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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洗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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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奶奶睡了,陈安珩没有困意,她坐在廊檐下晒太阳。
贡政在院子里来回奔走忙活了大半天,此时正在锯一根木头。
他脱掉外套,挽起袖子,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
随着他锯木头的动作,肌肉绷起,又放松,线条紧致流畅。
隆冬天气,即使午后太阳热烈,气温也还是偏寒。
他却出了一身汗,浑身都像在冒着热气。
贡政埋头苦干,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有些滚进领口,有些落到地面,沁入土里。
他整个人笼在光晕里,古铜色的皮肤油光发亮。
偶尔抬眸朝陈安珩投来一眼,笑出洁白整齐的皓齿,显得温暖明朗。
院子是露天的,门口是黄土地,他身后蜿蜒的山脉逶迤起伏。
雪还没化完,覆在山顶上。
天地苍茫,景色壮阔。
人在其间,显得十分渺小。
“你在做什么?”陈安珩问。
她眯着眼,慵懒地瘫在躺椅上,贡政给上面铺了被褥,很软很暖和。
“给你做拐杖。”
他抬头,停下手里的动作,抹了把汗。
陈安珩歪着脑袋,长发自椅背垂落,头顶被太阳光烤得暖烘烘的。
她扯着漫不经心的语调,“你还会做拐杖?”
“嗯,不难的,简单的木工我都可以。”
“哦,挺厉害的。”
话落,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安珩又无聊了。
山里的时间过得缓慢而悠长。
日常单调而重复。
尤其她行动不便,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躺在同一个地方发呆,快长草了。
陈安珩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自己的头发,太长时间没洗头,她总感觉头发油腻腻的,而且一股子难闻的味道。
她皱皱鼻子,说:“我想洗头。”
贡政对她向来是有求必应,闻言立刻答:“等我锯完木头就去给你烧水。”
“好。”
陈安珩抿唇笑了下,弧度清浅,淬光的黑眸像是漩涡,贡政不由自主被吸了进去。
他抬手捂住心脏的位置,此时那里跳动得格外剧烈,完全不受控制。
他脸上的表情不解、疑惑、还有忧愁。
完了,最近这段时间老是出现这样的症状。
他怕不是患上什么怪病了吧。
陈安珩见他动作奇怪表情呆滞,还以为他是突然哪里不舒服了,不禁肃容,笑容尽敛,“你怎么了?”
“没事。”贡政心不在焉地回答:“我这就去给你烧水。”
说完,他不再看陈安珩,扔下锯子就往厨房去了。
***
贡政提着暖瓶出来。
陈安珩伸了个懒腰,手没放下去,朝向贡政,一副要抱抱的姿态。
她睫毛很长,浓密纤翘,此时微微扑扇着,难得显出几分不符合她气质的软萌乖巧。
贡政见状,愣住,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陈安珩不满地蹙眉,“你发什么呆,快抱我过去啊。”
贡政回过神来,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他沉默地将陈安珩抱到宽板凳上坐着,然后去里屋取了洗脸盆、毛巾和洗发水来放在木桌上。
“你要怎么洗?”他问。
“还能怎么洗,趴着洗呗。”
陈安珩不耐烦,她觉得贡政今天有点奇怪。
“我给你洗?”
陈安珩仰头看他,眸光惊讶。
可是他的眼神太澄撤了,坦率真挚,陈安珩能从里面清晰地照见自己。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你在旁边帮忙吧。”
“好。”
贡政给她兑了大半盆水。
陈安珩甩了甩头发,用手全部撩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皮肤细腻,弧线优美。
她弯下身子,木桌太矮,很不舒服。
陈安珩平生从未生活得如此憋屈过,她一边用水润湿头发,一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做心里建设,但还是难过得有点想哭。
突然,她感觉到一只温热的大掌覆在了她的头顶上。
他的手掌很粗糙,掌心和虎口满是厚茧子,触感分明。
陈安珩动了动脑袋,下意识想要挣脱,贡政却轻轻在她头顶拍了两下,似是安抚。
“还是我来吧。”他说。仍旧是那带着口音的拗扭声调,平翘舌不分,钻进陈安珩耳朵里,却轻易抚平了她沉郁的心绪,甚至令她有点想笑。
贡政挤了团洗发膏在手心,缓缓抹上陈安珩的头发。
他以前从没做过这种事情,动作其实是有些笨拙的,但是他很耐心,也懂得照顾陈安珩的感受。
“这个力度可以吗?”
“可以。”
“头皮痒不痒?”
“……有点。”
他或轻或重地挠着,温热的水流淌过发间,陈安珩舒服得没忍住哼唧了一声。
他动作滞了下,“怎么了?弄疼你了?”
