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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诀别 ...

  •   帝海庄园的水牢内,卡佳拉奄奄一息,四肢被悬挂在牢墙的铁十字架上,她上半身的衣物破烂不堪,原本细腻洁白的皮肤变得鞭痕累累,下半身被浸泡在水里,已经开始溃烂,只短短不到三天的时间,她已经被折磨得形容枯槁。

      黑暗里,她无时无刻不在记挂着她最放不下的人,恍惚中,时间已经停止,她对疼痛感到了麻木,最后,她已没有了任何疼痛的知觉,仅剩的气息,被她拼命地用残留的意识支撑着,固执地不去聆听死神的召唤。

      在雷欧回来之前,她要活着,去见他最后一面。

      雷欧答应过她,一定会回来,然后,好好报答她。

      黑暗的水牢,不知道——

      不知道此刻是白昼还是黑夜,不知道那座瑰丽的庄园是否又在歌舞升平,不知道那个帝海庄园的主人身边是否依然美妾成群欢歌笑语,这虚妄的一切,对如今的她而言不再重要,她唯一的系念只是那个叫雷欧的少年,她的弟弟。

      画夜,是雷欧的家乡,也是卡佳拉的家乡,很久以前,她并不叫卡佳拉,在被泰国名媛收养之前,她曾拥有一个幸福和睦的家。

      在那座天堂般的城市里,和煦的阳光洒在绿树成荫的小径上,空气中有淡淡的槐花香味,她穿过父亲亲手架起的秋千,园中盛放着一大片白色的天堂兰。

      父亲拉着她的手,母亲怀中抱着襁褓中的雷欧,一家人惬意地走在花香扑鼻的微风中,只有十岁的她曾经相信,这便是她一生的幸福所在。

      父亲对她说,你名字的意思就是兰花,兰花是属于姐姐的花,所以你要照顾好弟弟,无论什么时候。

      那……雷欧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她好奇的问。

      父亲摸着她的头自豪地说,雷欧就是强大如狮子的少年,卡佳拉,你的弟弟长大以后,一定会成为比狮子更强悍勇猛的男子。

      她看着襁褓中那个睡得像只小猫样的白净男孩,笑着用手捏捏他粉红的鼻翼,我会好好保护他的,看着他长大,听他亲口叫我姐姐。

      直到长大后,她才知道,她的弟弟,是个被她的家人所收养的混基因人类。

      可是,那又怎样呢?她从未在意过弟弟是什么样的人,哪怕他身上时常会出现狮型斑纹,那又怎样呢?

      她一如既往地疼爱着他,因为他是如此聪慧而讨人喜欢。

      相聚在画夜的日子很幸福却无比短暂,她和她的家人终究没能逃过流离失所的一天。

      富饶的地面闪过无尽的红光,画夜的天幕像块黑色的油布被残忍地撕成了碎片,无数的建筑倒塌,土地被染上鲜血,空气中到处充溢着浓浓的火药和化学药剂的气味,很多人死于生化中毒和磁场辐射,肆无忌惮的开发研究带来的残酷天谴,令画夜在一夜之间变成废墟,而她在混乱中被迫和家人生死永隔。

      从此以后,她没有再见过那个叫雷欧的孩子,她的弟弟。

      她颠沛流离度过了半生,画夜已成过去,地城,新的统领,新的城镇,新的时代,但却和她的画夜相差甚远。在满目钢筋水泥的污浊天地间,她做过苦役,艺伎和奴隶,在最底层的夹缝中为生存苦苦挣扎。许多年后,她开始苍老,脸上爬满皱纹,记忆力大不如前,全身都是淤青和水疱,她才突然醒悟,自己只是个普通的纯人类,逃不过生老病死,更等不到要等的人。

      她躺在一贫如洗的小屋里,和老鼠蟑螂为伴,没有呻吟也没有痛苦,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时间过了很久,她仍旧这样躺着,她以为自己到了极乐,直到她听见门外一阵骚动,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她挣扎着爬到门口,门外的骚动声越来越大,她听见有人在惊呼,还有许多人在吵闹,似乎是在议论贫民区化工厂内发生的大爆炸。

