慕西斯国教所采用的历法)三七九年,面对大陆北部三个强大国家的夹攻之势,古代伟大的宗教学者巴库伦曾预言“天台星神降下神怒,其本体与子星显三七六分之势,于仰合之时过阳交、缪可、吉萨三点,故为东南处七百里三日后降下巨石湍流,正西三百里七日后必有熔岩吞噬之苦”。在其完成预言三天后,东南地方的抵抗军传来敌军受到山洪与巨石的打击而暂时无法推进的消息,而慕西斯王室也因此了解了此种宗教的能力。于是,这个名为“星辰教会”的宗教正式进入慕西斯王国的正式场合,成为正统之一。
      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星辰教会不断用自己通过对于星象的理解来准确地预测着未来的发展,从而左右着慕西斯王国的一切动向——它变得无往而不利,并且通过各式各样高调而惊异的方式震动着整个兰姆多大陆。可以说,慕西斯之所以能够制霸大陆东北,其最核心的要素在于它的国教。
      “星辰信仰”,亦或者说星教,并不是一个满足于物质趋向或者说是渴望操纵权术的势力,但它却在它成为慕西斯国教的两千年中占有着毫无保留的宗教主导权、文化统治权与大多数自然现象的解释权。这就包括了所有人所用的历法,星教的占星院学究们——他们是整个慕西斯王国所承认的至高无上的学者、拥有最渊博知识的人,他们认为只有这种历法才能真正反映人类行事与自然星象之间的变化规律,获得最高的行动效率,并且能够表达对于星辰信仰的崇敬。
      在这种历法中,一年共有427天,被划分为16个月,其中15个月为劳作活动月,可以从事任何的生产活动;而最后一个月被规定为圣祭典月,所有的人为了表现对于星辰的臣服,必须停止一切生产劳动,并且献上一年中应付出的瓜果作物、肉类布匹作为圣祭典的基础物资。这个月被认为是群星开始新的公转,能够重新开启地上人们新的运势的关键节点,被视作是至关重要的日子之一,因此,人们在这个时候往往会穿上它们最体面舒适的衣服,带着一颗质朴的心去进行礼拜。
      而根据先贤罗兰罗德(前亚历一八三年)的理论,慕西斯王国“最理想、最天然纯粹、最会得到群星护佑”的地理方位应控制在北接阿伦克山脉,东接基利克鲁洋,西南接圣莲山脉关口的位置;而国内的地理划分应主要分为东北与西南两大区域,前者包括着王都特兰姆鲁克、法利亚鲁克、兰斯洛鲁克三省,后者包括西里斯科,奥比伦斯科,谭尼亚鲁克三省,而发展重心被划定为东北三省。
      比斯堡,它位于这个国家最西南地区之一的西里斯科省。与“旧四都”特兰姆鲁克、法利亚鲁克、兰斯洛鲁克、谭尼亚鲁克不同,前者是慕西斯王国原住民,即奥比里卡什布民族最早建立起的国家的位置(因此词根中带有“鲁克”),而后者是慕西斯王国在得到占星院元老的建议(或者说是认可)的情况下用武力向本就有领土冲突的克伦什卡国夺取的“新王土”。
      西里斯科,在克伦什卡语意中为“最圣洁的地方”。克伦什卡是此地位于克伦什卡人眼中“北方圣山”圣莲山脉的西方山麓附近,因此得名,而克伦什卡人认为在这片极北的王道圣土上,诞生的应当只有圣洁的雪莲与高贵的圣人。但无论如何,在慕西斯占领了这片土地之后,这里的人民就被奴役了——准确来说,是这里的克伦什卡人成为了搬运出他们自己土地上资源给敌人的苦命人。他们用自己的血液将土地浸满了从未有过的绝望、压抑、愤懑的情绪,直到时间的积淀将一切新仇旧恨的血腥填埋得一干二净,毫无痕迹。而他们“圣洁”的雪山还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目睹着一切的发生,包括她曾经的孩子们在她的身上搜挂着最后一寸可利用的东西。
      而比斯堡就坐落于西里斯科极靠近圣莲山脉西南山麓的一处河流旁。
      ………………
