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春天》LaurelPage

19、18 孤怀永夜中

　　明日便要回程，周怀夜有些莫名的惆怅。眼前橘粉色的天空幽幽暗暗，远处海滩旁杂草蔓生。他紧紧拥着永昼，突然想起过去的事情来。
　　永昼大一那年的冬天，周怀夜实在耐不住对她的思念，偷偷去他们学校看过她。
　　永昼实在没有什么隐私意识，校内主页大剌剌地敞在那里，一点遮掩全无。平日生活也毫不修饰，任由八方群众来观赏的样子。周怀夜一面为她的粗线条忧心，一面又透过这样的窗口窥视着她的生活。
　　那是那年的圣诞前夕，永昼有一节课要上到傍晚。天空是这样的橘粉色，还带了点霭霭的意思。校园里早就被布置过了，充郁着节日气息。周怀夜在外面租了件北极熊的玩偶服，藏在里面站在楼口等她。
　　厚沉的玩偶服却并不挡风，凛冽北风从缝隙里钻进去，鞭笞着他的皮肤。他被冻得瑟瑟发抖，眼睛却死死盯着教学楼的出口，生怕错过了永昼出来的身影。
　　玩偶熊的脖子上系了一条红围巾，日暮时刚刚亮起了昏黄路灯，天色暗沉下去，映得这熊更富节日氛围了。
　　下课铃响起，陆陆续续有学生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周怀夜站在楼前的花坛边上挥舞着手臂，便有接二连三的学生上来和他拍照。校外花店的玫瑰他买了九十九朵，眼下一支支地派发给来合影的学生。
　　远处升起了焰火一朵，影影绰绰映照在人们脸上，周怀夜便在人群的另一边看到了永昼。
　　仍是高中时的样子，巧克力色的头发披卷在肩头。她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正呆呆看着天空中的烟火。然而她看了一会便和她身边的同伴往外走去，并没有过来拍照的意思。
　　玫瑰已经分发的所剩无几，周怀夜蓦地有些慌张，他拖着笨重的套装挤过汹涌的人潮，来到了永昼附近几步的地方。
　　“永昼，这里有只白熊耶。”
　　永昼身边的女伴朝他指过来，她转过身来，对上了他的眼睛。或者说是熊的眼睛。周怀夜此刻十分感谢这个不防风的玩偶外套，让自己可以在人潮中突兀地立着。他私心把这强归为缘分，为着一群人中永昼也只看到了他。
　　女孩瓷白的脸在路灯光晕下泛着温柔的颜色，眼神清亮，忽的绽开一个笑脸。
　　周怀夜觉得自己的心跳要停止了。
　　“真的耶。”永昼走上来到他的面前，带着询问的神色，“你好，可以和你拍个照吗？”
　　他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静静等着他朝思暮想的女孩子向他走来。
　　永昼的女伴拿着手机在几步之外，永昼走到他身边。周怀夜抬起手想像先前那样搭着拍照人的肩，却提不起劲来。他的呼吸有些缓滞了，脑袋里嗡嗡的蜂鸣声。周怀夜意识到自己实在太紧张了。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厚大的熊手套横亘在两人中间。永昼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放在了他的手上，向他靠近。应该说是放在了玩偶的手上。明明隔着厚实的一层棉絮，周怀夜却能轻易地感觉到她的温度，正穿过寒风源源不断输进来。他僵硬的手指动了动，不可自抑地屈指抓住了她的手。
　　永昼并未察觉到异样，仍向他靠近着拍照。
　　背后半空应景地爆开了焰火几多，永昼的女伴按下了快门，画面里是笑靥如花的女孩和侧头向她的熊玩偶。蓝色天幕下云鸠一瀑，青松上绕旋了彩带几匝，人群熙熙攘攘，路边广播里小声传来叮叮当的音乐，是圣诞夜。
　　喧嚣人声在焰火声中起起伏伏，永昼拍完照向他微微鞠了个躬便转身要走。周怀夜焦急地原地踏了几步，用力攥着手里的玫瑰，拦住了她的去路。
　　白色的大熊挡在熙熙攘攘的小路上甚是显眼，永昼抬头看过去，蓦地觉着玩偶透出了莫名倔强的意味，此刻正举着几支玫瑰在她跟前。
　　“给我的吗？”永昼试探地摸上了大熊手里的花，问道。
　　周怀夜用力的点了点头，玩偶脑袋不甚牢固，差点掉落下来。他慌里慌张地扶住了熊的脑袋，把花塞进了永昼怀里便匆匆逃走了。
　　转进转角周怀夜才敢回头看她，少女围着红色的围巾站在暮色里看向他的来路，向他挥了挥手里的花，缓缓福了下身体。
　　周怀夜眼眶里渗出了泪水，胸腔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呆愣愣地看着永昼转身离去，他蹲坐在路边，默默擦拭着眼泪。
　　深冬的空气里也带着寒意，天空澄碧，暮云悠悠，沉浸在节日里的人们三三两两驻足看着天幕上绽开的焰火几簇，无人在意路边伤怀的少年。

