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陵》沈陵

1、一缕青衫半缕情 第一人称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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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明亮时总是最迷茫，最繁华时也是最悲凉。”（京华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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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是北平人，教我们古文。如今，先生已作古多年，教给我的古文观止云云也大抵忘却了。想来那时正轰轰烈烈地闹着什么运动，先生仍不懈教着古文，真是难得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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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生的俊逸，教我们时，也仅二十出头。可他却整日整日地绷着脸，我从来没见过他笑。
　　先生又整日整日地穿着长衫，架着一副金色的眼镜。给我们念古文时，声音抑扬顿挫，煞是好听。
　　先生在教室里走来走去，鞋子不急不缓地拍在地板上，打出有节奏的小小响声。
　　先生终生未娶，仅我三人知道，他在等。
　　等什么呢？大概是等那个时代吧。

　　4
　　先生好去萧家戏台听戏，他最喜欢的是那个当红的戏子唱的京腔。那时还不兴写日记，先生就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几句话：
　　一枝解语花，亭台楼阁满路飘香。
　　二月红似血，秋枫败阵绮霞溺江。
　　三唱牡丹亭，游园惊梦思故人殇。
　　四望楚天阔，千里溶溶浪浸斜阳。（解花殇）
　　我初看不懂，只觉那话很是优美。还未等我细细去看第二眼，先生就发觉了我的目光，马上把笔记本合上了。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我有幸到过先生家中请教问题，先生的屋子收拾的整齐，窗台上摆着一盆解语花，满室飘香。先生到书房取书，我在门厅候着。忽然有人进来，只听书房里“咚”的一声，先生书都没拿就奔了出来，略过我，接过我身后那人手里的东西，嗔道：“提这么多东西，怎么不叫我去接你？”我紧张极了，一点也不敢回头，只得大声说了一句：“师娘好！”身后那人大笑起来，拍拍我的肩膀：“小姑娘，看清楚了，我可是男子！”我僵着后背缓缓回头，戏子那张清秀的脸正对我笑着，先生也看着我，眉眼间染了些笑意。
　　那件事窘得我好几天不敢正眼瞧先生。那日我拿了书走时，戏子还“咯咯”地笑着，先生满脸温柔地看着他，手里给他削着苹果。

　　放暑假时，我和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去听戏，恰好碰见了先生。先生没有看到我们，他的目光都聚在了高台上那个耀眼的人儿身上。先生痴痴地注视着一袭红衣的戏子，眼里的爱慕毫不掩饰。我有些许震惊，但很快会心一笑，收回目光。
　　那时连男女亲近都是大忌，更不要说同性恋了。可为什么那时我觉得无比自然，我也说不清道不明。

　　有次讲课讲到断袖之癖，台下的同学窃窃私语起来，先生突然有点生气的样子，勉强讲完了课，就匆匆走出了教室。我咬咬牙，跑出教室跟上他，鼓起勇气说：“先、先生，您与他成亲时，我、我要去吃喜宴......”先生有一瞬间的错愕，然后摸摸我的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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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先生喜爱的古文被一群人猛烈批评，连带着先生的课也越来越少了。
　　我抄了《越人歌》去找先生，先生憔悴了些许，下巴上的胡茬都冒了出来。先生讲完，忽然很重地叹了口气：“你说，诗词、古文不好吗？”
　　好不好？
　　当然好啦。可是我说好有什么用呢。
　　我只得陪着先生高一声低一声地叹息。
　　再后来，我们的国文课都变成了白话。

　　我在街上碰见过先生，先生在街上和人面红耳赤地争论着什么。几个人咄咄逼人地围着先生，先生急急地摆着手，却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什么。先生看到了我，忙摆摆手叫我走开，我那时不知为什么，很没出息地走了。
　　是啊，我当时应该留下来帮先生的。

　　有一天，我听人们说，有人跳河了，好像，还是个教书先生。
　　那时，先生已经有几个礼拜没有上课了。
　　我心里没由来地一阵慌乱，忙跟着跑到了河边，那里已经围了很多人。我挤开人群，却仿佛当头一棒——先生安静地躺在青石板上，神态安详。我眼前发黑，双腿一软，跪在了先生身侧。
　　不知跪了多久，人群忽然一阵骚乱，我茫然地抬头，只见戏子跌跌撞撞地拨开人群跑过来，衣衫不整，双眼无神，也是“扑通”跪了下来。戏台老板也挤了进来，要拉戏子离开。我忽然非常愤怒，抓着那人又踢又打，用力把他向外推，有人来拉我却又怕被我打伤，只得一个一个叹着气离开了。我失了魂般回到先生身边，戏子张了张口：“小姑娘，我很久没见过有人这么动情了。那个说要去吃喜宴的，是你吧。”我茫然无措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天色一点一点昏暗下来。
　　我被前来寻我的家仆带走，我回头看了一眼，戏子直直地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如血的夕阳照在他的身上。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并不能知道了，我只知道我浑浑噩噩睡到日上三竿后，北平就少了一位旷世的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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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一生严肃，不苟言笑，唯有一张戏子给他拍的照片，他笑得格外灿烂。
　　可是无论怎么灿烂，也终究是幅黑白的遗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