      远处,乌黑的云朵像正在集结的、黑压压的军队,像是随时准备向田野的这一头窜来一般;已经到来的、从远处传来的微风在尘土间草缝中穿行着,紧紧环绕在过路人他那裤腿与鞋子之间裸露的脚踝上,带来微微的凉意。当人们抬头仰望头顶的天空,些许乌云已经像炊烟一样一缕一缕地入侵了此处,又带来在云块间偶尔闪烁的紫色电光。
      在这里的一处小山坡,它被人密密麻麻地种上了有小楼一般高的油根树:纤细的枝条像丽人华美的手臂,在空中盘结交错;挺拔细直的树干之间留有不大的草地,供人民在其间穿行。
      一个女子站着一棵油根树下,她俯下身子,把刚掉在地上不久的、还沾有水珠的油根果轻轻摭拾到脚旁放着的箩筐中。她穿着一件朴素的灰连衣裙,收得极窄的裙口把她弯曲着的腰身显得极为秀丽;洁白修长的手臂从精致整齐的麻边袖口中穿出,在既沉闷又潮湿的空气中翻动着;在裙子之下的,是雪白纤细的小腿和精致如树木弯转处的碗口般的脚踝,并被土地上的杂草浅浅地没住。
      突然,她感到她的脚踝有一股凉意,又像是被一个巨大的钳口钳住,动弹不得。但女子抚了抚面前的秀发,继续干脆利落地把果实一个个捡拾起来,仿佛对这件事早就已经有所准备。
      “要下雨咯……你怎么还不回家?”
      女子并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直到她将最后一颗果实放到箩筐,才轻轻地拍了拍那只粗糙的、巨大的手,等到那只手稍稍松了松劲后,才缓缓转过身,双手托着连衣裙的后摆坐在草地上。
      “库里,你怎么又这样乱来?现在是圣祭典月,稍微收敛一点吧,我可不想因为你而遭遇不幸,傻瓜。”
      女子向山坡下望去,一个高大挺拔的汉子正站在那里——一只脚前,一只脚后,像树根一样牢牢地扎在坡地的泥土上,像是永远不会倒塌的巨石雕像那样。他古铜的脸庞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像是慈爱的神父看着新生的婴儿那般和善;一件白色的、沾有泥渍的汗衫紧紧套在身上,将胸前厚实肌肉的轮廓显示得一览无遗,汗渍将它打湿并变得透明,可以透过它看到汉子那饱满如猛虎肌肉般的胸膛;结实而粗壮的手臂紧紧扒在脚旁的泥土上,饱胀的肱二头肌像是要把本就短小的袖管撑得爆裂开来,在那上面似乎能清晰地分出每一条青筋的走势。
      “哼……不幸?去他妈的什么‘圣祭典月’!我就算坏事做尽也不会遭到不幸,就算像那群牧师一样天天晚上不睡觉,去对着天上的星星三拜九叩也不会获得什么幸运,所以,去他妈的什么‘不幸’吧!”
      那个叫库里克密西斯的汉子,站在尚未种植树木的坡地下面,抬头望着自己面前那个正坐着的女子——她的秀发恰好披到肩头,及小腿的裙摆遮住了膝盖,两条腿架成一个三角形立着,双手摆在裙摆下的大腿根,将裙身紧紧贴住隐藏在其中的娇美的大腿上。库里看得痴了,就像是村子里那些看到年轻女孩子就走不动道的色老头们一样,紧紧地盯住女子小腿与裙口间微微坠下的部分,像是希冀着什么流光溢彩。
      “嗨,艾尼娜比斯,我的小傻瓜,你到底是在担心你自己会遭遇不幸,还是在担心我会不幸呢?……嗯?如果你在担心我会遭遇不幸,那你大可不必担心,我就像是一个永世不灭的火焰,谁也无法将我熄灭。”
      那个被称作艾尼娜的女子脸砰的红了,本就粉嫩的脸上又绽放出新的光彩,就好像是一朵鲜艳的花打开了它的花瓣一样。她正了正身子,抽出一只手又抚了抚头发,对着汉子说道:
      “你就会耍嘴皮子,到时候要是真的降下天罚有你好受的……对啦,你不是要帮着你爸爸做农活吗,怎么又翻到这里来啦?……要是被我爸爸看见你又找我,肯定会找你爸告状,然后两个人一起把你这块倔石头打烂,打得屁股通红!”
