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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悬崖之后 黄锦仁走回 ...

  •   黄锦仁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你母亲不是因为确诊才跳崖的。”他说,“确诊只是把她最后一条路堵死了。”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茶餐厅的灯从楼下照上来,把玻璃蒙成一层浑浊的黄。我没有说话。那句话落在我耳朵里,沉了一下。不是因为确诊。那是什么?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但没有一个能接住这句话。我盯着他,等他继续。
      “你想从哪里听起?”他问。
      “从鹤羽被绑架开始。”我思索了一下,说道。
      听到这里,黄锦仁的手指在茶杯边停了一下,似乎对于我知道这件事有一些诧异。
      “黄天跟你说的吧。”他用肯定的语气说。
      我没有回答他。
      “当年你母亲来找我,”他继续说,“她那时候已经被臧军逼到无路可走。她要争夺你的抚养权,要拆散臧军和容萍,还要让臧军知道,她不是任人摆布的人。”
      “所以她求你绑架鹤羽?”
      “她没有。”黄锦仁回答得很快,“是我决定的。她求我帮她,我便想出拿鹤羽做筹码。等她知道的时候,鹤羽已经被关起来了。”
      “她打了我一巴掌。”他低下头说,“骂我不是人。可最终,她还是去了别墅,因为那是她唯一能逼臧军坐下谈判的机会。”
      我听着,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她明知道这人是畜生,却还是要跟他一起走进那栋别墅。为了我。我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这是我母亲。这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母亲。
      “她提出那些条件,也是你教她的?”我质问。
      “不是。”他说,“那是她在那种地方、那种局面里,能替自己和你争到的全部。”
      我没有说话。
      黄锦仁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折得发旧的便签。上面只有一行英文,是护理机构的名字。
      “她到纽约后,我先给她找了律师,也租了房子。她说她不放心臧军。当年,臧军一直被黄崇威胁,她十分担心你的安危。她希望我帮她把抚养权夺回来,然后带你来美国,从此与臧军划清界限。”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是回想起了当年的画面。
      “我原本想让她有个身份,至少能把官司打下去。”他说,“可我父亲强烈反对。他派人把她带走的时候,我甚至不在纽约。”
      我盯着那张便签。那上面的英文名我见过。在我的那堆文件里。在护理公司的收据上。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家机构的名字,没想到它是一个人消失的起点。
      “她什么时候确诊的?”
      “一九九八年二月。”黄锦仁说,“乳腺癌晚期。她去纽约的时候还不知道。等诊断下来,官司已经打不下去了,我父亲也已经盯上了她。”
      “所以她是确诊之后才跳的崖?”
      “不是。”他说,“她不是确诊之后就立刻想自杀的。她撑了很久。她不想输。可她撑到最后,发现官司输了,护照被扣下,回也回不去,留也留不下。”
      他说着,眼眶开始泛红。
      “那天晚上,我赶到的时候,崖边只有她的一只鞋。白色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又松开。
      “我以为她死了。整整一个月,我都以为她死了,我发了疯一样让人在那一片海域里找寻她的尸体,日日夜夜地找。后来我父亲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告诉了我,那天晚上她跳下去之后,被水冲到了岸边,是他派去看守的人在夜晚搜救时发现了她,把她救了上来。”
      “她活着。”这一次不光是他声音颤抖,我也是。
      “活着。”
      “可你却告诉臧军她死了。”
      “是。”
      “你告诉所有人她死了!”我愤恨地说道。
      “是。”
      他垂下眼。灯光在他额角投下一道很深的影。
      “她到底在哪里跳的崖?”
      “美国。”黄锦仁说,“旧金山北面的海岸。”
      我盯着他。美国。旧金山。我脑子里闪过那张1997年的纽约机票。旧金山风景照。地址。那两个点之间隔了一整个美国。她从纽约被带到西海岸。跨了整整一个大陆。
      “臧军相信了你的话。他连一句质疑都没有。”我也不知道我此刻是怎样一种复杂的心情。
      黄锦仁没有回避,“我告诉他冉义死了,但没告诉他跳下去以后被救了。”
      我注视着他,手指在桌面下面握紧了又松开。我恨了臧军那么多年。他出轨,他离开,他妥协,他烧了容萍的信,他放弃了追查真相。这些事,每一件都该恨。
      可现在我知道了,母亲的死不是他一个人的手笔。
      臧军的确欠她一条命。可是黄崇也欠,甚至欠的更多。而我这么多年,只盯着臧军一个人。
      “你们为什么骗他?”
