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苏》逾越你大爷

1、楔子+第一章

　　楔子

　　北有鸿雁庄千金倾国倾城，南有唐门小少主灵眸摄魂，只是当今最能让男人魂牵梦萦的，却是扬州那风尘去处屠苏楼里不过几尺缎子便可铺满的小看台——倾心阁。
　　虽然倾心阁上的薄纱从没揭下过，楼里的主顾们也都知道那阁上坐的便是屠苏四大名姬。穆青杏早已经习惯了四下里想把帘子戳破的眼光，并不在意，只是余光一瞥，留意到对面不远处那个男人目不斜视，与对席的童子一措杯之间，就觉此人是个角色。两双木筷，半觞清酒，一柄长剑，素衫微敞。再一细看，剑柄上却有明显的八卦圆印。
　　道士？青杏饶有兴味地挑眉。
　　转念一想，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明月在扬州。古有隋炀帝为观琼花凿运河，今有‘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区区一个道士上青楼，在扬州的二分明月夜下有何不可？
　　而那时她还不知道的，是这个男人这番来，除了顺便完成道士老头的任务，一心只是寻着一抹艳名来见一个人。
　　当然，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女人。

　　又是屠苏楼生意最好的时候了，举着烛火的三两侍女逐次点燃了三楼梁下的灯笼，暗红的光影又给这扬州最旖旎的温柔乡罩上一层氤氲的媚香。
　　青杏五指一动，手边漆黑的弦琴发出隐隐琴音，似乎粒粒饱满可数，又缠绵连贯尺尺绕梁。
　　柳回只听得有了丝丝乐声，三回两转飘上这厢，寻那声音望去，只见名角并坐的倾心阁上有一女子埋首抚琴，青白长裙，裙摆大而轻。面容被阁上朦胧的纱影挡去大半，但那首有名得让长安歌姬也口口相传的曲子，柳回亦早已烂熟于心：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那女子的坐席旁柱上四个细长的颜体——前事休说。
　　偌大的屠苏楼，此时仿佛只一人一琴一曲而已。

　　[ 一 ]

　　屠苏楼的女子都以花命名，四大头牌都是单字花，四人冠以屠苏楼大当家的姓——穆。大当家是穆家青字辈，故两字之间又加上青字。四人中又有两人只以才事人，其中最是有名的就是“人间惆怅客”——穆青杏。
　　自古风尘女子不愿以色事人者一点也不希奇，到现在反倒成了噱头，哪个妓院没有两个只唱曲儿的？只是屠苏杏女这人间怅客的名号却也不是只因为她唱红了的这首词。
　　其实说简单了不过是个聊友，不过这个聊友是个天下闻名的妙人。进了穆青杏的蝉时小筑，很多本以为要带入坟墓的东西简单就放开了。你无从开口，没关系，她明白，说俗了简直就像是读心。从前年起穆青杏在屠苏楼成名至今，举目江山已不知多少男子视她为己出，有朝堂上坐着的穿官袍的，也有山野里躺着握宝剑的，不为别的，就因为人一辈子“知己”二字，有多难得。

　　“听说屠苏怅客即使从没见过你，也能知你生平，可是确有其事？”隔天下午柳明风清，两人又坐在昨日的旧座，桌上仍是清酒，只又多了一碟小菜。柳回把玩着手边白玉的剑坠，和身边斟酒的侍女闲聊起来。
　　“姐姐的名气不是虚的，很多有名的官人都和姐姐谈得来，我虽然不是特别懂…但是当家的说杏姐姐年纪轻轻就有这般阅历不是我们学得来的。”头上一枝短簪的小娘子不过豆蔻年华，说起杏时候满脸崇拜。
　　“哦？一个风尘女子竟可以仅凭阅历出挑，这可奇了。”柳回转头立刻变脸，本来玩味的一张脸笑得无害，“不过姑娘这般年岁就有如此姿色，以后一定也可以像四位姐姐那样众星捧月。”
　　颜陵的脸有些绿，在一旁轻咳两声。小姑娘涉世还不深，脸一下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谢谢。
　　“你看你吓着人家了。”柳回浅酌一口，白眼一计。
　　“你……！一到扬州就成日在青楼厮混，成何体统！”
　　“还不都是昨天我还没跟人家姑娘打上照面你就把我拖走了。”柳回苦口婆心状，“小颜陵啊…以后棒打鸳鸯的事还是少干，不然再过三十年你也会变成老头子那种不受欢迎的刻板老道。”
　　“你你你…师父让你来查妖灵，你别把自己给搭上了！”颜陵一拂袖便怒极而去。这动作那些所谓正派人士天天做月月做，可是由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做来实在看着有意思，桌边的小姑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多扭曲的一孩子啊…”柳回起身理理衣襟道，“说起来，姑娘，在下有一事相问。”
　　“啊…公子直说无妨。”
　　“近些年扬州可有什么怪事？”
　　“怪事…吗？好像也没有听说什么特别的……”
　　柳回扬了扬眉，“谢谢姑娘。”稍一拱手，便慢条斯理向颜陵那方向走去。

