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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命 命 ...

  •   秋熟后,凉爽的秋风吹过平整的稻田,广阔的旷野上有一群人伴着不断起落的麻雀在收割着稻谷,其中有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不时地会抬起头张望着远方天际线的朝阳,似乎那团大火球和天际线有什么地方深深地吸引着他一样。

      “根生,好好割稻子咯,不然等会儿被主家看到,晚上会饿你饭。”

      一个坦胸赤脸的中年人朝愣神的根生说。

      “晓得咯,木瘩叔。”

      根生收回视线,继续俯下身子机械的挥动起镰刀。

      “哎!你这小生生莫怪我啰嗦,我们这些奴工,一辈子都是给人做劳力的命。主家给口饱饭是命,主家打罚也是命,是命就得认,莫要去想太多。”

      木瘩望着动作有些僵硬的根生继续说。

      “谁年轻的时候都会有想法,但是最后还不是都得回这土里刨食,是不咯!”

      根生沉默着,没有去回应木瘩的话。

      木瘩看着身影变得有点迟钝的根生深深叹了一口气,跟着也不再搭话,而是随着一排奴工整齐的朝稻田另一头推进着。

      根生今年十五出头,父母早亡,七岁之前一直靠着村里的百家饭过活,七岁后被三桥乡最大的乡绅;周家收进了奴工队。从那以后就一直靠着给周家打长工吃饭。

      可能是因为从小没人教养,所以根生跟身边的人都有点不同 — 他喜欢鸟儿,向往自由。可是在这个地方大家都在讲命,贵有贵命,孬有孬命,各种命有各种活法,是人就得认清自己的命。

      可是偏偏有人在跟根生讲这些“好话”的时候,根生不以为然。他当时就回了那人一句“你说,那个天边边上有莫得神仙?”,那人被根生突如其来的一句问的有点没抓捞,于是后来整个奴工队就都知道了根生的“与众不同”。

      面对大家异样的眼光,根生从没觉得不自在,只是隐隐被人孤立的感觉实在是有点不好受。根生在这个地方呆的不舒服,他觉得自己很孤独,不过还好他身边还有一个关心他的木瘩叔。

      要说木瘩,他曾经也算风光过。听他说,以前他还在跟人跑马帮的时候,天天吃肉喝酒,甚至还去过两趟省城,两趟都在省城里住客栈,后来还去嫖过窑姐儿。

      每次中午休息的时候,一堆奴工汉子总会靠拢在一起听木瘩叔说以前的事,其中大家最感兴趣的就是关于嫖窑姐儿的那一段,每当讲到那一段,就连监工都会靠过来一起听。关于这一段,大家百听不厌,木瘩每每讲到这一段,脸上神情颇为亢奋,眼中的神采跟平时也大有不同,就连平时沉默寡言的根生也会静静坐在一边看着眉飞色舞,唾沫星子乱沾的木瘩叔讲这段过去。

      这时就会有人跳出来指着根生说:“咧!!瞧这小生生,怕是雀儿都翘起来咯!”。跟着众人就哄堂大笑,而根生也会跟着傻呵呵的笑着,丝毫不会因为众人的调笑而感到羞忿。其实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根生才会觉得自己跟大伙儿没有隔阂。

      如是,这天中午一堆人又围坐在田坎上捧着热气腾腾的熟地瓜催促着木瘩说故事。

      “木瘩,讲一段咯!”

      一个嘴角长了一个黑斑大痣的汉子朝木瘩说。

      跟着众人就一起附和起来,在一阵鼓掌和怂恿中,木瘩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

      “木瘩,你就讲一个咯!等会晚两刻开工怎样?”

      壮硕的监工头子拿着鞭子,双手抱胸的对木瘩说。

      其实木瘩不是扭捏着吊大家胃口,而是在等监工发话,因为只有这样子才会得到某些“东西”,这也算木瘩活到现在悟出的一些“人生至理”吧。

      “好咧,既然三爷发话了,我就讲!不过大家今天想听哪一段?”

      木瘩说完将地瓜衔在嘴上,接着起身用双手“噗”了“噗”身上的灰尘,随后两步来到人群中间望着大家。

      “就说你在省城嫖婆娘的那一段吧!”

      人群中一个小个子汉子大声调笑道。

      跟着人群就爆发出一阵笑声和呼喝声。

      “每次都听这段,耳朵都听起茧子了,今天换换!”

      在众人笑声消下去后,监工跟大家一样落下屁股,蹲坐在田坎上,对木瘩说。

      “对,换换!”