      她吃力地打开门栓,门外有阳光透进来,她心如死灰地想,这世界,一切都毁灭了岂不更好。

      “您病得不轻……”有人和她说话。

      她抬头一看,一个金发少年蹲在她面前,满脸担忧。

      她呆住,似曾相识的气息如潮水般的袭来,少年身上背着药箱,目光柔和,却有让人琢磨不透的神秘。

      “我必须救活您,夫人。”他简单而干脆地说着,将骨瘦如柴的她搀扶到床上。

      卡佳拉看见他打开药箱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雕刻着狮子的水晶戒指。

      她睁大眼睛,瞳孔里写满惊异,苍白的脸色因为刺激而显得绯红。

      “夫人,您不必害怕,我是个医生,只会救人,不会害人。”少年安慰她,声音让她无比安心。

      她看着他麻利地配药,注射,然后温柔地替自己盖上被子。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她望着他准备离去的身影,突然发觉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忙惊慌失措地喊。

      少年收起药箱,转身朝她一笑,烂漫得像秋天里的向日葵。

      “我叫雷欧,世上最聪明的医生。”

      那一刻,她脑子里只剩空白,等她回过神来,发疯似的奔出去,雷欧已经消失无踪。她的身边不停地有人朝生化工厂的方向奔去,她听见人们说,爆炸发生后,从工厂走出个漂亮的金发小鬼,不过他居然毫发无伤。

      雷欧果真是世上最聪明的医生,至少卡佳拉这么认为,不久以后,她不仅痊愈,而且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她的人生不再一无所有,在她完成心愿前,她告诉自己,绝对不可以就这样死去。

      卡佳拉独自去了地城北部的阿尔法山,去找一种叫“寒罂”的植物,她已经死过一次,所以不再惧怕任何危险,她相信奇迹也愿意去尝试。

      寒罂的巨毒令她恢复了健康和青春,并且永远也不会再苍老。

      她明白,天下的事,有舍才有得,她所付出的代价是,那纤瘦的躯体将永远承受如毒虫嘶咬般的无尽折磨。

      卡佳拉毅然选择承受这一切,她只是想活着,去完成仅剩的心愿。

      她做到了,用令人惊叹的意志,将那朵垂死之际摘来的寒罂之花化成自己绝世的美貌和青春,所以当她凭借艳冠群芳的歌艺和美貌在宙斯公寓被白发苍苍的卡里迪奥带走的时候,她已将灵魂交给了死神,也将心交给了几乎可以看得见的命运。

      她拥有了一切,地位,财富,宠爱和权势,她是帝海庄园名副其实的女主人,被万人膜拜和垂青,她永远离开了贫穷和欺压,走向了跟从前截然不同的人生。

      但在光芒四射的外表下,她被痛苦煎熬的心已灌满巨毒的味道,她活得生不如死,直到某一天,一切仿佛既是偶然也是必然,她终于见到了四处打探寻找的他,那个世上最聪明的医生,原来如此巧合的成为自己丈夫的御用医生。

      然后,她像当年知道他混基因人类的身世一样,探到他不仅是个医生,更是个杀手,一个如棋子般的杀手。

      对卡佳拉而言,雷欧是什么身份都不重要,他是医生还是杀手,对于她来说根本无足轻重,她只要他一个身份就足够。

      他叫雷欧,狮子雷欧,她的弟弟。

      她在自己的良心面前立誓,要守护他一生一世。

      卡佳拉,你的弟弟不是纯种人类,他只是实验生成的混基因人种,是卡里迪奥手中的一粒沾满血腥的棋子,你……还会爱他吗?

      我会,她听见自己坚定的回答,只要他还是我弟弟,我就会爱他。

      从此以后,她隐藏身份守护在他身边,听见他谦恭地叫她夫人,看着他许多年来一直带着天真的年轻面容去履行杀手的职责,当然,也看着他暗地里去救人,那样的义无返顾。

      他还是爱说,我是个医生,只会救人,不会害人。

      她想,这样就够了,只要默默地看着他,不在乎他是否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不在乎他是否知道她的痛苦和所受的折磨,甚至不奢求他是否叫她姐姐,只要,他活着就好。

      雷欧,姐姐只要你活着就好。

      寒冷的水牢内,意识渐渐虚幻的卡佳拉在鼻尖嗅到一股发霉的气息,她的头无力地垂下来,没有知觉了也好,再也不用去承受这么多年来时刻围绕在身上的锥心刺痛,身体的疼痛减轻了,心的疼痛也随之消失。

      可是就这样死了,她不甘心,或许她早该死去,但命运却让她活到今天,她并不惧怕死去,她惧怕的是带着未了的心愿死去。

      雷欧,如果姐姐死了,你也一定好好活着。

      “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耳边传来一阵凄厉的呐喊,年轻的声音夹杂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愤恨。