      “因为黄崇要他相信,冉义已经死了。”黄锦仁说,“只要他相信,他就不会追到美国来。只要他不来,你、容萍和鹤羽就都还能活。”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救我母亲?”
      “不是救。”他纠正我,“是留。”
      这个字让我胃里一阵翻搅。
      “你父亲需要她活着?”
      “需要。”黄锦仁说,“你父亲手里有一份奥利弗拉早期的技术转让协议。黄崇要他回来,要他交出东西,就必须让他相信,冉义在我们手里。”
      “所以她是人质。”
      “一开始是。”黄锦仁说,“后来她成了一个对外不存在的人。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出入境记录。黄崇不准她死,也不准她活得像个人。”
      冉义不是被救,是被留下来。被留在黄崇的棋盘上,留在一家私人护理公司名下的疗养院里,留在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身份的缝隙里。
      她活着,但她不存在。
      眼眶已经模糊,我低头看着那把钥匙。上面刻着C & X。一个母亲把对儿子的思念和自己绑在一起,刻在一把钥匙上,绑在一栋她住过但回不去的房子里。
      “那栋旧金山房子又怎么说呢?”
      “那是臧军托我买的,一开始她被黄崇关在那里。”黄锦仁说,“后来病重,才被送进那家私人护理公司名下的疗养院。直到容萍去了以后,也住在那里。”
      “容萍知道她还活着?”
      “知道。”他说,“但她比我晚知道。她到美国之后,在护理院照顾你母亲。有时候会带她回那栋房子住一段时间。”
      他停了一下。
      “她儿子也去过那里。放假的时候。”
      我沉默了几秒。旧居的邻居跟我说过,说有一个年轻男人总买甜橙,很少笑。我当时没想明白的是,他为什么会去。现在明白了。他去看他母亲,也去看我母亲。他买甜橙回来,切好,放在门边。他一直在做这件事。
      我拿起那部存着扫描件的手机,一页页往下翻。入院记录、护理单、药品记录、死亡证明,每一页都盖着黄家的机构章。纸上写着她每天用药、翻身、情绪稳定,像在处理一件不会说话的物品。
      “再后来,我又去看过她一次。”黄锦仁说,“她瘦得几乎认不出来。她认出我了,却不肯叫我的名字。”
      黄锦仁看了我很久。仿佛想从我脸上找到我母亲的影子。
      “她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让我不要再去看她。她说,看见我,就会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来美国。”
      他垂下眼,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着覆上了脸颊。
      “所以你别问我有没有爱过她。爱这个字,被我用了这么多年,已经脏了。”
      我没有接他的话。
      “她最后有没有留下东西?”我问。
      “我不知道。”黄锦仁说,“她走之后,那栋房子被黄崇封了。后来谁进去过,里面有什么,我不清楚。”
      他停了一下。
      “钥匙在你手里。你可以去看看。”
      我握紧钥匙,掌心被那三个字符硌得发疼。
      黄锦仁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但最终,他拉开门,径直离开了。
      脚步声沿窄楼梯往下,一下一下,很轻,然后消失了。
      我坐在空了的会客室里。茶壶里的水凉透了。我关掉录音笔,将新签的协议装进电脑包,并把桌上的其他东西收好,钥匙放进口袋,站起来。
      走出茶餐厅的时候,阳光很明媚。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外套领子往下翻了翻。旧金山的坡道从脚下往上延伸,车一辆一辆地爬上去,又一辆一辆地滑下来。
      我沿着坡道往下走。唐人街的喧闹在身后越来越远。
      鹤羽的车停在街角,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导航上显示了目的地:1427 Ocean View Avenue, San Francisco, CA 94122。我发动了引擎。
      后视镜里,唐人街的牌楼缩成一个红色的点,被坡道吞掉。海在那个方向。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些许咸味,也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做饭,又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等我。
      我把车开上坡道,汇进车流。阳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一格一格地,如同有人在翻一本很旧的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悬崖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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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眷念属于你的》 之前的旧文重新恢复更新~欢迎收藏评论~改动比较大,主要是本人变化也蛮大。 希望至少可以把这部作品完结。 《拾妄渡》 开了个新文,带玄幻色彩,讲清醒女主摆脱天道控制的成长故事。男主属于力量型但隐忍克制。欢迎收藏~ 《窗边有人睡着了》 脑洞形无cp小清新文,多个独立小故事。纯粹为了放松,走治愈型风格。部分现实生活,部分幻想空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