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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起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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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学校静谧非常,校园超市里的日光灯色透过玻璃门映出走动的人影,永昼有些不喜这略是刺目的白光,在外边不远树影下独自站着。晚自习的时候姜希约着她来买零食,永昼并无什么想买的也还是点头答应了。学校里的路灯都是些矮灯,高不过膝下十公分,竭力散着一些暗橘的灯光,自然穿不透浓重夜色。这条从教学楼到校园超市的长路,栽着蔽日的梧桐,路灯不过几盏,便一整条路都黑黢黢的。学生情侣们很爱来这里约会,永昼面前就有一对。她隐没在树影里,对面的情侣也就没见到她,正黏腻在一起,并不说话。
永昼换了个方向站着不去看他们,也并不打扰,默默等着姜希买好东西出来。清夜无尘,偶有风入梧桐猎猎几声,永昼理了理衣摆,有人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
她知道这是谁,便也不动作,身后少年轻浅的呼吸声喷洒在她的耳廓,她睁大了眼睛,感受到少年在她眼尾印下了一个湿润的吻。
永昼慢慢睁开眼,面前不再是中学那条漆黑的路,只一盏吊灯微明。
又梦到了周怀夜,已经快六年没见过他了,他却依旧每晚入梦。
坐起来看向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永昼抓过手机看了眼时间,认命地下床去洗漱准备出门。何一前阵子给永昼发了消息,让她在他生日这天来一起吃个饭。把头发绑起来准备化妆,永昼随手给何一回了条消息。
“已在路上,马上到。”
何一的生日偏赶在周五,赶上晚高峰,三条车道开成五条,堵得水泄不通。约了五点,等永昼到的时候约莫六点了。甫一下车,就看见何一站在酒店门口。早秋的冷空气刺激得他鼻尖微微发红,晚风掀起他的刘海一角,样貌颇有些青春年少的滋味。一看到迟到的永昼,何一的眼睛也登时红了,想来是气得不行。她在那一瞬间掉头想跑,腿刚迈出去还没落地却立马被冲过来的何一给拎着兜帽给拖走了。扯着永昼的帽子,何一边走边数落她,大致都是些她如何不守时之类,听得永昼的耳朵茧子几有百米厚。被拽着帽子,永昼便只能倒着踢踏着碎步走,歪歪扭扭的不稳,手便伸到后面抓着何一的手腕。
然后永昼就看到了周怀夜。
靠墙站着的青年,清俊挺拔。长睫覆在眼上,手指按着手机,光线打在他白皙的脸上,平添了些温润的神色。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他闻声转过头来,却不是永昼记忆中的少年。她这才想起她已经六年没有见过周怀夜了。
周怀夜看了她一眼便绕进了包厢里,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并不去问什么,只给了何一一个示意。何一见状便也不再拖着她,放了手领着永昼和另一个男生也入座了。
席间可述者寥寥,不过寻常便饭。偶有隔壁高声叫嚷声传过来,也只有永昼被引过去略微看几眼。
吃饭就只是吃饭,本计划着结束后再去别的地方,奈何何一实在有些醉了,只能各自回家去了。
饭店外面的城市一番华灯初上的景象,有车迅疾开过留下一段流光,夜色如水,风过来吹散身旁的热意,永昼平静了心神,回过头看向周怀夜。
他有些微醺了,斜倚在墙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永昼觉得他这样颇有些性感,看得有些愣神。
察觉到她的目光,周怀夜偏脸望向永昼,两人无言的站了一会,周怀夜便抬脚往外走去了。
永昼晃了晃脑袋,清醒了一些,也跟了上去。
何一他们的车来了,留下周怀夜和永昼仍留在路边等车,过了一会永昼的车也来了,她想和周怀夜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再见,然后坐进车里离开了。
饭局结束已经是入夜了,永昼坐在车里,车窗外路灯飞快的往后倒退,最后变成一道发光的银线。永昼觉得十分疲惫,又不知道疲惫从何而来。她尽力不去回头看留在那里的周怀夜,支着脸看着外面飞驰的街景。
出租车停在了楼下,永昼下了车,慢吞吞的往楼上走去。脑子里乱的慌,刚刚回来的路上,永昼收到了周怀夜的好友申请。屏保是好多年前偷拍的周怀夜,那个时候周怀夜在她与她隔着几米的人群之外,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户外打着的光照在少年身上,永昼只能看见他模糊的侧脸。这些年来只靠着这一张模糊的照片聊以慰藉,可今天收到了周怀夜的申请,她却退缩了。
从楼门口,到电梯,再到家里,大拇指描过屏幕上周怀夜的头像一遍又一遍。那是周怀夜最喜欢的动漫形象,用了整整六年。永昼扑倒在床上,并未开灯,只有微蓝的电视光晕一阵阵照过来。窗外远处传起车鸣,乌啦啦的响着,惊得楼下犬吠了几声。夜色倾在永昼房里,带着树影婆娑,一只不知何来的麻雀停在窗外栏杆上,低头啄了几下,便留下来了。
胆小鬼。
永昼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句。盯了屏幕一会,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按下了同意。
永昼看着手机上打开着的周怀夜的对话框,思索着自己要不要先发条信息。蒙着脸辗转了一会,永昼爬起来长舒了一口气,还是发了条问候的信息过去。不敢等他的回复,永昼抓过睡衣冲进浴室准备洗澡。
等洗完澡回来,擦着头发坐上床,她就听到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着的号码没有备注,但永昼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周怀夜的。
她一时愣了,不明白周怀夜什么意思。铃声响了好久,在要结束的时候,才一下子接起了电话。
“到家了吗。”周怀夜清澈又低沉的声音传过来。
永昼感到自己心跳的好快,呼吸也有些提不上劲。讲不出话来,只能嗯一声。
“明天有空吗?”