      卡佳拉没有抬头,她知道是谁,却无法再看到他。

      是梦么?冥冥中,她感觉自己的手镣和脚镣被一阵大力剥离开,有人将自己轻轻的从十字架刑具上抱下来,就像很久以前,他将倒在门边的她用力搀扶住一样,熟悉的气息,来自同一个人。

      雷欧——

      “我,我要卡里迪奥偿命!”少年的声音更加凄厉,像狮子的咆哮,划过黑暗腐臭的牢狱。

      不——我不要你为我复仇,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

      卡佳拉说不出话,她无法让雷欧知道自己心里的喜悦和悲伤,恍惚中,她感到有针刺进自己腕上的动脉,有药水的气味漫过眼睛和嘴唇。

      雷欧,她在心里轻轻叹道,你真是世上最聪明的医生,姐姐眼睛瞎了,嘴巴哑了,手脚筋被挑断,可是,姐姐竟然一点都感觉不到痛苦。

      卡佳拉的双手在刹那间被另一双手紧紧握住,那双手在颤抖,那个声音仍不放弃,他说,我必须救活你,我不会让你死。

      她用力地撑起薄如砂纸的身体,那双冰冷的手,骤然变得无比温暖。

      “夫人,我们……全都知道了。”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萦绕在耳际,她在恍惚中蓦然记起,他是那天从她脖子上摘去项链的蓝发少年。

      都知道了么……她微弱地呼吸出游丝般的叹息,嘴角飘过一抹释然。

      “我,回来了……”少年哽咽着靠近她的耳畔,“虚把项链交给了我,我看了你藏在项链里的卷轴,姐姐,谢谢你……”

      她全身一颤,一丝淡淡的笑意从干裂的唇角滑过,像午夜挂在天空的彩虹,渐渐地弥漫在毫无血色的脸上。

      姐姐——他叫我了,他终于叫出这个我等了一生的称呼了。

      一行眼泪涌出眼角,微热的,清澈的。

      没有力气再说任何的话语,没有力气去抚摩他的脸,没有力气再跟他拥抱,唯一有的,只是最后这行眼泪,微热的,清澈的。

      周围的一切都虚空地渐行渐远,声音,气味,影像,思绪,全都像烟雾一样消散,卡佳拉的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没有气息,只有残留在眼角的泪痕跟不停掉落在自己脸上的泪水相融合。

      雷欧的眼泪,肆意地在卡佳拉再无血色的脸上的流淌,哀伤站在一旁的虚,将一朵白色的天堂兰放在已死去的女子胸前。

      她真的是世上最美丽的女人,虚悲伤地轻声叹道。

      雷欧擦干眼泪,抱起卡佳拉,将她轻轻地安放在水牢尽头的密室内,那座密室,还存放着一具尸骨,他曾经的名字,叫满月璃人。

      雷欧脱下身上的长袍,替卡佳拉温柔地盖上。

      虚转身奔出密室,关上水牢入口处巨大的自动阀门,他眼中含满怒火,冷冷地凝视着门外通向那座瑰丽庄园的地道,在阀门完全关闭后,他穿过寂静得可怕的水牢,走回雷欧所在的密室。

      “走吧!从这里开始,将这里结束!”虚的语气异常决绝。

      雷欧望着卡佳拉逝去的面容,突然埋下头,在她苍白的额头上轻轻地一吻,之后他抬起头,眼神深邃地看着虚,“我姐姐……她永远活着,对吧?”

      虚站在他面前,用力点点头。

      因为,我们活着。

      雷欧的神情渐渐透彻起来,眼中划过一丝向日葵的光芒。

      “姐姐,七天之后,我们一起回家。”

      雷欧说完,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被袍子盖住的冰凉脸庞,细心地收藏好那条卡佳拉的遗留物,这条被卡佳拉用生命换来的遗留物,将会主宰他们未来的道路。

      雷欧和虚一起打开密室地面的玄关,地面开出一条出口,这条密道的出口,是雷欧和虚接下来任务的关键。

      贝桃爱和刺青每次来璃人的尸骨前祭奠时,都会秘密察探这里的状态变化,刺青那种蛇的本能,更容易在阴寒气息深重的密室内察觉到隐藏的霉菌分子,这些分子混合着密室特有的石影矿粉末,对其进行发酵,最后全部化成气体挥发掉,石影矿粉末全部挥发殆尽后,密室的地面就凸现出一个门状的密码玄关。

