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游挽之》一纸朝夕

18、迥异三姝 暴躁大姐清

　　她们说说笑笑地回了宫殿，将近门口，楚泱透过紫色幔纱，看见隐隐约约在其中伫立着的白色身影。
　　她一怔，心下几分疑惑，这个身形她倒是十分陌生。乡晨未艾倒是认出来了，齐声行礼道：“参见二公主！”
　　原是二公主楚淌。
　　楚泱走过去，笑问道：“二姐姐怎么回来了？皇祖母也回来了吗？”
　　楚淌几年前随皇太后去了广林，皇太后身体不好，广林气候养人，便一直没回来。又因楚淌从小在皇太后膝下长大，故而楚泱与她其实并不熟悉。
　　楚淌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楚泱道：“不曾。”
　　不等楚泱开口，她又淡声说：“我回来，是要替你去南国的。”
　　她语气中并没有什么情绪，不过是在简单地陈述事实。楚泱端详着她的脸，她生得并不多美，有一种清冷之感，白净小巧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唯冷静而已，只是面色十分苍白，看得出来没有休息好。
　　楚泱又想到，未艾说她从广林骑马回来，不眠不休十多天。
　　楚泱笑了笑：“我现在已经回来了，二姐姐不必去了。”
　　楚淌轻轻点头，沉默了一会，又低声道：“玉念，其实我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楚泱这下便惊讶了，她与楚淌素不相交，她能求她什么事？她一边叫乡晨未艾倒茶，一边将楚淌扶着坐到塌上：“姐姐坐下说。”
　　“你可否...将我一齐带去南国？就以你的一个丫鬟的身份。”
　　此话一出，楚泱，乡晨未艾俱是一惊。
　　楚泱的脸一下子严肃起来，她先让乡晨未艾出去，才又转头对楚淌道：“此话我便当没有听过，二姐姐请回吧。”
　　楚淌却不急着走，端起茶轻啜一口，将茶杯放入手心，开口道：“玉念，有些事情你也知晓的。我是宫女所出，身份低微，在任何事情上向来是插不上嘴的。”
　　“我母亲去得早，尚未懂事之时，她便从我的记忆中消失的无影无踪。你可还记得记得你六岁之前的事？我倒是记得清楚，那时我无人庇佑，唯有一个宫女伺候我——但也不是真心，没人看见的时候，她便会悄悄欺负我，我那时胆子又小，谁都不敢说。”
　　“那时我过得，竟连某个妃嫔底下得宠的宫女都不如。”
　　楚泱没想到她会跟她说这些，半响才涩声道：“好在有皇祖母护着你。”
　　楚淌笑了笑：“六岁皇祖母可怜我，抱了我回去，躬亲抚养，如今也已经十年了，我自是感激不尽的。可是玉念，自打十五天前我半夜被人掀了被子，不眠不休十多天赶回来，却只为了代替你去南国，我就知道，皇祖母不可能护我一辈子。”
　　“玉念，你别怪我说父皇狠心。宫女到了二十五岁尚且能够出宫嫁人生子，获得自由，我却一生只能受别人的安排。公主...到真是足够讽刺。”
　　“大姐姐平时自视清高，看不得我，你的宫殿又高朋满座，”楚淌扯了扯嘴角，“我这一生过得小心翼翼，只求安康顺遂便好了，可是为什么这么简单的要求就没人肯允我？”
　　“......”楚泱沉默了一会，“你知道，大多人的生活都不安康顺遂的。”
　　此时此刻，楚淌脸上才出现了一点儿表情——失望，满眼的失望。
　　诚然，她与楚淌无法易地而处，她没有办法理解楚淌得境地，但这次，确实是她父皇做的不好。
　　楚泱只好开口安慰道：“若是皇祖母知道了，定会护你周全。”
　　楚淌垂着眼轻轻摇了摇头：“她已经知道了，但她改变不了只要你一个不愿意便由我替代的事实。父皇不允许她舟车劳顿，可是这次回来，父皇统共只对我说了三句话：皇祖母安否？准备一下去南国联姻;下去吧;”
　　“我不怪任何人，但我也......总想为自己打算一下。玉念...你可否看在不多的姐妹情分上，帮帮我？”
