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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姨妈 她会发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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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贡政在厨房洗碗,奶奶去隔壁刘婶家串门了。
陈安珩一个人坐在炕上,百无聊赖,闲的快要抓狂。
她杵着拐杖来到厨房门口。
老式土柴火灶,上面架着两口大黑锅,脏乱破败,到处都是黑灰,油烟味重。
屋角拉着根孤零零的电线,上面吊着一个蒙了尘的灯泡,昏黄摇晃。
贡政融在这样的场景中,像是八十年代国产老电影中经常出现的画面。
他干活认真,完全没察觉到陈安珩就站在门口。
而陈安珩也没出声叫他。
直到他洗完碗,甩手往外走。
猝不及防,被杵在门口的陈安珩给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你怎么在这?”
她撇撇嘴,“我太无聊了,你有什么书可以借给我看看的吗?”
“书?没有,我只有一本字典。”
“新华字典?”
“嗯,你看吗?”
“好吧。”
就算是字典,也多多少少能打发些时间。
“那我去给你拿。”
“嗯。”
贡政下意识地仍想伸手去抱她,反应过来拐杖的存在后,迅速收回了手,在陈安珩扭身的刹那,她并没有注意到。
她还没适应拐杖,走得很慢,贡政照顾她的步速,跟在她身侧。
“拐杖还好用吗?”
“挺好用的,至少不用再麻烦你抱来抱去了。”
贡政眼睫微敛,“嗯。”
这还是陈安珩在清醒后第一次来到贡政的卧室。
当然,她也并不清楚,她在昏迷时被抱来的第一个地方是这里。
房间与奶奶的大同小异,但是他的要干净整齐些,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陈安珩坐在炕沿边,贡政在枕头下面翻出那本字典。
版本比较旧,是陈安珩小学时用的那一版。
看得出翻过很多遍,每一页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页面薄脆。
封面的硬壳破损最为严重,摇摇欲坠。
“这本字典都快被你翻烂了。”
陈安珩拖着那本字典,都不敢使力,怕一不小心它就散开了。
这会儿,她心里的想法竟然是,要尽快联系上王秘书,让她购置一本最新版的字典,送给贡政。
“嗯,我平时也没什么书看,就每晚睡前翻翻字典。”
“这上面的字你都认识吗?”
“差不多吧。”
陈安珩点点头,并没有显出太大的惊讶。
因为从这本字典的破损程度就不难想象,他把二十年的空余时间,都花在了这上面。
“还有其它书可以看的吗?”
“没……村长家有书,我明天去给你借几本,然后等你腿好了之后,我带你去村里的小学,前几年有人来给学校建了个图书馆,那里面书还是不少的。”
“哦、那我的腿什么时候能好?”
“我也不知道,明天去换药的时候问问老周。”
“行吧。”
说完,陈安珩撑着拐杖站起身,突然,她身子猛地一僵,一股久违的熟悉感淌过下身。
这段日子过得太混乱,她竟然完全遗忘了大姨妈这件事!
陈安珩近乎迟缓地转回头,看见炕沿上并没有留下什么可疑痕迹,这才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她颇有些头疼地望向贡政,表情非常一言难尽。
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酝酿了许久,那股垂坠感愈发强烈了。
期间,贡政一直耐心地回视她,目光安静,显然是在等待她开口。
陈安珩头一次不好意思直视贡政的眼睛,她略略移开了视线,硬着头皮道:“那个、呃、我姨妈来了。”
话落,气氛诡异。
贡政眉壑拧得很深,似是极度不理解陈安珩话里的意思,“啊?什么姨妈?你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呼。”陈安珩深深吐出一口气,她语速缓慢地解释,“姨妈,也就是月经,女性生理周期。”
些微烦躁涌上心头,她墨眸氤氲,抬了抬眉梢,问:“懂了?”
闻言,贡政瞳孔地震般,惊慌的眸光开始高频率闪烁,他显得无所适从,做贼般飞快地瞥了陈安珩一眼,又迅速埋下脑袋,绛红色的黝黑脸庞像晒干的柿饼,只用漆黑的后脑勺对着陈安珩,头顶正中央那呆萌的发旋透出无限傻气。
他攥紧了拳头,“那、那要怎么办?”