“嗯?”听到周怀夜的话,永昼感到惊异。回过神来,问了一句:“有什么事吗?”
“听何一说你是学法语的,我有一份文件想请你帮帮忙,还挺重要的,外人我信不过。”
永昼听到之后有些失落,眉眼低垂下去,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明天去找你,你家在哪里?或者你来我这边吗,我去接你。”周怀夜继续说道。
“那我明天去找你吧。”永昼看着自己在椅子上堆成小山的衣服,有些心虚的回答道。
“明天我来接你。”
“好。那我挂了。”
“嗯,晚安。”
“晚安。”
永昼挂了电话,屏幕灭了又明,上面显示着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来自同一个号码。永昼看了一会,发现周怀夜竟是从她刚发过去信息没多久就给她打电话了。她点开微信,想给他解释一下,却见着周怀夜头像旁边一个红色的2蜜蜜地亮着。永昼点进去,手机的白光照在她脸上,她无意识地扬着嘴角,抚摸着那几个字。
“晚安。”
“好梦。”
初秋的天仍亮得很早,永昼前一晚睡觉特意没有闭紧窗帘,此时熹微的晨光被开着的窗帘割成一道光柱,斜穿过地面,爬到了永昼的身上。
闹钟响了两声,永昼便把它按灭了。在床上呆愣了一会,才慢慢爬起来去洗漱。看了眼时间还早,她便咬着牙刷在衣柜前挑拣起来。
回头看了眼窗外,阳光正亮眼,梧桐叶平直伸展着,有鸟站在树上抖了几下,颇一幅秋高气爽的样子,永昼想了想最后还是选了条针织裙穿着。
刚出楼门口就看到周怀夜靠在车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周怀夜映着有一层毛茸茸光边。有落叶在他身后簌簌落下,飘在他脚边,又被风卷起更远。
“上车吧。”周怀夜笑着对永昼一挥手,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永昼也并不扭捏,坐上车,掖平裙角,周怀夜关上车门,坐在了驾驶位。
“吃早饭了吗?”周怀夜转过头来问道。
“吃过了。”永昼摸了摸扁平的肚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脱口而出吃过了。刚整理完便匆匆下楼,永昼其实连水也未喝一口。
“那就直接去我那边吗?”周怀夜系好了安全带,探过身来帮永昼也系上。
“好。”男生身上带有清新的须后水的味道,盈满了她鼻尖,永昼有些紧张,攥着裙角的手有些发白。周怀夜突然覆手过来,握着永昼的手。
“手好凉啊,很冷吗?”
“啊?还好。”永昼被他的动作吓到了,却并没有尝试挣开。周怀夜笑了一下,便松开手回身去开车了。
男生挺直的鼻梁映在晨光里,密长的睫毛在他眼下投了一片阴影,永昼悄悄深呼吸了几下平复了一下心情,就这样一路无话到了周怀夜的家。
到的时候周怀夜下车给她开了车门,永昼便跟着他上了楼。进门环视了一下,又绕着走了几圈,最终在周怀夜的相框前面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张高中时候运动会的照片,相片里周怀夜并没有看向镜头,而是像往主席台的方向专注的望着,脸上是永昼熟悉的神色。那种神态是永昼常有的,在望向偷偷爱着的人神色。
永昼突然想到高中运动会的时候,每年都会抓两个壮丁去主席台上念各班的加油稿。永昼有一年就被抓着上台,念了一整场的加油稿,九月底还是热的时候,主席台上虽说有遮挡却还是热得永昼脸冒虚汗,好友知道她受不住热,便让人不停地给她送冰可乐。永昼想起那一次还有另外一个周怀夜他们班的女生一起,她还给那个女生分了饮料和零食。
永昼蓦地有些感到颓丧,却突然肩膀上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侧脸看过去便挨上了他柔软的面颊。永昼呆愣了一下,又把头转了回去。
“在看什么呢。”周怀夜把脑袋搁在永昼肩膀上,注意到永昼在看的相片。“怎么样,我以前是不是很帅啊。”
“臭美。”永昼推开了他的脑袋,嘟囔着走开了。
“要翻译的资料呢。”永昼走开了两步,转过头问周怀夜。
“在我房间,走吧。”周怀夜去倒了两杯水,朝房间走去。
永昼有些踟躇,在原地站了一会,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走进房间的时候,还没有褪去初秋的清寒气息,房间里早早开好了空调,迎面走进的时候扑在永昼脸上,激起她眼睛里的涟漪。周怀夜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招呼着让她过去坐。
坐到周怀夜的旁边,面前是男生的纤白又骨节分明的手,他摆弄着他面前的电脑,又顺手把手边的热水推到永昼的面前。
“外面那么冷,喝点水吧。”周怀夜转过头看了永昼一眼,又回过去继续摆弄电脑。
永昼脑袋懵懵的,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只能机械地小口啜着热水,直直盯着周怀夜的侧脸。房间里开着空调,早晨的天光透过窗户洒在床边的地毯上,窗外是一棵快要无叶的梧桐,枝干末尾叶子已褪得差不多,只剩树顶一圈还算茂密,从永昼的位置看过去,那片灰蓝的天空被虬劲的枯枝割裂成碎片,平白添了一分萧瑟之感。
永昼的心渐渐的平复下来,缓缓摩挲着玻璃杯壁,舔了舔嘴唇,觉得自己有一些扭捏。
“好了,就这个。”周怀夜拍了拍永昼的小臂,把笔记本转向永昼那边。
那是一份境外银行的违规处理说明,掐头去尾大概有十多页。永昼有些惊讶于这篇的篇幅,斟酌着和周怀夜说:“这个可能要花好几个小时,你急着要吗?
