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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易容师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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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魔物带给巨牙的,远远不止恐惧那样简单,很多人被妖兕的咆哮震慑,得了怪异的心疾,不时又幻听与幻象。
大量毁损的房屋,受惊的居民,光巨牙一镇怎能妥善解决,顺利度过这一段恐慌的岁月。然而巨牙东面的城门却在镇守的命令下紧闭。莫家的流言因为恐惧而被扼杀,但是那个贪婪的白族军人,是全然不会忘记的。他不想莫凡借这个机会趁乱逃走,定罪抓人他只能在这边境之地干,一旦莫凡找到他爹的旧识,别说宝物,这官职也会一并丢了。
镇守险恶的心思,在莫凡看到长久不打开的城门之时,就已经猜到了。此刻的巨牙,可以信任的人都已被抓走,无处容身,更没有一点离开的办法。黄昏时分,巨轮依旧炙烈,嘲笑地上愚蠢的人们。
巨牙的街上,不知是萧索了些还是嘈杂了些。昔日熙攘的街头,不见了远行的商人身影,本该平静的生活,却充斥着举家迁出的无奈。西门附近的百姓被吓破了胆,只得露宿于街头。
“真是奸商啊!抚心露被抬了十几倍的价,怎么让人活了!”
“没错,巨牙就一家药铺,镇守还封了城门,说是要抓蛮族奸细。哪来那么多敌人,冤了莫家人,现在还要害惨我们。”
一旁两人无奈地谈着,妖兕咆哮的厉害,莫凡怎会不知。若不时靠父亲在他习剑之时所授的静气口诀,此刻的他也只有去用抚心露平静心神。不远处便是药铺,莫凡想起自己曾因掌柜给父母的药成色不佳而去那闹事,最后还动起手来。结果却是父母给人家赔礼,不了了之。
虎落平阳被犬欺,这荒蛮之地的野狗,骑在了莫家这只受了重伤的猛虎之上。自己年纪尚幼时,父亲莫冲是南城城守,地位虽不比北城那些达官贵人,却也是受人景仰。然而一夜之间,父母身受重伤,无药能愈,父亲更是被长老院贬为庶民,随后便举家迁到了遥远的西方。
而这一切的起因,莫凡虽不全清楚,却也知道是因为那已尘封多年的黑檀木盒。然而父母缄口不提此事,莫凡也只探得一二。那年父母因盒内之物被青池内诡异寒气重创,又违了白族军令,这才丢了城守之职。父亲担心宝物之事一旦在白都流传,麻烦定是无穷无尽。以来为了用炎气压制内伤,二则远离那些白都的贪婪之辈,只能远走西蛮,那贫瘠荒凉之地。
但风又能比流言快了多少?转眼巨牙之人尽知莫家之事,面前笑容满面的土豪乡绅,又有多少没打他们的主意。父母只能处处小心谨慎,也许是为了宝物,也许是为了自己,城守的傲气荡然无存,数年之后,只有敏感的心思是从白都带来的,其余全变成了谦恭。
莫凡按了下腰间的匕首,苦笑起来,莫家本是剑术世家,这次逃亡出来,随身竟无剑相陪,真是一种讽刺。
迎面而来的是两个商人模样的白州人,只是那身着名贵衣服的商人比常人高出一头,蒙着避日所用的长巾,脚步拖沓。身旁另一人却不及那人肩膀,仆从的模样。随仆面容清秀异常,分明与莫凡年龄相仿。
巨牙的白州商人并不很多,在封城之时见到生面孔,着实有些奇怪。
莫凡也无心去管,转入身侧弄中,避开前面的人群。
走了不久,便听到后面传来喊声:“别跑!这两个小贼!”