      监工一说完,有些人赶紧附和起来。

      望着此起彼伏说要“换换”口味的人群,木瘩一时间不知道说啥,于是他恭敬得对着监工问到。

      “三爷,你想听什么?”

      监工也被木瘩问的有点犯难,但是看到众人跟随而至的目光,他嘴边有意无意的蹦出来一句。

      “那就说说我们从来没听过的。”

      看着众人暗赞的神情,监工像收获了什么一般,神情随之便舒张开来。

      木瘩被监工一席话说的有点头疼。其实他也没经历过很多事,经历过的,他其实都跟大家伙说过了,不过看着大家殷切的目光他又有点下不来台的感觉。思索片刻后,木瘩终于开口说话了。

      “这样吧,我给大家说一个以前我们马帮掌柜跟我们说过的一件事情。”

      一群人见着木瘩开口了,于是不停地点头或称好。

      “那年我们马帮过离小金川县不远的齐岭山的时候,晚上我们整个马帮住扎营在栈道边上,那个时候正好是夏天,帐篷里很闷,所以一群人就都在帐篷外乘凉,闲侃。我记得那个时候我们掌柜的就跟我们说过一个他亲眼见过的事,而且事情发生的地方就是当时我们驻扎的齐岭山!”

      木瘩故意摆出一脸神秘的模样,然后停了下来,没继续说,似乎有意吊大家胃口。

      “啥事儿啊?”

      小个子汉子特别合时宜的问了一句。

      眼见着有搭话的了,木瘩一字一顿的开口说道。

      “神!仙!打!架!”

      “木瘩,你就是个吹吹儿!神仙都在观里坐着呢,哪儿能跑出来打架呀!”

      木瘩刚一说完,就有一个声音在人群中响起,跟着人群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望着众人不信,木瘩本来赤红的脸庞此时更是显得更加涨红,就在他想要开口辩解的时候,根生忽然从人群中立起,然后大声的说。

      “我木瘩叔从来没说过谎!不信你们可以不听咯!”

      众人被根生的一句话噎住了喉咙,笑声逐渐变小,此时监工也起身对着木瘩说。

      “你继续讲,我想听!”

      说完朝着众人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跟着又坐了下去。见监工发话,根生也坐了下去,整块儿稻田里又只剩木瘩站着了。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

      看着大家又恢复了殷切的眼神,木瘩毫不介意的继续说道。

      “我们掌柜那个时候刚接替他家太爷跑马帮,第一趟就是从陵南拉二十多筐蚕丝送到省城的吉祥号裁缝铺,那时陵南到省城的官道刚开始闹山匪,于是他就带着马帮走的齐岭山老栈道。那日正午正在过栈道的马帮,突逢一阵怪风刮过,原本晴朗的天空顿时乌云压顶,雷声大作,掌柜一见这是要落大雨,于是立即让马帮扎营,免得雨水淋湿蚕茧。谁知正在马帮立帐篷的时候,掌柜的听到天上似乎有人在喊话,于是他赶紧跑到栈道边朝天上一打望,你们猜他看到了什么!”

      木瘩神情严肃的望着大家说。

      “看到了什么?”

      监控开口问到。

      木瘩抬起手,指着天说。

      “我们掌柜看到天上立着两个人!”

      一席话说出,人群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起来。不过,木瘩好像没有听到这些人的小声对话,接着说道。

      “那两个人就那像我们站在地上一样立在天上,我们掌柜当时就吓傻了。他说;他当时以为自己眼睛花了,反复揉搓了几次眼睛,确认了好几遍,他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随后他就呆呆的望着天上的两个人化为虚影在天上接连不断地碰撞起来,期间两人之间雷霆火花不断飞溅,随即一阵又一阵的怪风不断的呼号着整个齐岭山。”

      就在木瘩讲到故事最精彩的地方的时候,一个人影气喘吁吁的从远处跑来,边跑还边喊。

      “老爷带着夫人小姐来看收成了!老爷带着夫人小姐来看收成了!……”

      监控一听立马就站了起来,众人也不待监工发话,立刻鱼惊鸟散的回到了未收的稻谷前,拿起镰刀就开始“唰唰”的割起稻谷。

      果然,不到一会儿,田坎另一头,远远地就出现三个竹轿和几个轿夫。

      监工望着即将过来的主家,不停得挥舞起手中的鞭子,催促着众人卖力收割。

      半盏茶后,三个轿落在了田坎上,胖胖的周老爷从竹轿上起身来到周夫人轿子前,将同样胖胖的周家夫人牵了起来,而最后一个竹轿上的周家小姐则自己起身来到父母身后乖巧的站着。

