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大调》客位假寐

53、F大调 (五十三) 楚锐果然有

　　与段恩言聊过以后，楚锐也是有挑出些重点自己再重新思考。

　　他能察觉到自己喜欢宋凌这件事，并不让人感觉意外，但预料不到的是他这么快就发现了。这应该归功于他修读心理学的关系吗？

　　这份感情还始于初端，楚锐本人当然不觉得他对宋凌会有厌倦的一天，然而段恩言所说的也并非无道理，又有谁能保证这一份感情永远都不会变质呢？分手的人多了去，离婚的人也多了去，貌合神离的人也更是不少。

　　他本质上是一个很有自我主意的人，确认自己感情的下一步，便是升华两人之间的关系，再接著再在适当的时候让宋凌知晓自己的心。他相信既然自己能让宋凌把自己接纳到他的世界里，他也可以再接再厉的多走进一两步。

　　然而，绕梁心头的那一份自信却被段恩言的一句话全然戳破了。

　　反正宋凌也不见得一定喜欢你。

　　对呀，他凭什么肯定宋凌一定会爱上自己呢？

　　他曾经努力的让宋凌向他敞开心屝，成功了；他曾经努力的让宋凌展露笑容，也成功了；而他现在努力的让宋凌喜欢上他，却不敢说一定能成功了。

　　这种感觉本来就很抽象，就连楚锐自己也曾经分不清这种情感，更何况是宋凌？更甚的是，他能从宋凌身上感受到依赖、信任，却从来都没有感受过情人间的情意。

　　他居然感到了一丝恐惧，好不容易的炽热起来的心脏，他不愿被一盘冰水轻易的浇熄。

　　算了，见步走步吧，乐观点来看，宋凌也不见得一定不喜欢自己吧。

　　日子还是照样子过的，年已过去，绝大部分的商店都已经重新开业了。过年后的天气稍为暖和了一点，不至于出个门都需要把自己包得密实。

　　那烦恼的事置之不理，楚锐与段恩言见面后不久便联络了宋凌，约他有关下一趟治疗的约定。

　　自十月以来，两人已经相识快有半年，从刚开始连自己乘计程车在公司门口下车也困难，到现在宋凌基本已经可以只身去工作、不时还会自己跑回公司的录音间里搞音乐。

　　这是大家都喜闻乐见的进展，尤其是对于宋凌来说。这代表他渐渐的便可能重新成为一个普通人，不会再受疾病的如此折磨。

　　「什么？去音乐会？」满怀著愉悦接起了楚锐的来电，却在听到内容很语调稍为上扬的惊讶一顿。

　　「嗯，Curtis Institute办的音乐会，怎么？你不喜欢古典音乐吗？」听到了宋凌的震惊，楚锐话里带了几分的疑虑，本以为带他去音乐会绝对合他心意的，却不知居然得到了这样的反应。

　　「不是，只是…音乐会人太多了吧。」宋凌清晰的明白音乐会里的人绝对不会少，一整个礼堂坐满人的壮观情境，这肯定不是他能承受的压力，基于对人群本能的惧怕，他心里是拒绝楚锐的这个提议的。

　　「嗯，人是很多。」楚锐平静的回应了一句。

　　「那你带我去？」记忆中这还是第一次楚锐向自己承认人多的这个事实。

　　「有我在，你不用担心的，以往哪次我是令你失望了？」他的语气里还是如同往常般自信，每次听到他用这样的声音说话，宋凌都会犹如被蛊惑的般的不禁点头同意，这一次也一样，几乎要答应了，但却忍住了最后一步，抛下了一句便把电话挂掉了，

　　「你等我一下！」

　　遗留下一脸茫然的楚锐持著手机，也不该是放或继续拿著好。

　　宋凌找不到别人跟自己商量，除了楚锐之外，他最信任的人便只有段恩言，几乎是在挂掉电话的下一刻，他便翻出来了段恩言的电话也拨了过去。

　　接通的时候段恩言正吃著饭，开了免提便听到了宋凌的声音从电话对面传了过来，「恩言哥，楚锐说要带我去音乐会。」

　　「嗯，我知道。」宋凌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著急，毛毛躁躁的，倒是不像平日平静淡如水的他。

　　「难道你不觉得音乐会太多人了吗？」透过免提传出来的声音染了半分朦胧，但他的声音却依然清脆，段恩言心里很是承认宋凌是个十足十的歌手。

　　「你不相信楚锐吗？」问句一出，本来还有些吵杂声音的对头却骤然寂静下来，等了片刻，才听到了从那边细细传出的人声，「没有…我信他。」

　　「那不就得了，就算不相信他，你也总相信我吧，放心吧，我们总不会把你推进火坑里去的。」段恩言的声音也很响亮，前一句宋凌听得很清楚，却在模糊间听到了后面的一句，「推你进火坑，他也舍不得。」

