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定》江十一郎

6、宾利车 “不这样，

　　他们之间，向来是同床。
　　杨定睡觉不踏实，总喜欢抱着什么，搭着胳膊或者搭个腿，除此之外，也并不会再向江映红多要什么，是故两个人也只是互相取个暖，加之老太太时不时派人来查岗，生活气息淡了，总要穿帮。
　　江映红喜欢看书，她有自己的书房，书房里有个小榻，有时周末她会在那里小憩。当然，两人吵架了，她也会睡在那里。
　　新房有间次卧，老太太的意思是装修成婴儿房，杨定推说怕麻烦，就改成了客房。
　　江映红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把客房收拾了出来，摘掉罩子，去柜子里抱出褥子杯子，又去主卧拿走睡惯的枕头，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留余地。
　　杨定是驱车一路跟着江映红回家的，十一月的深秋，江映红从下车的地方一路走到小区。这一片的住宅区占地广楼房多，她足足走了三十分钟，杨定开着车，缓缓跟在后面，开始想让她上车，可是江映红越走越快，根本不理他。
　　“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杨定趁江映红洗脸的空档，乖站在卫生间门口向她道歉。
　　江映红挤出洗面乳，在掌心徐徐打圈，搓出细腻的泡沫来。
　　她专心的洗脸，敷面，刷牙，又去书房取了书和电脑，盘坐在床上打字。
　　她把头发绾起，在头顶扎了个髻，戴着圆框黑眼镜，身上穿的是秋天的睡衣，看起来一切如常。
　　杨定知道，她真的生气了。
　　他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江映红一点机会也不给，权当他空气，平日丰富美味的早餐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哗哗流水与开关门声——她向来照顾杨定晚起，轻拿轻放；如今只当房里没有其他人似的。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冰箱，想着她不会连超市也不去了吧。
　　江映红六点半到家，什么也没说，从包里拿出一袋速冻水饺，自己烧，自己吃。
　　杨定中午心思就飘远了，在外面晃了一圈，早早翘班回家，买了江映红爱吃的鱼虾和各类蔬菜，又去订了两道甜品，做了四菜一汤等着她，可她只是坐在沙发前，一边看新闻，一边吃水饺。
　　他虽烧的好，但难得下厨，吵架了才会做。
　　“你一句话都不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弥补过错啊。”他把汤勺往锅里一扔。
　　这一晚，江映红还是不理他。
　　第二天一早，杨定破天荒地六点半就起来了，他和江映红挤一个卫生间刷牙，她跑去厨房漱口，他做三明治给她吃，她拿起包就直接出门。
　　“我送你上班。”
　　江映红轻笑了一声，仿佛在看讽刺戏，杨定捕捉到这一个变动，笑眯眯地：“你理我了？你愿意回应我就好。”
　　江映红又变成原来那张扑克脸，出门一反手，直接把杨定关在里面。
　　果然，杨定这个人，只要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完成。上午江映红给他脸色看，下午他特意开了宾利在学校门口等她。
　　“学校门口停了辆豪车，等了一个小时呢。”
　　“兴许是哪个家长吧，什么车啊？”
　　“好像是宾利。”
　　“这车不多见啊。是不是带个小翅膀的。”
　　“是啊，橙红色的可漂亮了，不知道这会儿走没走。”
　　……
　　江映红从班级检查卫生回来，听见有两个老师在讨论。
　　“哎江老师，还没走呢？”
　　“刚抓几个学生回来做值日呢。”她笑了笑，“下班了？”
　　那老师点点头：“你也早点回去吧，现在天黑的早。我们就先回去啦？”
　　江映红和她们打了招呼，便也开始准备下班。
　　“哦对了，明天学生去数文化基地，得戴胸牌才能进去，别忘了。”
　　“好的，谢谢。”
　　等办公室里人都走完，她拿出手机，拨给杨定。
　　电话刚接通，杨定笑嘻嘻地，“你愿意和我说话啦？”
　　江映红咬着牙，“你无耻。”
　　杨定那边有关车门的声音，她走了出去，站在走廊里看校门口，果然，杨定靠在车边，向她挥手。
　　“你倒是视力挺好。”江映红讽他。
　　杨定只当听不出她意思，还是对她的方向笑着。
　　“我视力2.0。不这样，你哪愿意和我说话？”
　　“我要是不给你打电话呢？”
　　“那你的同事学生都要知道，宾利车主是在等你；不然么……你今天就住在学校。”
　　他语气轻松，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杨定这个人，心眼小得很，叫他低声下气了这两天，狐狸尾巴一露出来，什么办法都有。
　　“你把车开远点。”她过了一会儿，轻声道。
　　杨定知道江映红服了软，又怕她诓他，便叫她先到门口来。
　　“你先回车里去。”她也怕他耍赖。
　　杨定轻轻笑了，像个二十岁的男孩子。
　　“我哪有那么不讲理。”说着，迈开长腿进回驾驶位。
　　这个时候正是堵车高峰，江映红走到前面那条街的路口，看见杨定的车子，叹了口气，还是坐了进去。
　　“市里那么堵，还不如坐地铁。”
　　杨定缓缓启动，橙红的轿车在如龙车水里仿佛一颗糖果。
　　“我想来接你嘛。”他轻轻说。
　　江映红明知他也只是来讨好，未必有多么热情，却还是被这句话堵住了胸口，心里闷闷的。
　　“我们学生明天要去桐街参观。”她换了个话题。
　　桐街是N市有名的科技文化创业园，里面不少新兴公司和工作室，杨定的公司就开在那里。十二中有美术特色班，和桐街的一个美术工作坊有合作，每年秋天，学校会安排学生去参观和学习，并邀请那里的老师来学校讲课。
　　“那好啊，我下了班和你一起回去。”
　　江映红提醒他：“我要送学生回学校的。”
　　杨定才反映过了，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大笑了一声：“那也没关系。”
　　江映红被他的模样搞得莫名其妙，可他闭着嘴巴，后面也不再解释，只安静地开车。洋钉不说话的时候，就一定是有鬼点子，江映红心里暗暗担忧他明天搞出事情来。
　　“你不要乱来。”
　　杨定侧头看她皱着眉头似怒非怒，腮帮子的软肉略略鼓起，还有几分少女的稚气，忍不住捏了一把她的脸。
　　“你还是挺可爱的嘛。”
　　江映红躲开他的魔爪，杨定摩挲着食指，温热的触感还在指尖弥留。
　　他笑眯眯道：“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