      见一家人站定,监工立马跑了过来向周老爷一家子问好。

      “老三啊,收的稻子担一担过来,我要瞧瞧。”

      周老爷眯着眼看着一脸谄媚的监工说。

      “好咧,老爷我马上叫人抬过来。”

      监工说完立马跑到正在割稻子的奴工身后大喊到。

      “老爷要看看今年的收成,你还有你,跟我去稻堆那边担一担稻子。”

      监工随手指了指木瘩和根生,示意两人跟着自己走。二人见状立马放下了镰刀埋着头跟着监工就朝稻谷堆走去。

      在木瘩和根生两人一番忙活过后,两人抬着一大担稻稻谷跟着监工来到周老爷身前,随即两人便埋下头不再说话。但是一旁的监工却很紧张;因为,周家所有田地和生产都是他在帮忙管理,如果收成不好,那主家可是要责罚的。

      周老爷弯腰从竹筐中拣起一粒稻子放在食指和拇指之间轻轻捻了一下,随即稻壳就脱落开来,而稻壳包裹着的嫩白稻米则在两指之间化为了一坨白生生且湿润的米粉。

      “嗯,还行!挺饱满的。”

      看着周老爷还算满意的表情,监工心中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不过正待他要说点恭维话的时候,周老爷脸色倏然变得有点难看。

      “老三呀,咱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你知道吧!”

      周老爷语重心长的拍了拍监工的肩膀说。

      “老爷,小的不太懂您的……”

      监工不明白是什么事让刚才还“晴空万里”的老爷突然就“风雨大作”。

      周老爷看着一脸迷茫的监工,抬手指了指稻田中腾飞的麻雀说。

      “掉太多了,你看那儿有几只吃的太饱都快飞不动了。”

      夏天雀儿吃害虫,秋天雀儿吃漏谷。这可是老祖宗传下的理呀!

      “这周扒皮也太扣了,居然要在雀儿嘴里抢粮!”

      监工心中扉腹着,但是脸上却不敢表现分毫,相反他还一脸讨好的对周老爷说。

      “老爷,我马上安排人去捡漏谷和赶鸟!”

      正当周老爷要满意的点头时,站在监工身后的根生暮然抬起头,对着周老爷就说。

      “老爷,雀儿赶不得!雀儿今年没吃饱,明年就不来了,到时候谁去田里抓虫呀。”

      “嗯?!”

      围在稻谷周围的一圈人被根生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的有点发愣。

      监工最先反应过来,只见他回身抡起巴掌就甩在了根生脸上,随即恶狠狠的训斥道。

      “小杂碎,老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根生被监工一巴掌甩的眼冒金星,当即就瘫倒在地上。而站在一旁的木瘩双膝一软,当时就跪在地上向周老爷求饶起来。

      “老爷,根生他不懂事,回去以后我们一定好好教训他,求老爷这次就放过他吧!”

      周邰身为三桥镇最大的地主乡绅,哪怕是镇上亭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哪遇到过人顶撞他呀,所以他整个脸黑的像锅灰一样。

      “老爷,要不我将他拉去泡两天水塘长长记性?”

      监工揪起根生单薄的衣领对着周邰说。

      周邰看着处在半昏厥的根生刚要点头,这时周老爷的独生女从背后开口说道。

      “爹爹,他也挨了一巴掌,我想这件事就算了吧。”

      周邰回过头望着面容娟秀的女儿,脾气顿时消了一半,随后开口向监工讨来鞭子,顺手一挥就在根生的背上留下了一条血印子。

      “走吧,回去吧!”

      周邰说完冷着眸子将鞭子扔到了田坎上,然后带着一家人坐上竹轿朝来时的方向回去了。

      直到周邰一家人走远,跪着的木瘩才将躺在地上的根生扶到怀中开始掐人中。

      “回去好好收拾一下这个小子,不然下次他可真要丢命了!”

      监工冷冷的望着木瘩说,然后捡起鞭子就回身走向了正在割稻谷的奴工那边,开始安排人驱赶麻雀。

      待根生清醒过来时,只见木瘩惊魂未定的对他说。

      “小生生,下次别再犯事儿了,今天是挨一巴掌,下次可就丢命了!”

      根生那一刻心中失落至极,他的好心提心怎么会让自己丢命?他怎么也想不通。

      看着一脸委屈和不甘的根生,木瘩叹了一口气后又说到。

      “不要觉得想不通,因为这就是我们的命!”

      说完木瘩扶起根生,朝着正在忙活的奴工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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