　　「什么舍不得？」确认似的再问了一句。

　　「没什么，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对这类型的礼堂有莫名的恐惧，但你总得面对不是吗？相信我们吧。」相信在身旁护著你的那个人吧。

　　后面一句他并没有说出口，就算不反对但他也没打算当神助攻去帮楚锐一把。

　　老实说，这是宋凌第一次对治疗地点表现出了担忧和恐慌，尽管他本能上排斥著去任何一个人流密集的地方，但基于祈望自己的病能好起来，他总是硬著头皮去扛的，而且反正楚锐在身边他也觉得有足够的安全感。

　　这次产生巨大抗拒的原因无他，很单纯的因为诱发出恐群症的导火线便是一场由学校举办的音乐会。即便本质与内容上是完全不一的地方，但人的心理便是如此，病发的源头才是他心里最难以释怀的恐惧。

　　这样的道理，宋凌也清楚得很，段恩言曾经跟他提起过如何才能确定他真正痊愈，但他却无比肯定自己绝对无法达到那一步。

　　你看，就连面对一个截然不同的音乐会，他都惊慌成这样，他又如何去面对折磨他十几年岁月的梦魇？

　　和段恩言只是短暂的聊了几句，轻叹了口气，才重新往楚锐那里拨过去。

　　「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楚锐接得很快，几乎是通信声响起的第二下便传来了他的声音，或者是因为不知宋凌那边的情况，他的声音显得有点急切，但只有很细微，微得不仔细听都听不出来的那种。

　　脑海里又闪过了刚才段恩言不经意说出的那句话。

　　不舍得？到底是什么舍不得？

　　「没有…我只是…嗯…有点担心，所以给恩言哥打了个电话。」宋凌这话说得有点没底气，毕竟人家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自己却非要去找别人确认一次，似乎不该。

　　楚锐倒是惊喜，惊喜于宋凌此时的语气，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近乎歉疚的声音说话，与平日清脆平稳的声音不一样，这里面就像是软绵绵的绵花糖一样，如果话的最后一个音调往上走一走，听起来就像是撒娇一样。

　　「你不相信我吗？」他和段恩言问出了同样的问题，没有商量过、也不是心有灵犀，就只是纯粹有点不满意了。

　　「没有！真的没有！我会跟你去的，你们就别再问我这个问题了…」被连问了两次同样的问题，宋凌也有点慌了，话的开头特别大声，声音到了后面便渐渐的小了下来。

　　「嗯，那我周末去接你吧，别那么担心。」他显然是没有听到宋凌刚才说的最后一句，只是在话里重新再说了一遍，希望让宋凌稍微安心下来。

　　至于宋凌本人，担心归担心，但他总不可能一生都逃避自己的心魔，被梦魇缠绕了这么久，也该是时候让它放开自己了。

　　Curtis Institute是美国绝顶的音乐学府，里面并不是只有古典音乐学习，从R&B、到摇滚、又再到古典弦乐，基本是音乐的所有范畴他们都有涉猎。从上学以来他便从爸爸的口中听说过这一间传奇般的学府，年少的时候更是曾经做梦自己成了里面学生的一员。

　　楚锐显然是不知道这家学校举办的音乐会有多高的价值，要弄来两张票肯定是很难的事，而这样的音乐界盛事也肯定会吸引到很多对此有兴趣的人来看。

　　期待的同时，便灌进了不少忧虑。

　　真正到约定的那一天时，其实他心里的忧心忡忡仍旧一点不减，看到楚锐的时候只是有点艰难的扯了扯自己的嘴角，连之前好不容易习惯的那抹微笑都挂不起了。

　　楚锐当然看出来了他的不妥，伸手摸了摸矮自己小半截的头，轻声的安抚道，「没事的，相信我就可以了。」

　　这是第一次上手摸宋凌的发丝，如他想像般柔软，不算厚重的头发摸起来就像是摸些小狗的软毛一样。当然，大饼那一身蓬松的毛不算。

　　感受到了从头顶传来的热度，那是手心的温度，宋凌稍微一抬头，便看到了近在咫尺的楚锐，那人的脸始终挂著笑。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感受著他柔和的力度，他居然生出了一丝的勇气。就像往常每一次见面一样，他又再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表示了肯定。

　　楚锐果然有蛊惑人心的能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