      自那夜激战结束后,[男爵]开始分头实施计划,贝桃爱将这个机密详细告诉了雷欧和虚,希望他们回到帝海庄园后,可以将水牢作为契机找到命脉的下落,雷欧和虚通过密码破译,巧妙地将玄关打开,两人身姿灵活地纵身跃入门下的通道中。

      水牢的自动注水系统开始运转,雷欧和虚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他们不知疲倦地奔跑着,没有回头,只有向前。

      漫长的密道尽头,等待他们的,不是毁灭,而是重生。

      **********************************************

      被炮火洗礼后的地城,满目残垣断壁,在清晨的金色阳光中,它告别了喧嚣和寂静,等待着新生命的到来。

      朵虏花店正式宣布停业,花店在前夜被一枚炮弹炸烂了玄窗和屋顶,这令花店的员工整天人心惶惶,而在世上已经不存在的“弗路特”再也没有回过花店,朵虏告诉大家,弗路特辞职离开了这里。

      朵虏变卖了花店,将所有的资产悉数补给了员工以及整条街的贫民,这令他的声望在当地更加显赫,甚至受到了战后生活潦倒的平民们的拥戴。

      “现在地城动荡不安,各位要好好保重,后会有期。”朵虏将他水蓝色的长发整齐的束在脑后,接着戴上他最珍爱的银色镂花礼帽,提着他仅剩的财物——白色的鲸鱼皮箱,笑容满面地向他的员工告别。

      “老板打算离开地城喔?”有人不安的问。

      “啊哈,我现在是个一无所有的老板,当然得考虑生计问题嘛!”朵虏笑着摸摸下巴,他并没有因为现状感到沮丧,反而不忘打趣的习惯,“或许我该去会会自己的那些老相好呐!”

      “老板是要出去约会咯?”店里顿时笑声一片,“不愧是老板啊!”

      “喔!或许能和美人共进晚餐呢!”朵虏脸上满是笑意,衬托着他的容貌越发风华绝代。

      花店里成为笑声的海洋,之前不安失落的气氛一扫而光,大家一边肆意地打趣着朵虏,一边忙着收拾店铺和清帐,店里吵闹声不绝。

      “那晚餐之后呢?”

      “当然是去宙斯公寓!看那些妖艳的歌女唱歌嘛!”

      “宙斯公寓没有被炸么?”

      “就算炸了也是复兴最快的建筑,地城的男人不都喜欢往那儿去吗?炸了还得了?”

      “我听说宙斯公寓的歌女是地城最美的,尤其是高个子美女伊丝,歌声好比毒药,会让人迷失在温柔乡哦!”

      “你们这群谗嘴的公鸡!”

      “老板,公寓里的天窗记得关好喔!哈哈——”

      朵虏面对大家的玩笑丝毫不生气,他摊开手笑道:“我大概是世上最没地位的老板吧!”

      “这大概是您店里生意火暴的原因呢!”大家笑着递给他一支包装精美的蓝色法兰西玫瑰,店里的最后一支花,“请您保重,老板。”

      “OK!我得赶快赴约了!”朵虏优雅地脱帽向大家敬礼,之后提着皮箱到地下车库坐上了他用全部的积蓄向海外车商新买的白色蝶形跑车,“别了,各位!”

      跑车飞驰在被炮火破坏得凹凸不平的直道上,朵虏驾驶技术很高,面对畸形的道路和随时会出现的陡坡,跑车开得快速又平稳。这辆蝶形跑车非常适合在山地奔跑,它美丽的流线型外观一路竟吸引了不少地城贫民,尤其是进入地城最贫穷的沙漠街时,引来一群面目凄苦,衣衫单薄的贫民围堵。

      朵虏一边按着喇叭小心前行,一边注视着车外的人群,他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破败民宅,陷入了沉思。

      沙漠街是地城最肮脏混乱的贫民区,它提供了地城十分之七的廉价劳动力,同时也制造了地城三分之二的流行瘟疫,这里的青壮年参与了地城一半的谋杀案和盗窃案,而老人、孩子和妇女则经常受到欺凌,终年食不裹腹,这里民宅破旧凋零,污水横流,垃圾遍野,连流浪的小猫小狗都不愿意在这里停留,是座时刻笼罩着死亡的荒野异域。

