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宴会 奥利弗拉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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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拉集团的圣诞宴会设在海湾边的一家老酒店。
酒店外墙爬满常春藤，门口停着一排黑色轿车，圣诞灯串在棕榈树之间亮得克制。黄天把邀请函递给侍者时，低声对我说，今晚来的每一个人都至少能影响一家上市公司。
“包括你叔叔？”
“尤其是他。”
宴会厅里没有我想象中的喧闹。乐团在角落里演奏，香槟杯被侍者托在银色盘子上来回穿梭。人人都笑得很得体，谈钱时却把声音压得很低。
黄天给我介绍了几个人，每一次都只说：“这位是臧义，星桓控股的代表。”没有人追问星桓是什么，但他们听得懂股权和信托。看我的眼神也随之从礼貌变成审视。
我端着酒杯，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像一个临时被塞进阶层游戏的广告经理。
宴会开始前，黄天递给我一份宾客名单。上面按资产规模排序，前面是集团董事，后面是律师、媒体和几个基金负责人。鹤羽的名字在第四页，身份栏写着“BM前高管、A&D财务总监”。
“他为什么会来？”
“奥利弗拉邀请他，是因为他母亲名下有一笔待确认的信托权益。”黄天说，“从程序上讲，他比我更有资格站在这里。”
我把名单合上，不想再听更多“资格”两个字。
二十多年前，母亲没有资格争取我，容萍没有资格拥有房子，臧军没有资格保护她们，黄锦仁没有资格说自己无辜。每个人都在失去资格之后，才想起要做一个正确的人。
黄天看出我脸色不好，递来一杯温水。
“今晚你可以什么都不做。”他说，“只听，只看。黄崇最喜欢在别人失控时判断对方的弱点。你越是平静，他越会先出手。”
“你在教我怎么对付自己家里的人。”我有些意外。
“早就不算家里人了。”黄天喝了口酒，眼神落在远处，“这个家族只认权力。谁能控制董事会，谁就是亲儿子。失去控制的人，比外人还不如。”
我忽然理解他为什么会愿意帮我。他当然有私心，也有欲望，可更重要的是，他同样被这个家族筛选、利用、评价了一生。他想扳倒黄崇，不只是为了我，也是为了给自己那些被当作“继承人价值”的岁月一个交代。
但理解不等于信任。
我把水放下，提醒他：“别忘了，一切结束之后，我们各算各的账。”
“当然。”黄天笑了，“我可没打算当一个好人。”
宴会厅另一侧的玻璃门没有关严，海风把帘角吹得轻轻起伏。侍者托着香槟从人群间穿过，杯壁偶尔碰在一起，声音被乐声盖住。
黄天被人叫住，转身与一位董事寒暄。我的视线也跟着从他脸上移开，落进厅内层层叠叠的人群。
然后，我感觉到有人在看我。
鹤羽站在宴会厅另一头。
他换了一身黑色礼服，头发梳理得很整齐，和身旁几位外国高管谈笑。他看上去依然是那个从容、体面、让所有人安心的鹤羽。可他看向我的时候，笑意停了。
整个宴会厅像是突然被拉长，香槟、灯光、交谈声都退到两边。我和他隔着几十张陌生的脸，谁都没有先动。
黄天从那位董事身边绕回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才碰了碰我的杯沿。
“你现在过去，他大概会很高兴。”
“他高不高兴，跟我没关系。”
“那你来做什么？”
“来算账。”
“跟谁算？”
“跟黄家。”
黄天没有继续追问。
黄天把我介绍给一位负责家族基金的董事。对方听说我来自上海，先问我做广告，还是做投资。我说目前两个都做，只是都做得不算体面。他笑起来，说年轻人承认自己不够体面，比装得体面要难得。
我本想借机问黄崇的事，黄天却在桌下轻轻碰了我一下。等那人离开，他才低声说，今晚每一个人都可能把我说的话转给黄崇，别在别人的地盘上先出牌。
“那我来做什么？”
“看。”黄天说，“看清楚他们怕谁，也看清楚谁在等你。”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鹤羽正被一位律师拉到窗边说话。那人情绪激动，手势很大，鹤羽却只是听着，偶尔点头。他看起来很像这栋酒店里最适合被信任的人：克制、周到，不让任何人难堪。
可我知道，他和我一样，早就学会把最疼的部分藏在礼貌后面。
过了一会儿，服务生送来一张纸条，说有人请我过去。纸上是中文，只有一句：“你母亲住过的房子，二楼右边。”
我抬头，远处黄锦仁正站在柱子后看着我。他似乎不打算走过来，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去露台。
黄天按住我的手腕：“今晚别单独跟他走。”
“我知道。”
“你知道，不代表你不会做。”他松开手，又把一杯没碰过的酒塞给我，“如果十分钟后你没回来，我就过去。”