　　旅行最后一夜永昼睡得十分不舒爽，断断续续地做梦，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睡着还是清醒，偶尔可以分辨出现实的风鸣，又混沌地沉入梦里。等早晨的时候被叫醒，她便只觉着眼睛干涩得很，喉咙口也撕着疼，脑袋沉重得也仿佛没有知觉。窗户半开着，晨风挟着海盐味道涌进来，永昼在床上躺了一会，挣扎着起了身。
　　窗外天空已是碧色了，太阳却还未升起，山下潮汐来回着，离得甚远却似乎隐隐可以听见拍岸的声音。永昼微微探身出去，屋下林丛簌簌作响，融在风里迂回上来，便听着像是潮水涌动。她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回身去收拾着床铺。
　　跟着众人走出民宿的时候永昼胸腔里莫名来了愁绪几缕，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两层高的小楼在澄碧的天幕下静静立着，掩在荫蔽的树林里，静默无言。永昼觉得像是拥有了什么却又在失去着，细想来又捉摸不得，模糊得很。
　　站得有些久了，便落后了前人几步，周怀夜从前面走回来，叫了她一声。永昼回过头来，头脑有些讷讷，一时呆愣在原地不知何去何从。
　　“怎么了？”周怀夜见她脸色发白，额上还冒着虚汗，有些担忧。
　　他的声音在永昼耳朵里似是起了回声，反应了一会，永昼才慢悠悠回他：“没有睡好。”并不想让周怀夜担心，她顿了一会补充道：“没什么大事，等会可以在车上睡觉。”
　　周怀夜将信将疑地听了，伸手接过永昼手里的行李，招呼着她往前走：“那你等会跟我的车，你可以睡会觉。”
　　过了一会才听得永昼轻轻嗯了一声，他回过头去看她，见她步子虚浮，便缓了缓步子和她并排走着。永昼视线里的景意如微微侧头走了几步，又拖着行李箱加快了步伐走到了队伍前方。他们两人在队伍尾端跟着，便上了最末尾的车，等其余几辆开走了，周怀夜才慢慢跟着。
　　车上仍像来时只有他们两人，永昼坐在副驾上向后靠着，凉风从开着的窗灌进来，吹得她清醒了几分，她强打着精神想陪着周怀夜熬过这两个多小时的行程，便把头靠在窗边吹着风。周怀夜在开车间隙往她这边看了一眼，见永昼一幅恹恹的样子，笑了一下：“快点睡一会吧，等到了我叫你。”
　　永昼偏头朝他看了一眼，旋即肩膀沉了下来，舒服地向后靠着闭上了眼睛，咕哝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便沉沉睡去了。
　　早晨的环山公路上车辆无几，近处青空蔚蓝澄净，再往远边去，月白的交界连着海面上粉橘的天色，映在海面波澜明媚，起起伏伏。太阳从地平线下跳脱出来，跃上了半空。周怀夜的侧脸映上了粉色天光，半下的车窗反射着艳色穹顶，他转头看了一眼靠睡着的永昼，嘴边的笑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