      跑车渐渐离开了那些纠缠的饥饿贫民,朵虏觉得辛酸,回头望望已经远离的人群,心想应该给他们一些吃的,但是心里另一个声音却在置疑,你给得完么?更何况你现在根本就没有吃的,除了这辆坐骑和那只皮箱,你一无所有了。

      若是能有足够支援他们的财富,想必不会令这些无辜的贫民生活得如此凄凉,地城的贫富悬殊之大让人惊骇,这使朵虏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遍地黄金的帝海庄园。

      朵虏眉头紧锁,他唯一可以给他们的,或许只有一个等待创造的新家园了。

      跑车出了沙漠街狭小的胡同,加大马力向大路奔去,这时,朵虏发现车右镜里反照出一个少年的影像。

      朵虏下意识地放慢车速,但警觉却没有使他立刻将车停下来。

      那少年似乎是在跟着车子奔跑,从车镜里可以看到他跌跌撞撞的身影,他没有高声呼喊诸如让车停下来的话,只是拼命地在车尾跟着。

      跑车上了大路,朵虏将车速加快,想试探少年是否放弃,少年察觉到车速的变化,他的奔跑速度也开始加快,脸上的汗水和车尾排出的污尘混合在一起,令他在喘着粗气的同时不住的咳嗽,但他却丝毫没有放弃的意念。

      车速越来越快,少年终于跟不上飞驰的汽车,消失在朵虏的视线里,跑车眼看就要拐过弯道,正当朵虏准备全速前进时,那少年竟再次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看情况,朵虏刚才根本就没有甩掉他,或者,是他再次追了上来。

      朵虏终于将车停下,他打开车门,有些惊异地走向车尾,站在那里望着少年满头大汗,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少年因为奔跑的惯性来不及停下,一头栽到朵虏的怀里。

      朵虏仔细打量着少年,只见他浑身都是淤青和伤口,衣衫褴褛,由于脸上满是污秽和汗渍,样貌让人一时难以分辨,由于长时间的奔跑,少年已经精疲力竭,在追上朵虏之后,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导致身体一下子瘫软下来,渐渐昏睡过去。

      朵虏将少年抱上车,让他可以平稳地靠在汽车的后座躺椅上,接着他仔细检查了少年的瞳孔,一时间,担忧挂上眼角。

      瞳孔的颜色泛红,红中隐有乌青,那少年,估计活不长了。

      朵虏从前听雷欧说起过帕尔金森中毒症的症状,看少年的脸色和瞳孔应该是患了帕尔金森中毒症,长期营养不良会使病情加重,不过,他还真不简单,居然顽强地追着车子奔跑,一直追到了这里。

      看着这少年,朵虏似乎有种很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这种感觉令朵虏不禁开始仔细回想少年出现的来龙去脉。

      跑车初进沙漠街时,那少年就已经混在围堵的贫民中,后来跑车饶过人群进了胡同,他也一直跟着,等跑车上了沙漠街的大路,朵虏加快了车速就没有再见他,谁知绕过了弯,他又突然出现……

      等等,这是什么?

      朵虏诧异地拉起缠在车尾金属翼上的金丝索,这种丝索相当纤细,挂在物体上,凭肉眼很难分辨得出,但它却能承受千斤的拉力,并且可以任意伸缩,这个少年正是将丝索套在车尾的金属翼上,由汽车连拖带拉追到了这里。

      朵虏望着少年昏睡的脸,再看看他手中的丝索,突然觉得在这里见到如此固执又勇敢的孩子真是个奇迹。

      “好吧,带你走。”朵虏叹了口气,从后备箱内拿了条小毛毯盖在少年身上,重新启动了引擎。

      他启动引擎时,在回光镜里看了一眼少年的睡相,少年已经停止了气喘,渐渐恢复了平静,虽然闭着眼睛,满脸泥尘,但是可以隐约看见他敛盖在眼皮上的修长浓密的睫毛。

      跑车向前飞驰,奔向沙漠街尽头的阿尔法山山脚。

      阿尔法山位于地城北部,有万米海拔,和地城南部的圣母山遥遥相望,阿尔法山终年白雪皑皑,云雾弥漫,山脚散布着一些小型的镇子和村落,以贫民聚居地为主。在阿尔法山海拔百米以上的地带,已是人迹罕至,因为山上有种奇异的植物,名为“寒罂”,含有天然巨毒,海拔越高的地方空气越稀薄,这种植物混合稀薄的空气毒性越烈,所以普通人很少踏足高处,在山脉的百米海拔处,有座著名的温泉,它是山脉安全区和危险区的分界线,上山的人见到温泉,就明白应该止步了。