“没,继续吧。”
“嗯。”
陈安珩确实很久没洗头了,在被贡政捡到之前,她就被绑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不知道待了多久。
洗发水黑得不忍直视,但贡政却毫不嫌弃。
陈安珩赧颜,但她低着头,贡政看不到她羞红了的脸。
她是大家闺秀,更是天之骄女。
生在江城陈家,陈家是名门望族,钟鸣鼎食之家。
但到了陈安珩这一辈,却人丁单薄。
她作为陈家的长女,和INVE集团现任实际的掌权人,形象包袱还是极重的。
因为她不仅代表的是自己,更代表的是陈家和INVE集团的脸面。
她自小习的是贵族礼仪,身边总会有人告诫她,要时刻保持优雅端庄。
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地绷着,连笑容都是设定好的弧度。
她从没有吃过路边摊,也没看过肥皂剧。
她不可以像普通女生那样想哭就哭、想闹就闹。
她不可以撒娇,不可以放弃。
她只能坚定。
可她其实也只是个普通人。
如今,误打误撞来到这里,虽然条件艰苦。
但在这里她可以卸掉所有包袱,获得久违的轻松。
陈安珩这辈子还从没在谁的面前如此狼狈过。
毫无形象可言。
这种意义上,贡政于她,真算得上是非常特别的人了。
“腰弯疼了吗,要不要起来休息一会儿?”
贡政出声打断了陈安珩的神游。
“不用,你快点洗吧。”
“好。”
他简直比发廊里的洗头小哥还要无微不至。
如果可以,陈安珩愿意给他五星级好评。
冲完最后一遍,贡政用毛巾把她的头发包起来,在额头上方扎了个结。
毛巾是红绿相间的,这造型完全契合她身上穿着的花棉袄,像是个地地道道的村姑了,中和掉她原本偏于清冷的气质。
他瞅着她笑,“你知道阿宝吗,你现在的造型就跟他似的。”
陈安珩面无表情,她哪里知道什么阿宝,但是也听得出贡政话里的调侃之意,算了,不跟他计较,她已经彻底放弃治疗了。
这样,也好。
贡政回到院子里重新拾起锯子。
陈安珩背对着太阳晒头发。
她有些昏昏欲睡,缓缓阖上了眼睛。
醒来时,日头偏西,院子里光线黯下来。
她身上多了层被子。
意识恢复清醒,双眸逐渐聚焦。
陈安珩一抬眼,就看见了面前的土墙上斜倚着一副拐杖。
光秃秃的木拐,没什么装饰,造型并不优美。
但在撑杆和手持的地方都细心包了棉料,不会磨手。
陈安珩觉得挺满意的。
她转头想去找贡政,却发现院子里没人。
奶奶从里屋走出来。
“找阿政啊?”
“嗯,他人呢?”
“出门了,你找他做啥?”
“没什么大事,我等他回来再说吧。”
“嗯,院子里冷了,我扶你进去。”
“我想试试拐杖。”
“行。”
***
老周头中午在村长家蹭了顿午饭,下午又跟着打了会儿牌。
回到家的时候,发现贡政坐在他家门口的台阶上,满脸沉思。
“你怎么来了?不是明天才换药吗?”
老周头往贡政身后瞄了眼,没看见那丫头。
贡政蹭地从台阶上站起来,老周头瞬间从俯视变成仰视。
他往后退了一步,“啧,一惊一乍的干嘛呢?”
贡政唇线紧抿,“我今天来找你是为我自己。”
“你自己?!”老周头语气诧异,这傻小子力壮如牛,身体倍棒,他能有什么事。
磕着从村长家顺来的一把瓜子,老周头摊开掌心递到贡政面前,“要不?”
贡政摆手拒绝,表情严肃,“我跟你说认真的。”
老周头的山羊胡抖了一抖,“行,那你说吧,我听着。”
“我、我最近很奇怪。”
“哪奇怪了?”
“就、心脏总时不时跳得飞快,脑门发热,完全控制不住。”
老周头挑了挑眉,“都是什么时候出现这种情况的?”
贡政想了想。
在陈安珩对他笑的时候,在跟她有肢体接触的时候,在……
不能想了,他脸烧得热烫,但因为肤色黑,不太明显。
他迟疑着回答:“在她面前,总这样。”
“她?你说陈安珩?”
“嗯。”
老周头了然地轻哼一声,“你小子啊,思春啦。”
“啊?”
“你喜欢上人家了。”
“喜欢?”贡政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那不然咧。”
“可是,我,我认识她没多长时间,也不了解她啊。”
“那就得问你自己了。”
“我、唉……”他又泄气地坐回台阶上,想不明白。
活了二十年,这种感觉还是头一遭。
老周头也在他旁边坐下,“不过你也不要想太多,毕竟你接触的女人少,头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春心萌动很正常啊,在瓦子村你年纪不算小了,你看跟你同龄的大林他们,儿子都生了,你小子才刚开窍。”
贡政皱着眉,不说话。
“但也不能就这么断定你喜欢上她了,或许是荷尔蒙作祟,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嘛,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样的女人,难免产生点冲动,只能说明你需要娶媳妇了。”
贡政舔了舔干涩的唇,脑子里一团乱麻。
老周头说的话,他其实并没有听进去多少。
“不过我要劝你啊,陈安珩身份不简单,你跟她是不可能的。既然你如今开窍了,不如找个村里姑娘试试,我们村姑娘也不差嘛,都知根知底的,处的好了,直接让你奶奶上门去人家里提亲,你也不小了。至于陈安珩,早点联系上她家里人,送她离开吧。你跟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牵扯过深,害的是你自己。”
一番话说得语重心长,说完,他深深叹口气,起身进屋里去了。
贡政仍是坐在那里久久未动,恍若石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