莫凡转过身去,那两个奇怪的白州人在前飞奔,后面两个药铺伙计穷追不舍。“快让开!”仆从拉着商人,冲他喊道。
莫凡看着那个商人,愣了一阵,便侧身让两人过去。
后面伙计见状,对莫凡怒道:“小子,没见喊贼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上前一步,两下便把他们放倒。两人见是同伙,便想上来抓他,却没料到莫凡又是数拳。打不过此人,两个伙计只好作罢,飞快的溜了。
莫凡惊叹那块灵玉,不但没了伤痛,连拳力也增了不少。然而此刻他却发现被当成贼的两人并没有跑远。华服之人躺在地上,目光呆滞。
“刚才谢谢你了。多亏了你,要不然他现在倒下,便跑不了了。”商人的仆从蹲在一旁,将一瓶抚心露靠在倒下的商人鼻前,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在药力作用下,渐渐平和下来。
“不过你们的伪装可真是不错啊。”莫凡拿下竹帽,走上前去。
“你!你发现了?”那仆从十分惊讶,来不及阻止少年揭开“商人”的头巾。
粗糙的皮肤,多年的疤痕,还有那分明的图腾印记。“那谷!”莫凡低呼。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白州人?你认得出他?”
“先别管这个,你为什么要对一个蛮人作这些打扮?”
“那日妖怪出没,我见他受魔音震慑,便带了他回去,哎呀,反正说来话长——喂!你在干什么!”莫凡将那身重如熊的蛮族人扶起,往别处走去。
“你不认为刚才的人会叫其他人过来吗,你偷的东西现在贵重得很。”
“还不是那个掌柜,我拿了他一半的货,看他还赚亏心钱。对了,带那谷回我家吧。”那“侍从”一边丢着一瓶药道,“在城南的山脚下。”
“城南?那不是墓地吗,你住那里。”莫凡吃力地拖着蛮人,惊讶道。
。。。。。。
灼日终于被无尽的沙海埋了下去,远处无人的荒野,土狼发出悚人的嚎叫。
“到底在哪里?”莫凡拖着这样一个巨物,显然已经力竭了,“要是去的时候,那谷已经这样,我想你不用偷到药就已经累死了。”
“哼,谁让你管的?”
方才走到一半,莫凡想要休息,便把那谷丢到“侍从”身上,不想那蛮族人一下就把他撞到地上,最后发现这“侍从”模样的人,竟是个与莫凡一般大的女子。两人虽遇见不久,却因那谷的关系,互相熟悉起来。
“你一个小女孩救一个蛮人,不怕被镇守抓去吗?”
“谁是小女孩!我是堂堂弄颜女侠。”少女此刻已解开用作伪装的外套,着一袭素衣,纯净无暇的面庞,便令这荒凉之地的一切失色。
“女侠还去偷?该用抢的吧。”莫凡玩笑道。
“原本是我一个人去拿的,结果那谷伤势太重,开始时发狂,然后不时昏迷。没办法我只好带上他。拿了药可以立刻用上。”
“你给他的装扮真让他不像蛮人了。”
“他这身装束可费了好大劲,这可是本女侠独门的易容之术。”弄颜骄傲道。
“易容?他的面貌可一点也没变。”
“这个。。。我的易容只是改变衣着打扮,我可不会去弄别人的脸。”
“哈哈!是学艺不精啊。”莫凡笑着,几个月以来还是头一次开怀。
“可是为什么你能认出他来?”除去这回,弄颜给蛮人易容不曾失过手。
“是眼睛。”莫凡望向身旁安静的那谷,“蛮族人的眼睛平常和我们一样是黑色,然而当他们专注、紧张或痛苦之时,瞳孔便成了蓝色。我父亲在战场上呆过,蛮兵的眼睛全会泛起幽蓝的光。”
一记不安刹那间打穿了莫凡全身,一路上刻意回避的话题,仍然逃脱不过。
这位同龄的少女,无拘无束,只身浪迹迷沧,这便是莫凡曾经的梦想。只是世事变迁,如今孤身一人,不再是潇洒的漫步,而是凄凉的流浪。
“这么久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家世呢。”前面的弄颜扭过头来问道。
少年沉默,他宁愿自己不时莫凡,却能身配银剑,穷尽天涯。
“莫凡公子。”那谷双目呆滞地望着前方,唇却翕动着。
“那谷你清醒啦!你说什么,莫凡?他就是帮过你的那个莫凡?”弄颜拍着蛮人,略带惊讶地问道。
“没错。”莫凡终于开口。那谷本是蛮族兵士,一次战斗重伤后流浪白族领地,被莫家收留。莫凡父母亡后,便被他送走,匿于巨牙镇中。而那谷也向他一一道来离开后的事。那日被魔音伤后,他便被弄颜带了回去。
“我们到了。”弄颜指着龟裂的土地上一个稍大的裂口。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莫凡惊讶,便是他们呆在地下。
一旁那谷道:“这是几百年前的墓地,被人盗空。现在白族人到处在抓我们,所以只能躲在这个地方。”
“你是说还有其他人?”
