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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逸 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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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悠悠,我在宋府已看了五番花谢。花谢后,又入了冬。此次江南的冬,彻骨。大雪封地,久化不去,四处白茫茫。
雪日午后,屋房煨炭火,却是暖洋洋。此时的少年褪去了稚气,棱角愈发分明。墨发青丝瀑,微挽束髻冠,目转琉璃色,唇染朱红颜。一手撑着额头,一手翻着手中书册。而我站在一方研墨,静到只听见墨条在砚台上,一圈两圈。
忽的
“你说,前人独往湖心亭看雪是怎样的心境?”
突然的一问打破沉寂,我不知如何作答,却也明了了少爷的三分心意,急忙摆了摆手。
“无妨,雪封三日,酒庄无甚大生意,闷在府中也时日良久,身子愈发懒散,亭子离此处也不远,你随我出去走走,不然我可就一人去了。”我一思索无奈只得点点头。
说着,他转身从柜中拿出一件裘衣扔给了我。
“这件暖和,你便穿这件出门吧,瞧你天天闷在府里,最多也就跟我去个酒庄,今日带你看看冬景,别是一般景色。”
他取出另一件裘衣衣,披在了肩上,出了门。我急急跟了上去。
走了不久便来到了湖岸,雾凇沆砀,天云山水,融为一体,我从未看过这种景色,茫茫如蓬莱仙境。惊奇的神色,被公子嗤笑了一番,投他一个嗔怪的眼神,才噤了声。
岸边停靠着几叶乌篷船,却无人,少爷雇了个渔夫,踏上小船,坐稳后渔夫撑杆,随波开始晃悠。
不久行至湖心亭,发现亭边已停着一叶乌篷船,亭中有两人,一人侍童模样打扮,在亭中支起了一个小锅,像是在煮酒,另一人背对,侧身倚栏静靠。
少爷让渔夫在船中候着,让我随他登亭,一股酒的醇香扑鼻而来。
“原想湖心亭观风雪,怎料竟有志同之人先行来到,愿在下没有惊扰公子雅兴。”侍童听闻抬头看了一眼我们便低头继续煨酒。
倚栏男子闻声渐回首,模样俊美却是不同于少爷的气度,棱角如刀琢,剑眉藏英气,眸中无流光肆意窜动,少年模样却有不符年纪的稳重。薄唇微启,
“怎会?公子言重了”。
少爷瞧着他并无不悦神色,欣然一笑。
“若未惊扰,允在下在此一座,同赏风雪。”
那男子手从袖中伸出,手心盛着一盏酒,青灰色的酒盏在这冬日,称着他手更为白皙。只见他将酒放至唇边,轻呷一口,嘴角微扬。
“尚可,难得有志趣相投之人,也不负湖心亭之景。”
说着,他向边靠了靠,给少爷留出了个位。少爷顺势坐下,看着他杯中的酒,又起了兴致。
“巧了,我也带了一壶酒”,少爷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酒壶
“我还怕它凉透,一直揣在怀里,却没想到还能在亭中煨酒,我瞧着还有些余温,正好与公子同饮。”
少爷打开壶盖,仰脖闷了一口,舒了一口气。
男子爽朗一笑,“公子不介意,可否让我尝尝你这佳酿。”少爷一愣,原以这位男子冷冽,未想突有疑问。
男子未等反应,顺手从少爷手中撩走了酒壶,喝了一口,舌尖在嘴角一略。
“如何?这是我孩提时代酿下的,想来也非凡品”语中略带傲气。
“这竹叶青芳香醇厚,入口甜绵,余味无穷,确是非凡,不过……。”
“不过如何?”
“酒,非酒,是酿酒人的一番心境,虽说是陈年佳酿,品来也只有一重甘甜,显为稚嫩,想来公子必定一路坦途,岁月无忧,安然明朗。”
被人这般说辞,少爷有些微愠,想来自己也算是从酒坛子泡大的,也有一丝傲气,不料被一陌生人泼了凉水,皱了皱眉,抢过他另一手中的酒盏
“我倒是想见识你的酒怕不是有九九八十一重”,将杯中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咳咳咳,你这是什么酒,那么烈咳咳咳”少爷未料这酒的浓烈,咳不止。
“哈哈哈哈哈,你再品品。”
待少爷顺过气来,凝眸眉头紧锁,进而舒展开。
“酒烈,醇香四溢,入肠,在这冬日暖身,回品,着却是清冽,初尝苦涩隐隐有回甘,久散不去,妙哉,在下确实自愧,认输,不知这是何酒,在下品酒多年,从未尝过这般酒味。”
“公子也是识酒之人,酒友相会,又谈何输赢,公子言重了,这酒确实不为江南所酿,我本北方人士,此番下江南也是想游历,这酒原是我向北地乡野隐者求来的方子,确实不同于南酒温润,也研入了一些拙见,封藏良久,方才开坛,还尚未取名,今日与公子相会也是缘分,不如就叫湖心亭吧,也应得上景。”
“湖心亭?甚好!清冽不失浓烈,寒冬配上这勃勃兴致,相得益彰。对了,公子提起是自是北方人士,我在此地也生活十八载,难怪瞧着眼生,还未请问公子名讳。”
“许世逸,比着你年长两岁,公子呢?”
“原是许兄,宋安明,叫我安明便可。”
“安明安明,哈哈哈”那男子将少爷的名低声念了两遍,转而笑道,“我看安明你对着酒也有研究,不知……”
“家父在此地开了家酒馆,叫宋酒村,耳濡目染,也学了一些,有点小成,却没想闹了笑话,嘿嘿”少爷虽是年少轻狂有傲气,但也是个直白性子,先前瞧着那男子高人一等的清冷模样,着实看不下去,又被人一番小瞧,后自知不如别人,也甘为低头。
许是天过冷,那男子修长的手无甚血色,显得如白玉般无暇,食指在酒壶上微微画着圈。倏而起身,走至火炉旁,拿起新酒杯,从锅中舀过一勺。
“雪日酒友湖心亭相会,你我都算痴人一个,笑话,呵呵,或许吧。”话罢,一饮而尽。
少爷朝着他看,男子侧首,接过他的眼神,两人相视一笑。
从未远离江南的少爷对着北地充满着好奇,一直向着那男子问些风土人情,男子也耐着性子作答。两人拿着酒盏,品酒赏景闲谈。万籁俱寂,只有那侍童偶翻动柴火的响动,只有火吻柴火的炸裂声,只有那两男子的谈笑言语。冬日子短,好像未过多久,天边处的白茫茫渐渐被泼上了一层淡墨,然后用重墨点染。
“许兄,时日不早了,我该归了,今日突起兴致,竟结识许兄一志同好友,也是我的荣幸,我家就住酒庄近处,欢迎许兄过来坐坐,品一品南方酒的韵味,或是……许兄在何处歇脚,我好寻你小酌一杯。”
“相逢也是缘,何需强求,我此次也未打算在此地多留,想着再南下接着游历,我与安明你有缘便会再见。”
“那我与许兄,有缘再会”少爷向他作了个揖,转身踏上船,我紧跟上,少爷突然回了头,“许兄不回吗?”。
“我再待一会儿,安明你路上小心些。”
“好”少爷俯身入了乌篷,船夫摇桨,船又开始晃晃悠悠,那男子就站在亭子边目送渐行渐远,他的身影渐渐小如芥子,融入水墨雪色。
“原真有人逍遥若谪仙”,少爷好似有些微醺,靠着船的一侧,脸色酡红,闭目养神,喃喃低语,我只听清了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