      天色渐暗,天边零零碎碎的亮起几盏星辰。

      “这是阿尔法山蝶泉的方向……”

      少年突然从昏睡中醒来,望着车窗外渐渐弥漫的夜色说道。

      “诺,你醒了!”朵虏关心地问。

      少年垂下头,用手揉着沾满泥浆的衣脚。

      “到了蝶泉你先洗个澡,然后换身干净衣服。”朵虏果断地说。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少年支吾着,声音略带干涩。

      “不会啊!”朵虏温和地笑起来,“喔……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颤抖地细声答道:“池。”

      朵虏不再言语,专注地驾驶着跑车离开阿尔法山山脚,直奔温泉而去。

      蝶泉是地城三大温泉之一。地城有三座极其著名的温泉,一座是位于城南圣母山北面的湿地谷温泉,一座是位于圣母山西面,离帝海庄园最近的地心温泉,还有一座就是阿尔法山的蝶泉。

      圣母山的湿地谷温泉由于地势险峻,极少有人迹出现,而地心温泉是帝海庄园的御用温泉,唯有阿尔法山的蝶泉是穷人们珍爱的圣地,节日和朝拜日来临的时候,会有很多穷人上山,到碟泉中洗尽一身的肮脏和疲惫,然后烫壶廉价清酒,自斟自酌,这是他们唯一的消闲方式了。

      朵虏的车在温泉外停下来,山林里雾气弥漫,隐约有野花的幽香传来。

      “你自己没有问题吧?”朵虏插着手站在车门边。

      池点点头,他总是垂着脸,似乎羞于去看朵虏的容貌,朵虏笑着将汽车后备箱里的备用衣物交给了他。

      “我在这里等你,给你二十分钟的时间。”

      说完,朵虏转身望向眼前被夜色笼罩的群山,默默地陷入凝思。

      池听话地走进了温泉,二十分钟后他走了出来,换上了朵虏递给他的便装,脸色微红,呆立在那里默不做声。

      朵虏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身一瞧,眼前的人多少让他吃了一惊,虽然他本身就足以称得上是容貌绝美的翘楚,从小到大见过无数姿色出众的人,但眼前这个名叫池的少年却让他觉得完全与众不同,似乎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池洗净了身上所有的污秽和肮脏,那身衣服裹着他出挑的身材竟然显得极其合身,红色的头发微湿地搭在他的肩头,软软地泛着诱人的光,容貌清瘦却很标致,只是神态显得有些木讷,他血红的眼睛里有点点金色,清澈得仿佛闪着波光的湖水,若是不仔细瞧,没有人会从那双灵动的眼眸深处看出他是个患了帕尔金森中毒症的人。

      “瞧,完全变了个人呢!”朵虏称赞道,“没想到,你居然是个这么漂亮的孩子。”

      朵虏说着走向池,凝神站在他面前,像是在回忆,又依稀有些欣喜。

      池抬起眼帘迎视着朵虏,刹那间,池的目光黯淡下来。

      “我会死么?”他突然开口,声音依然干涩。

      朵虏用手轻轻抬起他的脸,认真地问:“你想活下去么?”

      “是的。”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朵虏望着他的眼睛,心里一颤,那眼神,好似多年前的红鳞,执着,不认输,从来都不屈服于身边的环境。

      “跟我走!”朵虏坚决地拉过池的手,带他上了车。

      “你还想朝山上走么?”

      “我们别无选择。”

      “你不怕寒罂的毒性么?它会要了你的命的!”

      朵虏回过头,对着因为担忧而激动起来的少年微微一笑:“可它也能救你的命!”

      “你……”池呆住。

      “我不会让你死,当然,也不会让我自己死。”朵虏的眼神犀利起来。

      池沉默了,他知道,他们正在走向一条充满危险却又别无选择的道路。

      “你是……傻瓜……”游丝一般的声音从干涩的喉咙中滑出。

      “什么?”朵虏听见身后的呢喃,不解地转头问。

      池不再言语,那没有发出的声音在心里翻卷之后渐渐平息,他扭头望着车窗外越来越迷蒙的夜色,山脉绵延的黑影像一只沉睡中的巨兽,没有一丁点的鲜亮。

      你,和我哥哥一样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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