“不错,总共五六个蛮族流民吧。”弄颜抢先道,“只是苦了本女侠,他们不能出来,都靠我打理。里面无风无光,还要我再凿出通气孔来。”
三人依次下到墓中,却无人注意到,远处林中一点,闪亮的银光。
古墓之中异常昏暗,灼日隐去之后,只有烧残的劣质烟烛发出微弱的光。看来这墓并不是贵族的,墙壁是裸露的泥土,分为四室,刚好容下弄颜与六个蛮人。每个墓室之上都被新开了一个气孔,却看不见外面。
莫凡呆在主室之中,中间是墓主的灵冢,陪葬已然一无所剩。弄颜将那谷送回他的墓室后,便拉着莫凡到了侧室之中。
“墓主的侍女在这里作了陪葬,我呆的便是这儿。”而作为这位少女的床的,竟是那几口古老的石棺。
“呆在别人的墓里你不害怕吗?”莫凡自打到了地平线一下就开始不自在,只好来回踱着。
“没有办法,安全的地方只有这样的了。说说你吧,你打算怎么办?”弄颜问道。
弄颜便是从那谷这里,了解到近日发生在莫凡身上的一切。那谷是与莫凡走得最近的蛮人,或许是因为他不太介意白蛮两族的仇恨,莫凡便将自家的过往告诉了他,而那日那谷受伤,也是在离开莫家数日后,得知镇守抓人之事,去寻找莫凡。
“不管怎么样,我要出城,然后去白都。”莫凡坚定道,此刻他想到镇守会对他不利的同时,更放不下那群深入大漠的人。
“恩,其实我也早打算把蛮族人送出城去蛮州了,总呆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莫凡思忖片刻道:“我想明日清晨便动身,即使被人认出也能杀出去,只是我担心那谷的伤。”
“放心吧,我刚才看过,他恢复地很好,而且还说有种奇异的力量,让他心神安定。”
莫凡摸向胸口,笑道:“便是它,护心玉的力量吧。”
“那么我现在就把所有人扮成难民的模样,明日一早我们一起出城。”
星夜流转,日夜更迭,宿命让两颗星交叠,却没有记录结局。他们能感到彼此发出的非同一般的安定力量,宛若青池的碧水,永恒明净,值得托付一切。行侠仗义的易容师亦或与命运较劲的少年,他们相信了对方,在这个充满面具与伪装的世界,便拥有了一份淡淡的安慰。
然而,那两颗星面向的,是浩漫星海之中的巨大漩涡。
大漠的夜空虽不能称作明净如洗,却也是容不下一丝浮云。没有风沙的日子,月华便肆无忌惮地喷涌,如剑般穿过墓室。
岁月侵蚀的墓室一角,少年斜倚着墙壁,只是浅浅地睡下。躺在石棺之上,还真让他难以接受。
“咳、咳!”一旁隐隐传来轻咳之声,却让莫凡如此亲切。
“娘?”少年循声而去,便是另一间墓室,石棺上的人着粗皮衣服,背对入口而坐。“原来是你,不舒服吗?”莫凡一眼便认出是弄颜,而这样的关心,他对父母何止道过千万次。
女子没有说话,莫凡怔了片刻,便要转身。突然女子竟出现在莫凡面前,沧桑涤洗过的脸,依旧慈祥、安静。
“娘?真的是你?“少年喃道,伸手去抓,然而触到的却是冰冷的泥墙。女子消失了,他发现自己在一个狭窄的缝中,两边有光渐渐靠近,竟是人的模样。