      “哼……连神我都不怕,还会怕这两个老头子吗!就跟这里的古谚语讲的一样啦:‘我就好比是一头老牛,你就好比是一片待耕的□□,只等我把犁放在你的心头,谁都无法将我们分开’,你说对吗……”
      听完这话,艾尼娜的脸红得更厉害啦,她心里想着:
      “这个不要脸的男人,他现在就敢这样乱说,这要是以后我该怎么办……”
      艾尼娜猛地站起身,憋着羞得通红的脸,用手拍打着站在坡下的那个男人,一边打一边说:
      “滚啊,滚啊!不要脸的东西,快从我家园子里滚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这个蠢蛋……再叫我看见了一定打死你这头猪……”
      “哎呀……艾尼娜你别这么生气啦,我只是说着玩玩啦,就好像你说我是‘不要脸‘的一样只是说着玩玩啦……我走啦,这天气可不对头,你摘完这点果子赶紧回去吧,省得回去的路上被雨水淋湿,小箩筐里装满水,像个背着小水桶的大水桶啦……”
      库里说完就狂笑着朝着坡下跑着远去了,艾尼娜站在山坡上生气地挥舞着手臂,却没能打到最后一下。
      “真是像头野蛮的野猪!”
      ………………
      如同饱胀着的母牛的□□般的乌云堆积着,在河流周围下起了窸窸窣窣的雨。雨水接替了狂风的职责,开始在村庄上下制造着新的风暴。对此,农民们褒贬不一:有人在叫着“多下些,多下些,我的麦子可缺水啦……感谢主……”;有些人在胸口画着圣星排列的图案,默念着“主啊,快把这恼人的雨水停一停吧……我们的谷物还在烘干,我们的衣物还要晾晒,我们的鱼塘里的水快漫出来了哩……妈的……”而市场上的人们毫无疑问属于后者,他们已经无暇去管其他什么急忙赶来购置货物的村人,只一心想着在雨水变大前将大大小小的货物全部收回。
      卡缪斯百无聊赖地走在泥泞的乡间小道上,淋着雨,静静地看着人们来来往往地将货物搬去避雨的地方,溅起了星星点点的稀烂泥巴。走过了三个弯口,他的注意力被一个简单的草台吸引住了——它用各色的杂草制成基本的毛料,又以带有潮色斑纹的木头作为基础构架,顶上是一层用做雨伞的厚布皮搭住的拦雨棚;棚下,一个东方人面孔的人正穿戴着奇异的服装与滑稽的黑白面具手舞足蹈,像是在做滑稽剧的主演一样,逗得台下撑着雨伞的观众们哈哈大笑。
      “哈哈哈,好一个东方人!”
      “你说,他们东方人是不是都像这个人一样滑稽?”
      “谁知道!反正在我看来,什么南方、北方、西方、东方的人,比起咱们这里的人来,都要滑稽得多!”
      “对,对!我看是这样,一群不知好歹的乡巴佬,敢跟我们这群‘长河’的子女争高下哩……我看他们都是在演丑剧!”
      “米卡罗,咱们着可没有什么再北方的人啦……咱们就在最北方啦……”
      “别管他……他就是个土文盲……”
      卡缪斯挤到人群中间,听着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笑声与他们的谈论,不由得想到了一些事。
      二十八年前,克伦什卡与慕西斯之间发生了一场局部的战争,战争的地点就在西里斯科的边境。至于这场战争发生的原因,这里的人们从农民到长官谁也说不清。唯一确定的是,克伦什卡这个空有广大国土的国家再一次地败给了它北方的老对手:在短暂地从两国边境的圣谷关口入侵慕西斯境内后,很快遭遇了地方警备团与野战军团的联合绞杀,参与此次行动的所有克伦什卡军几乎全部被缴获了军旗。
      慕西斯王国由于星辰信仰,在将克伦什卡军击退至圣谷关口外后并没有进行进一步的追击,以示他们的“仁慈”。但是,慕西斯王国作为一个国家并不会轻易饶过另一个企图威胁其统治的挑战者,克伦什卡在退出圣谷关口后才真正付出了血的代价——将不计其数的财物送入关内,以及成百上千成为了奴隶的克伦什卡居民。
      卡缪斯回想着过去的事情。这时,一个中等个子、衣着普通的村民慌里慌张地跑到聚满了人的舞台之前,大声喊道:
      “嗨!嗨!都停一停,停一停!大家听我说!”