“不是很急的,你看着翻译就可以了,我在旁边等你。”周怀夜说着还真的往后一靠,摆弄起了手机。
永昼只得认命,帮他开始翻译文件。周怀夜就在旁边,穿着很居家的衣服,她私心想着他像是一个等着妻子的温柔丈夫,又恍然觉得自己是被压榨的可怜女青年,想着便有些气闷,敲击键盘的动作也重了起来。
周怀夜被永昼那边的动静吸引,停下玩手机的动作,笑着伸手,戳了一下永昼气鼓鼓的脸颊。永昼一下子转过头来,直直的盯着周怀夜。
“生气啦?”周怀夜笑的眼睛微眯,问她。
“没有。”永昼回过头去,继续敲打着键盘。
周怀夜没有继续追问,复又笑着低头玩手机了。
永昼突然觉得自己像是闹脾气的女朋友,房间里的空气流动一点点拂在永昼的脸上,让人心里生出莫名温馨的感觉。她翻译着面前的文件,脸上渐渐开始带着无意识的笑容。
翻译好文件,一看时间,她才发现竟然已经到了下午一点,自己却也并不感觉饿。
“好了。”永昼回过头和周怀夜说道,却正好撞进周怀夜专注的眼睛里。
周怀夜侧着手肘支在椅子上,不知道看了她多久。和永昼出乎意料的对视仿佛使他有些慌张,他急急忙忙的坐直身体,探出头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
“这么晚了啊,出去吃饭吗,我请你。”说着就站起来拿起了椅背上的外套,慢慢的往门口走。“有什么想吃的吗?”见永昼没有跟上来,周怀夜停下了正在穿衣服的动作,疑惑的回头看她。永昼这才慌忙从座位上起来,跟了上去。
最后周怀夜选了永昼喜欢的一家日料店,要了个包间,两人在服务生的带领下向包间走去。走廊窄窄的,永昼和周怀夜肩并肩走着,周怀夜小臂卷着袖子露出一节白皙的皮肤,偶尔摩擦过她的手,永昼又开始有些脸红,便微微的避开周怀夜,落后了他半个身位。周怀夜回头看了她一眼,似是有些气闷,却也并不说什么,回头继续向前去了。
进了包间落了坐,周怀夜仿佛有些脸色不好,永昼有些疑惑,但没有细想,便又低下头仔细看着菜单。
“翻译好了我等会送你回家吗?”周怀夜埋头看着菜单,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永昼有些发愣,思来想去却也没有什么再逗留的理由,便轻轻嗯了一声。
周怀夜从菜单里抬眼看过来,入目是永昼瓷白的小脸,一缕碎发别在耳后,露出秀美的耳朵。他看了一会,见永昼没有多余动作,有些烦躁,却还是不动声色地按了服务铃点菜。
一顿饭吃的索然无味,两人都沉默的吃饭,时有服务员推门上菜,两人帮着摆着餐具,便不再有其他交流。
吃完饭周怀夜送永昼回了家,永昼想让他上去坐坐,却突然想起他不知为何略有些疏远的表情,最终还是作罢。简单的道了别,永昼就头也不回的进了楼道。
周怀夜在车里坐了一会,点了支烟,停留了一会,开走了。
楼道里不知是谁带进的梧桐枯叶,永昼捡起扔进了垃圾桶,窗外林木瑟瑟,有穿着大衣的女人走过,未缠绕的腰带婆娑着,一群黑色的鸟往远处飞去,永昼打开了门进了家,舒了一口气缓缓靠在墙上。
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