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买醉 我握着手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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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出小区的。身后是臧军沧桑的喊声，可他喊了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清。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坐在一间陌生的酒吧里。
服务生礼貌地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我把钱包丢过去，让他有什么酒就上什么。此刻我只想买醉，只想睡过去。也许醒来以后，这一切都不会是真的。
酒吧里刚过去一波演出，人们仍沉浸在余韵里。音响放着一首关于漂泊和归家的老歌。我听着，忽然觉得可笑。家？哪里才是我的家。
一杯，又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烧过喉咙，胃里像被点着一团火。我却还嫌不够。身体越难受，脑子里那些画面就越清楚：臧军递来的铁盒，母亲年轻时的照片，诊断书上冰冷的日期，还有他说的那句“她跳了下去”。
我曾经那么恨冉义。恨她离开，恨她不要我，恨她在我的记忆里越来越模糊。可现在有人告诉我，她不是不要我，她只是没有回来。
两种说法有什么区别？
对我来说，都是同一个结果。
小时候，我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懂事，母亲就会回来。
父亲离开以后，我把玩具收得整整齐齐，放学按时回家，考试考到班里前几名。容姨问我为什么不出去玩，我说不想。其实我只是怕自己一出门，母亲回来的时候看不到我。
后来我明白，她根本不知道我在等。
再后来，我连等的理由都没有了。
我恨她，也恨父亲。恨他们把一个七岁的孩子留在原地，让他用余生学着相信自己不值得被留下。这个信念支撑了我很多年，也毁掉了我很多年。
现在有人告诉我，母亲得了癌症，已经离开了这个人世间。这个结果像一只手，把我辛苦砌好的墙一块块拆掉。墙后面没有答案，只有一个更小的臧义，仍然坐在门口，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我把酒杯推到一边，忽然很想笑。
他们花了几十年把一件事情藏起来，最后却告诉我，知道真相是为了让我活得明白。
可明白有什么用？
明白不能让我回到七岁，也不能让母亲重新活一次。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学会做饭、换灯泡、签手术同意书，也能在一场又一场会议里把方案讲得滴水不漏。可它此刻连一只酒杯都握不稳。
原来长大并不能让人免于被遗弃。它只会让你在崩溃的时候，仍然记得把账结清。
父亲、母亲、容萍、鹤羽，甚至黄家的人，每个人都在替我做决定，每个人都觉得等一等、瞒一瞒、绕一绕，我就会好受一些。可从始至终，没有人问过我到底能不能承受。
我又想起老范说的话。他觉得平凡的幸福，是有更多时间陪着欣姨，和她一起回忆从前的校园生活，一起计划去巴塞罗那旅行。只要陪在爱人身边，就已经足够。
我也问过容姨，为什么妈妈不要我。
她抚着我的头，眼里全是怜悯，却笑着说，妈妈知道小义已经是大孩子了，所以去做她该做的事了。
“什么是她该做的事？”
“就是不让风吹着你，不让雨淋着你，不让坏人欺负你，要变成守护天使，保护你呀。”
那时我不懂。
后来我学会做饭、独自上学、一个人过生日，也学会把所有眼泪咽下去。我以为自己终于不需要谁了。可原来一个人被丢下太久，并不会变得刀枪不入，只会越来越擅长假装不疼。
酒吧的乐队重新登台，换了首旋律舒缓的日文歌。我听不懂每一个音节，却听懂了副歌里的意思：
幸福不是星光与清晨，而是在重要的人淋雨时，至少能为他撑一把伞。
手机响了。
第一个电话我没有接，第二个也没有接。到第三个时，我终于划开屏幕，却只来得及说一声“喂”。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和脚步。
“小义！你在哪里！告诉我！”
酒吧里有人从我身边经过，碰了一下椅背。我抬起头，眼前全是重影，连手机屏幕都亮得刺眼。我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只能重新跌回卡座。
电话那头传来车门关合的声音，还有雨水落在车顶的响动。
我握着手机，眼泪终于掉下来。
“鹤羽……”我说，“我没有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