陈安珩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唉,这到底是什么孽缘。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纯良的男孩子。
他简直像张白纸。
她走近几步,抬指勾起贡政的下巴,短暂的触碰,然后收回手。
他眼睛湿漉漉的,倒像是被她欺负了似的。
陈安珩牵起唇角,“我现在需要那个、卫生巾。”
愣了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急忙道:“哦哦哦,我去、我去刘婶家帮你借。”
隐隐阵痛袭来,陈安珩脸色略微发白,她咬牙撑着,声音虚弱,有气无力,“顺便帮我把奶奶叫回来,我需要她的帮助。”
“好。”
贡政一口气跑到了刘婶家。
刘婶半年前得了个孙儿,是个大胖小子,一生下来就有八斤重。
奶奶羡慕得紧,得空就往刘婶家串门。
此时,几个大人正围坐在炕上逗着小不点。
贡政虎头虎脑地冲进来,吓了众人一大跳。
奶奶尖嘴翘起,露出不满的神色,训他,“整天没个老实样子,风风火火的干啥呢,不能稳重点?看看你刘哥,儿子都有了,你咧,屁都不懂……”
奶奶一啰嗦起来没完没了,贡政心里念着陈安珩,着急打断她,“奶奶,你快过来,我有事儿跟你说。”
奶奶斜他一眼,嗔怪,“有啥事还非要偷偷摸摸说,真是的。”
嘴上这样说,奶奶到底还是下炕来到了贡政旁边。
贡政也没顾得上跟其他人打招呼,一把将奶奶拽出去,在她耳边低声道:“那个、就是陈安珩她,她那个……”
奶奶啧一声,不耐烦,“安安她怎么了,你倒是说啊,一个大男人,结结巴巴的像什么样子!”
贡政抿紧唇,表情壮烈,最后一鼓作气道:“她那啥来了,让我来帮她借那啥啥。”
奶奶真是被他气笑了,什么那啥,那啥啥的。
不过好在都是过来人了,虽然贡政语焉不详,但奶奶还听懂了。
“知道了,我去找你刘婶借,你先回去吧。”
“她还说需要你帮忙。”
“行,我等会儿就带着那啥啥回去的。”奶奶揶揄地笑。
贡政卸下紧绷的双肩,如释重负般,“好。”
***
村里的厕所很简陋,都是各家自己建的。
在正屋后面,一个水泥砌的小茅房,没有门没有顶,前面挂着张布帘子,个子高的人站在里面能看得见脑袋。
陈安珩第一次见到这个厕所时,内心是崩溃的,现在,仍旧不适应。
奶奶借到半包卫生巾,回来后扶着陈安珩来到厕所,帮着她整理。
“她家只剩半包了,我明天再去别人家帮你借点儿。”
狼狈到这种地步,陈安珩已经无话可说,甚至产生了麻木感。
她苦涩地扯了扯唇,“麻烦您了。”
“欸,不麻烦,说了别跟我客气,对我来说这些都是小事儿,我知道的,辛苦的是你。”
奶奶这句话差点没让陈安珩掉下眼泪。
泪花在眼眶里打转,被她憋了回去。
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人活着就没什么大不了。
要知道,她可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
如今捡回这条命,足矣庆幸了。
何况还遇上奶奶和贡政这么热心善良的人。
贡政被奶奶指使去厨房煮生姜红糖水。
他盯着蒸腾的热气发呆。
对于陈安珩来说,瓦子村使她见识到了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对于贡政而言,又何尝不是呢,陈安珩的到来,不断带给他前所未有的体验。
这种种体验,有时虽然窘迫,但其实不算坏事。
老周头的话,他还没想明白,但是不重要了,他并不打算按他说的那样去做。
甭管喜不喜欢吧,至少贡政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她在他眼里,跟其他人都不一样,她会发光的啊。
贡政端着煮好的生姜红糖水进到里屋,他还无师自通地灌了个热水袋。
因为奶奶告诉他,女人这时候比较脆弱,不仅是身体脆弱,心理也是,需要温暖。
而且她还说,女人这时候心情不太好,容易烦躁,必须得让着她,顺着她的心意来。
贡政突然觉得,女人还真是神奇的物种。
陈安珩此时裹着被子靠在墙上,瞧上去比平时羸弱几分,眼神也很柔软,漾着波光。
“煮好啦?”奶奶站起身,接过贡政手里的碗,递到陈安珩面前,“安安,喝一点,喝点会舒服些。”
陈安珩非常讨厌生姜的味道。
她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屏住呼吸。
但瞧见奶奶和贡政殷切的眼神,她还是把碗接了过来。
内心小小地抗争了一下,毕竟他们也是好意。
想一想,这世上能够真心实意对待她的人并不多,更何况是陌生人。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他们,陈安珩不想在他们脸上看到失望的表情。
于是她捏着鼻子将满满一碗都灌进了食道,刺激的味道直抵脑门,她险些吐出来。
奶奶收回碗,问:“还要吗?”
陈安珩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现在感觉很好。”
贡政像变魔术似的掏出一只棒棒糖,剥好了送到她手里。
草莓味的,甜滋滋,恰时缓解了她口腔里的辣味。
她眼底瞬间绽放花火,片刻绚烂,原本苍白虚弱的面容染上几许娇艳。很美。贡政移不开眼。
“你哪来的棒棒糖?”她问。
“在老周那儿拿的,有时候药太苦,他用来哄孩子的。”
陈安珩咬着棒棒糖,兴致高昂。
她从七岁以后,就没再吃过这种东西了。
贡政见她喜欢,心里不由得也十分高兴,他温声道:“我明天中午给你做好吃的。”
“哇,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喝粥了吗。”
贡政挠挠头,“你想吃什么?”
“只要不是白粥什么都行,你不是说自己厨艺还可以的嘛,我相信你。”
“好,我一定不让你失望。”他语气笃定,笑容明朗。
陈安珩和奶奶也跟着弯了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