      恐惧的声音像风暴一样逐渐在人的海洋中扩散,从外围到内部,人们逐渐停止了方才的谈笑,就连舞台上的演员也停歇了舞动着的袖子。卡缪斯感到这声音比那清晨睡眼朦胧时牛棚里传来的哞声——像一把刀子在胸口磨来磨去——还要令人感到不适。
      “有一大群穿着铁板的王国兵朝我们这来啦……”
      “你可不要胡说,科尔德杰夫,”人群中发出嘲弄的声音,“你要是再敢戏弄我们,我这次可打断你的腿!”
      那个名为科尔德杰夫的村民,正因为长时间的奔跑和大喊大叫气喘吁吁,听到这话憋红了脸,硬生生地用沙哑的嗓子喊出一句:
      “是真的!千真万确呀!……”
      “波尔德里克,你不要急。让科尔卡喘几口气,听他把原委讲清楚再说嘛……”
      听了这话,科尔德杰夫仿佛是得到了莫大的鼓舞似的,方吸了几口气又开始说了起来。
      “一开始我还在家里编篮子哩……我看这天变得不对,云都变黑了,风儿也呼啦呼啦地乱吹。我突然想起来我家的约克夫还在河边吃草,我就开始胡思乱想了:‘这匹老马怎么还不回来……’”
      “科尔卡,你别咋咋呼呼的啦!说要紧的!”
      “好,好……嗨,你们猜怎么着……我牵着约克夫回来的路上,看到一群不停移动的小沙丘……我还在纳闷那是什么。风实在太大了,我一开始没看得清,等他们走近了,我才发现是一队士兵。”
      “妈的,你到底会不会说话?说重点啊。‘一队’是个什么鬼玩意?大概来了多少兵,长什么样,穿什么样衣服?……”
      “是一队王国军啦……具体有多少人不知道,但是他们打头的,大概有十几个骑兵吧。旁边还有一根杆子,系着有三个头的怪物的旗子哩,跟来过我们村子里的王国军一模一样。”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他们开始讨论着这群士兵的来历以及他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有些村民边说边摇着头,摆摆手,认为他们不会到村子里来;另一些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用脚费劲地蹬着地,争得面红耳赤,希望说服另一批持反对意见的人。
      “他们来了——”
      可能是人群的争论过于喧闹,以至于他们没有意识到雨已经渐渐地小了下来,小得在喧闹声消失后只剩下了踩在泥地上的马蹄声在乡间回荡。负责演出的东方人就像是刚生育完小猪的老母猪,一动不动地呆在台上。卡缪斯听着马蹄声,感觉这个声音离得并不是很近,起码得有一两里的距离。
      “是王国军,他们已经到前边的市集了!”
      …………
      市集上已经聚满了人,尚未来得及搬走货物的商人们、听到马蹄声赶来的村民们,像泛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赶来,将两拨人团团围在中央。
      一拨人正是之前村民口中的“王国军”,而另一拨人村庄内部的民兵组织。卡缪斯慢慢挤到人群中间,扒开三两个人的肩膀,把双方看得一清二楚:王国军大概有二三十人,其中只有七个人是骑着马的,他们全身都套有锁子甲,外套一件黄黑条纹的长布衫,而其他人是只有上身着锁子甲的普通卫兵;民兵们有十七八人,大多穿着自己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身上就是块铁片都很难看见。
      卡缪斯冷笑一声,这两拨人之间的实力差距已经显而易见了。然而他并不知道王国军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在王国军队伍中,一个骑着白色大马的男人将系着黑色三头狮的旗帜插在地上,缓缓地从队列中骑出。尽管他的着装与其他骑兵的没有太大差别,但是卡缪斯能看出他应该是这队王国兵的头领。与之相对的,民兵队伍中走出了一个身材高大、相貌凶恶的男人,他的上身穿着一件崭新的锁子甲,干净得能够在空气中闪动着白光。但极不相称的,他的下身并没有任何防御措施,仅仅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裤,显得有些滑稽。
      “布莱维奇。”卡缪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是村里地主卡维尔比斯的雇工头目。
      “一个狗屎而已,臭流氓!”
