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定》江十一郎

7、少奶奶 平京大户人

　　她算是知道杨定昨天什么意思了。
　　穿着灰色西装的助理热情地招待十二中的学生们，江映红在边上看着呢，却见一个眼熟的助理拎着一个纸袋子悄悄从后面走过来。
　　“杨总让我带给您的。”他笑着双手送上。
　　江映红不收。
　　“你是杨定的助理？”
　　那助理点头。
　　她不想为难他，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我在工作，不接受送礼。麻烦你还给他。”
　　“不好意思啊，杨总说一定要给您，不然他就炒了我，我……我也是奉命行事。”
　　他这语气像是伺候了个主子，不像是给老板干活。
　　“他平日都这么使唤你么？”
　　助理犹豫了会儿，还是笑着说，“杨总对兄弟们都不错，就是点子多，三少奶奶，您还是收下吧。”
　　江映红听他喊自己三少奶奶，急着把他手按了下去。
　　“别这么叫我。”她看了看周围，“我只是个老师。”
　　三少奶奶，我还三大爷呢。
　　她对杨家的家族精神又有了新的认知，原先只有在老宅会遇见佣人喊杨定三少爷，现在光天化日就有人喊她“少奶奶”，真是吓死人。
　　助理嘿嘿地笑了，他又举起纸袋子：“那您就收下吧，江老师，这也是三少爷一片心意。”
　　江映红叹了口气。
　　她打开袋子，发觉里面是蛋糕盒子。
　　“他就叫你送这个？”
　　助理又笑了，“三少爷亲手做的，中午冰在冰箱里，刚算好了时间拿过来的呢，您摸摸，不凉吧？”
　　她伸手取出蛋糕盒子，发觉确实不冰。
　　“三少爷说，三少奶奶……江老师您不爱吃太甜的，就专门做了一个不怎么甜的蛋糕。”
　　带队老师让学生们原地解散，一个小时后在原地集合，她看江映红手里多了个纸袋子。
　　“这是什么呀？”
　　“一块蛋糕，要尝尝吗？”
　　江映红找了个桌子，给同事剜了一小勺。
　　“先尝尝，好吃吗？”
　　在江映红期待的目光中，同事眨了眨眼睛，然后说：“好吃是好吃，就是淡了点。”
　　江映红浅浅笑了，说确实淡，然后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杨定送来的蛋糕，常人吃了自然觉得不好吃。

　　“三少奶奶亲手拿到了？”杨定又问了一遍。
　　“千真万确，她后来还和同事一块吃呢。”
　　“她就这么把我送她的东西给别人了？”
　　“没有没有，那个老师就吃了一口，剩下的都是三少奶奶吃的 ”
　　杨定哼了一声。
　　“她觉得好吃吗？”
　　“我哪能知道她喜不喜欢啊。”
　　“你观察了吗，不是叫你留在那看她表现么。”
　　“我瞧着她都吃完了呀……”助理小声嘀咕了一句。
　　杨定环臂坐在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助理看他表情变幻莫测，也不敢说话，只挑好听的说。
　　“但我瞧三少奶奶吃得挺开心，不到一会儿就吃完了。”
　　杨定挑了挑眉，脸色明亮了两分。
　　“下次老太太问起来，你就说我是心血来潮，知道吗？”
　　助理连连点头，却见杨定跳下桌子，取了风衣就要往外走。
　　“哎哎，您又要翘班啊？”
　　杨定倒是不否认助理的大实话，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写满狡黠，眼珠子一转，眯起眼睛，不多解释，空留下一句：“事业哪有家庭重要。”
　　助理在原地叹了口气，还是替杨定把下午的本不多的工作另作安排。
　　“三少奶奶真是好福气。”

　　江映红之前来过一两次桐街，她有同学在这里工作，也陪杨家的女眷参观过杨定的公司，杨定自己倒是从来没带她来过。
　　他们毕竟也只结婚了半年不到。
　　“江老师，有人找你。”
　　她顺着学生指的方向看去，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剪裁合身的鸦色西装，衬衫纽扣系到第一颗，纤细的领带像男人笔直的脊梁。杨定立在路口对面，身材颀长。
　　她尽量保持神色镇静，虽然内心想狠狠瞪他一眼。
　　“听说你带学生来了，我过来看看。”杨定笑得灿烂，露出光洁的牙齿。
　　江映红面带微笑：“不劳费心。”
　　学生扯扯江映红的袖子，周围几个女生窃窃私语。
　　“江老师，这是你的男朋友吗？”
　　江映红还在想怎么解释，连带队老师都在看她和杨定，几个在附近玩的学生不停地聚集过来，杨定却马上接了话。
　　“我不是你们江老师的男朋友，”他笑得大方俊朗，“我是她的丈夫。”
　　惊讶之声四起，连其他老师的眼里也忍不住流露出几丝揶揄，何况是十几岁的小女孩。
　　“老师你什么时候结婚的？”
　　“叔叔你是这儿的老板吗？”
　　“你是特意来看江老师的吗？”
　　……
　　学生的问题就像炮弹一样不停发射，江映红瞥了一眼杨定，却见他面对这样的问题游刃有余，丝毫不慌乱。
　　他一一回答，避重就轻，仪态自然，企业家气派十足。
　　这个时候，江映红忽然想起来，杨定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十几年了。
　　他有一次醉酒提到大学时代，杨家人断了他一切经济来源，他穷得一天只吃一包方便面，又提到第一个项目收益，给团队里每个人发了一箱老坛酸菜。
　　江映红以为他说笑，毕竟他吃穿用度皆不俗，老太太爱护得很，哪舍得让他苦苦创业。今天再一看他，胸中气壑宽厚，伶牙俐齿，对来者均是一笑了之。平日与她耍的性子，也至多是少爷脾气。
　　杨定施施然在学生老师面前露了相，却不留江映红尴尬，一切都由他回答，简单问候几句后又翩然离去，让人佩服不已。
　　“麻烦了。”他最后对着学校的老师们说，眼睛却是看着江映红。
　　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的吊儿郎当，也没有少爷的骄傲，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向一个普通的女人道歉。

　　在回去的路上，江映红叠好纸袋，靠着车窗发呆。
　　带队老师突然问起蛋糕的事。
　　“这是你老公送你的吧？”
　　她指了指江映红攥在手里的纸袋子。
　　江映红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被你看出来啦？”
　　带队老师是个三四十岁的女教师，脸上露出幸福的神色。
　　“小年轻夫妇就是浪漫啊，我说这个蛋糕怎么吃起来这么淡，是不是你老公专门找人做的？”
　　江映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吵架了？”
　　江映红这回倒是有些惊讶。
　　“你们这样的小夫妻我见多啦，吵架很正常，老公哄两天就好了，夫妻哪有隔夜仇。”
　　看着那只什么图案都没印的牛皮纸袋，江映红慢慢回忆起那块蛋糕的味道，香而不腻，有淡淡的回甘，比起他们第一次约会吃的芒果千层清爽，反而更美味。
　　“他……给你们添麻烦了。”
　　女老师摆摆手：“哎，小孩子也喜欢热闹，何况我还吃了他给你的蛋糕，哪有嫌弃他的道理。”
　　这话听在江映红耳朵里，越来越觉得杨定今天张扬。
　　她心里叹了口气，他杨三少爷，可不是张扬惯了么。
　　平京大户人家那些规矩没学到，花样排场倒是学了个透。
　　她也不知道杨定哪里来这么多心思来向她道歉，她以为他最多只是给她两天面子，久了便要厌烦，谁知玩意一出比一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