　　楚泱没有说话，事实上，她也并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楚淌没有等到回答，扯出一抹极其浅淡的苦笑：“罢了。”
　　“二姐，”楚泱却突然道，“你跟我一走，你就与楚皇室再无任何关系，你也要改姓，一走便永远不要回来。”
　　楚淌愣了愣，立即道：“好......求之不得。”
　　“生母姓沈，我便更名为沈淌吧。”
　　说不准她现在是什么情绪，似乎是想起了已经记不起面容的母亲，眼底的温柔直直地投射出来，化成一阵细细的涟漪。
　　楚泱望着她笑了笑，心中百味杂陈。同是南国公主，她想留在这里，另一个却拼命想要逃离。
　　送走沈淌后，乡晨与未艾马上向楚泱投向了好奇的目光，楚泱略去了沈淌的前辞，只道到时候她要与他们一同去南国。
　　未艾“啊”了一声：“那二公主......不管皇太后了吗？皇太后可是自小把她养在膝下啊。”
　　一向不予置评的乡晨也点了点头：“奴婢觉得皇太后会很孤独的。”
　　楚泱却道：“她不过是做了大多数人不敢做的事罢了。”
　　她心中隐约有种悲戚之感，若是她前世不逃避自己的心意，不任由他人支配，是不是最后便不会有那般的结局，便也...不会寄希望于来世。
　　一连过了几日，公主殿的宫人都忙于打点行礼，皇后每日都要叫楚泱到凤仪宫中去，眼看离启程只剩不到一月了，不舍之情越发浓重。
　　一日楚泱刚从凤仪宫回来，乡晨便过来告诉她大公主楚沐过来拜访了，楚泱便叫未艾沏茶，摆上糕点，去迎接楚沐。
　　楚沐是刘贵妃的女儿，今年二十又二，丈夫是丞相的长子。刘贵妃得宠，地位不低，但识抬举，因为没有皇子，只有一个女儿。楚泱虽是皇后之女，但从某种程度上说，她与楚沐分到的宠爱不分上下。
　　不过因为年龄差的大，楚沐不喜欢与楚泱玩。
　　“玉念！”楚沐刚进门望见楚泱便朝她挥了挥手。楚沐今日穿的是殷红色衣裙，再加之凌厉的眉眼同烈焰红唇，显出几分招人喜欢的盛气凌人。
　　若真要来比，无论是楚泱还是沈淌的容颜，都是比不过楚沐的。
　　楚泱笑着唤道：“大姐姐！许久没有见到你了。”
　　楚沐拉过楚泱的手，两个人坐到塌上，她冷哼了一声：“哼，还不是阿吟那家伙，非要拉我去清河那一带转悠，一转悠就转悠了半年。”
　　虽然语着抱怨，但眼底还是幸福的。
　　楚泱笑眯眯道：“姐夫是真的对你好，就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做姨姨了。”
　　楚沐脸一红，轻拍了一下楚泱，嗔道：“瞎说什么！”
　　两个人又说笑一会，楚沐才道：“玉念啊，此去南国，就是一辈子的事，你可得照顾好自己。”
　　楚泱道：“我知道的，大姐姐。”
　　“你也算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性格木讷了那么点儿，受到委屈可别忍着不说啊，听见了没？”
　　“嗯，好。”楚泱点头。
　　“我看，要么就让老二替你去算了，她那个样子......”楚沐无意间神色轻蔑，“我看将来也找不到什么良配的。”
　　楚泱笑而不语，虽然楚沐表面上看上去很与沈淌不对付，但她说的也是事实。沈淌出身不好，又不受宠，将来免不了因为政治需求被拉去联姻的，而联姻对象又定是某个大臣的不孝子，像沈淌那个性子，不得把自己憋死。
　　刘贵妃与楚沐很聪明，楚沐早已全身而退，如今她吃好喝好，再来关心一下自家姐妹，也不见得就不是真心，到底还有一起长大的情分。
　　她苦笑了一下：“我都已经应允了，就不为难二姐姐了。”
　　楚沐捏了块糕点轻咬一口，若有所思道：“这次回来我倒是还没见过她，估计还是躲在德熙宫哪个犄角旮旯里不肯出来见人呢。”
　　两人越聊越欢，直到了傍晚，进来一个奴婢说，大人已经在外头等了两个时辰了，楚沐才一拍脑门说要走。
　　楚泱站起来送她，有些羡慕地说：“若我在南国也能像大姐姐这么幸福便好了。”
　　“你会的，小玉念。”楚沐摸了摸她的额头，道了一句不必送了，便急匆匆地出去找夫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