”谁,快走开!”莫凡大喊,然而亮光还是一点点逼近,甚至前后的墙壁也骤然放出刺眼的光华,吞噬周围的一切。
猛然眼被一刺,少年大口吐着气。是梦吗。终究骇人的亮光还是散去,只余黑暗中一缕碧色的幽华。莫凡双手紧按着头,试图让自己清醒,而那道幽华分明变得更深。十几年了,从有意识开始,他几乎从不做梦,白都人说那是心志坚定。然而刚才的一切,确实太古怪了。
莫凡勉强站起,却是一个踉跄,一下撞在前面的石棺上。他摸了摸短匕,想要握紧,竟使不上力。胸口灵玉的幽碧之色,正似边关的狼烟烽火,提醒周围的诡异之气,而那道消失的月华,更如晨钟惊响,警告这位刚才毫无防备的少年。
“颜姑娘?”莫凡借着微弱的碧光,扶着墙壁喊道。没有回应。
一片死寂,万籁被隔在这一块空间之外,唯有紧张的心跳不断。不寻常的失力与诡异的噩梦,一切都让莫凡不能不想起蛮州的失心毒雾。父亲曾描述过它,让人发狂亦或迷失于噩梦之中,失去所有气力。而少年能够醒来,应全是这通灵之玉的功劳。
“那谷?弄颜?”还是死一般的静,如黑沼的水,无法掀起波澜。
莫凡觉得腿越来越重,脑子似被注了硫磺,随时可能裂开。他赶紧取下颈下的灵玉,与黑檀木匣一起,塞到衣服最里层。瞬间,光也被从这个空间抽离,只余那双愈发痛苦的黑瞳。
少年又默念两遍静心诀,却全然无用,手已经握不起短匕,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了。伴着些许擦碰之声,火光瞬间填满整个墓室。莫凡强撑起最后一丝力,想作反抗。
“居然有人还清醒着。”男子着一袭长袍,惊讶道。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莫凡想要站起,却怎么也动弹不了。
“小子,在去黄泉之前,我便让你死个明白。”男子冷笑道,“我是巨牙镇守从首府请来的祭司,妖兕袭镇,便要用活祭来平息大漠之神的愤怒。镇守让我来抓作乱在逃的蛮人作为祭品,自己却去城外寻什么小孩去了。”
祭司停顿了下,对着刚进墓的白衣兵士作个手势,那人便进了一侧的墓室。拖拽之声分明在旁,但被拉的蛮人丝毫没有反应。
“不过你这个蛮人的党羽真令我吃惊。”男子继续道,“我从那些孔中放进如此多失心毒,连我用了反药都有晕感,你竟没有倒下。”
墓室中被拖出的正是那谷,莫凡想喊,但一口气堵在胸口,欲吐不得。
“别费力气了,留着在黄泉用吧。”他又阴笑起来,“不管外表怎么改变,蓝瞳便直接暴露了你们,从镇中跟到这里,又等到现在,终于一网打尽了。抓了你们作祭品,我的事便完了。失心毒雾,昏厥三日,失力七天,你们醒的时候,便是黄泉了。”
莫凡再无力强撑双眼,胸口灵玉的安定之感急速地流逝。恍惚之间他感到自己的嘴唇开合,却什么也听不到,身子不断下沉,落入永不见底的黑沼死水之中。
这一次,或许不再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