      卡缪斯惊讶地回身望去,发现站在自己身后的正是库里伊力扬多——他最好的朋友。他们俩之间的感情比他和神父的亲儿子的还要深切。
      库里看着吃惊的卡缪斯,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说道:
      “怎么,你不高兴吗?看着,这个狗屎,马上就要因为他身上散发的臭气被人打成肉泥了……这怎么不能令人高兴呢?”
      骑着白马的男人脱下头上像蛋壳一样的椭圆的银白色头盔,将其夹在左边腋下,并慢慢抽出半截带有铁锈的骑兵佩刀表示尊敬。但是他仍用着高傲的眼神望着目前的布莱维奇,仿佛这种由骑马与否带来的高度差距也显示了他们之间的身份差距一样,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你是这里的民兵队长吗?我想我们已经说过这里不许再有东方人做生意了……”
      “我们当然知道,但是……”
      “等等,我说,”骑着白马的男人打断了布莱维奇的话,用更高的声调向周围的人喊道,“既然你们知道王国的‘禁令’,你们却还在知法犯法,是在挑战主上的权威吗?嗯?如果你们真的要为了钱财而去背叛慕西斯,去背叛星辰的指引,我想你们这里将成为此地区第一个被‘整顿’的地方!”
      布莱维奇的眼神变得凶狠,两个瞳孔散发着仇恨的黯淡的光,他的嘴角不住地抽动着——他从未受过这样的教训。
      那个男人似乎看出了布莱维奇的心思,又厉声训斥道:“怎么?你对于主上的法令有意见吗?还是说,你是对我本人有意见,对身为国王与星辰的利刃的王国军有意见?”男人“喏”地驱赶着马,调转马头,马尾巴朝着布莱维奇甩了几下,他又转过头说道:
      “你要是对我有意见,我给你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就在这个广场。”
      布莱维奇看着他脸上高傲的笑容,心里本就想要喷发的怒火更是抑制不下来。他甩开了身边几个刚抓住他手臂的民兵,将插在地上的短剑“腾”地拔出,像一只豺狼一样朝着白马的方向奔去。
      那男人根本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拔出骑兵佩刀,他紧紧握着缰绳,死死盯住了朝他冲来的黑色野兽。等两边大概只差15亚距的时候,他猛地抽打了一下马脖子,白马嘶叫着,随着他向后操持的缰绳,整个马身又倒转过来,朝着布莱维奇的方向猛地冲去。
      一个愤怒的人尽管像极了野兽,但他不可能真正成为野兽,所以一个再愤怒的战士也很难战胜一个野兽加上一个训练有素的战士。男人的白马并没有任何的杀意,仅仅是对遭遇的疼痛作出反应而向布莱维奇冲去,但这已经足够了。飞扬的马蹄在刚下完雨的泥地上溅出了无数泥水滴,在这灰色的帘幕下,一次完美的骑兵冲锋就将面前这个方才很是凶猛的战士撞得倒了下来。
      布莱维奇狠狠地倒在了地上,就好像是战争中遗留下来的尸体一样,自己在泥地上震荡出的泥水盖住了大半个身子,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像极了泥地中的蚯蚓。
      “妈的……这人可真威风。”
      卡缪斯看着身边的库里,他像是看得入了迷,死死地盯住那个骑着白马的骑兵,拳头攥得紧紧的,好像要与什么人搏命一样,脸上泛着血红。
      白马骑兵看着地上倒地不起的布莱维奇并没有作出任何表示怜悯的动作,拍打着马匹,使它的马蹄又在地上溅出了几个泥水波后,带着其他人像是耀武扬威般缓缓离开了市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在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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