我越过人群走向露台。鹤羽显然看到了，他本能地向前一步，却又停住。他没有跟来。这个动作让我既松了一口气，又莫名烦躁。
我宁愿他追上来质问，也宁愿他坦白。可他现在规规矩矩站在远处，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判断：这是尊重，还是更高级的退让？
我没再看他，继续往露台走。刚走出几步，宴会厅正门传来一阵低声骚动。
一个身形清瘦的老人走了进来。
他个子不算高，深灰色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银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边眼镜，眼尾有很深的皱纹，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他手里什么也没拿，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和一对方形黑金袖扣，皮鞋擦得很亮。单看这副样子，他更像受邀来剪彩的老校董，而不是掌控奥利弗拉的人。
他进门后，附近几个人主动迎上去。有人叫了声“黄老”，有人替他接过外套。黄崇没有逐个寒暄，只微微点头，那些人便像得了什么体面。没有一个人躲他，反而都希望被他看见。
我停下脚步。
黄天也看见了。他把酒杯放到旁边的桌上，越过我，朝正门迎上去。
“爷爷。”
老人停下脚步，侧头看他：“你父亲呢？”
“身体不舒服，没来。”
“他一向会挑时候不舒服。”
黄天没有接话，只侧身让开。
我这才把眼前的人和照片里的名字对上。黄崇。
黄崇没有再看黄天，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位是？”
“臧义。”黄天说，“星桓控股的代表，臧军的儿子。”
黄天退到几步外，没有再插话。
黄崇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黄老先生。”我说。
“臧军的儿子。”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件旧物是否还在原来的位置。
我握着酒杯，没有退。
“难怪。”他看着我，“你长得像你母亲。”
“很多人这么说。”
“这是好事。”黄崇看着我，“像她，至少说明她留下过什么。”
“留下的东西，不一定归您管。”
“年轻人，话说得太满，容易替别人立碑。”
他说这句话时，脸上还带着一点怀旧的笑。周围几个人的目光已经变了，谁都知道这不是一句普通的寒暄。
我握着酒杯，没有回答。
黄崇打量我片刻，又看向远处的鹤羽。那一眼很短，却带着某种确认猎物位置的意味。
远处的鹤羽没有上前，也没有回望。他只是把酒杯放低了一点，视线越过黄崇，落在我身上。
“冉义以前也喜欢站在窗边。”他说，“她总以为自己看见了出口。”
“至少她看见过。”
“看见不等于走出去。”黄崇往我这边近了半步，声音更低，“那栋房子里的每一扇门，钥匙都在我手里。”
“是吗？”我看着他，“那您现在为什么还要提她？”
黄崇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我几秒，像是在看一个说错话的晚辈。
“因为她没有走出去。”他说，“所以你才会站在这里。”
“她不是为您活着的。”
“她当然不是。”黄崇的语气没有变，“可她连名字都不是自己的。”
我握着酒杯的手紧了一下。
黄崇看见了。
“你看，你也会怕。”他说，“冉义当年也是。嘴上从来不肯认输，手却先抖了。”
“您记得真清楚。”
“有些人不用记。”他说，“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黄崇看着我，笑意终于淡了一些。
“年轻人，走得远不代表回得来。”
他说完，转身走向等候在人群里的几位董事。
黄天从几步外走回来，停在我身侧，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第一局，他没有撕破脸。”
“第二局呢？”
“第二局取决于你今晚想不想活下去。”
我抬头看向对面。
鹤羽仍站在原地，手边的酒一口没动。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脸上，停得很稳，像在确认我有没有出事。
他握着杯脚的手指收紧，鞋尖朝我这边转了半寸。黄崇的背影还没走远，他又把脚收了回去。
灯光从他肩头落下，把他和周围谈笑的人隔开。
他没有过来。
我也没有动。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宴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