　　颜陵只顾闷着头往前冲，冲到厢廊深处一脚刚好踩在谁的裙尾上，侍女急忙喝住他：“哎，你，怎么踩了姐姐的裙子歉也不道！”
　　“你……”颜陵正火冒，开口想反驳，只觉得一只手搭上肩膀，把自己生生往后拉了两步。
　　“在下的小童生性好动，脏了姑娘裙裾，还望姑娘见量。”柳回只想先把你客套昏了再说，抬头只见眼前的女子柔眉细目，烟波流转，一股柔意直渗入心，不觉哑然。
　　女子把及地的裙子往身后拢了拢，莞尔一笑：“不必放在心上。”
　　柳回的确喜欢女人，尤其喜欢美女。颜陵还没回过神，他已经一笑接过话茬：“层波细翦明眸，腻玉圆搓素颈，净莲出水水出净莲，想必这位就是莲姑娘了。”
　　柳回不知道穆青莲一辈子也就最喜欢柳永了，两句出口正中红心，这可能就是所谓…追女人追出的直觉。而穆青莲受宠若惊：“莲儿不过俗世脂粉，公子抬爱了！”
　　“在下不才，只有借柳七两句来赞姑娘丽质，姑娘不必自谦。”柳回称赞美女的时候那叫一个真诚，全然收起平时的玩世不恭，顺手便也把颜陵揽在身后。
　　“是啊，莲儿，女人接受的赞美之辞越多，才会越好看。”

　　柳回终于清晰地看到了杏的脸，素颈黛眉，发色偏浅，翡翠钗摇，下颌偏左一颗隐约的痔，而让这样一副婉约姣好的面容显得有些凌厉戏谑的，是一双算命的女人才会有的眼睛。
　　青杏抬眼也便看见了柳回，黑色的长发也不束起来只是肆意地披散着，面容俊俏甚至生着一双桃花眼整个人却犀利，青白袖口几道繁复的朱红，不自觉间露出一个不知意味的笑，笑得颜陵也岔了神。
　　莲儿向着杏走去的脚步不由得住了，嘴边明明一抹苦笑嘴里却尽是玩笑话：“姐姐和这位官人真配，真是应了少游那几句词。”
　　“什么词？”
　　“金凤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柳回笑得喜庆，虽然这江湖上恭维话还是少听为妙，不过美人的恭维听听也是无妨。穆青杏扬眉张扬地笑笑：“莲儿这话说得不好，能走进这屠苏深巷里，定是哪位妹妹厢里的恩客，你这个说法有人又要气得摔茶盏了。”说完好像不经意间朝穆青莲身后瞟了瞟。青莲无奈地笑笑握住身后穆青蓉的手示意不要恼，柳回才发现莲儿身后一身火红的女子亦是绝色，黑瞳黑发，长发用同是火红的发带束起来，此时恼得头一偏装没听见。
　　“不不，在下只是初到扬州，并非熟客。误闯姑娘们的厢廊，只是因为我家这个小鬼…”柳回一把将颜陵从背后拎出来，“天气一热这方向感就不强了。”
　　“能这么糊糊涂涂就长驱直入，官人运气真好！”有女子打趣道。
　　柳回正欲接话，却被一跑堂装扮的男子打断：“杏小姐，有客人在廊门点名要见小姐。”
　　“哦？哪位？”
　　“是生面孔，大家都叫不上名。”
　　“在下唐语林，字斐清。”青年男子的声线。
　　“你…！”那伙计有些恼，“不是说了见穆姓小姐要有小姐的允许才能进来！”
　　“在下无意冒犯…只是急于能让小姐一见，还请小姐不要见怪在下擅闯。”
　　“切，运气好的人还挺多。”柳回只是腹诽，上下打量那个书生模样的唐语林。
　　青杏似乎没有责怪的意思，向接待的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不必多言：“这见也见到了，不巧我正与常家大人有约，就不陪公子喝茶了。”
　　唐语林明显有些失望，面带些萧索的意味，显然是遇挫才来了这屠苏楼只望青杏开解，却没想到连青楼女子也是求而不得，只得悻悻道别转身离开。
　　“唐公子。”
　　唐语林停步却未回首，本以为是哪天可以再来的邀约，而身后女人婉转的声音却让他身子一震：“想必你也不会再来了。看你这样子也是想不明白的了，当公子金榜题名官拜三品的时候，也必然有居高位领厚禄的有志者像公子般遭贬。官场不过你方唱罢我登场，要都是像公子这样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抹脖子。”明明该是番开解的话让她说来满是戏谑，穆青杏稍微顿了顿，一双凌厉的眼睛就像是个猜不透的谜面，“朝廷里没有唐公子的一席之地虽然可惜，但江湖之大，长安城不过沧海一粟。”
　　唐语林猛然回头，而柳回眼里的玩味更深。
　　江湖之大，这女子就站在这九曲回廊七彩画屏之间，一双眼映出的，反倒像是另一花花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