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馆之倾西域》灯火可亲

16、番外1 昔时因 苏殊常

　　苏殊常常做噩梦，梦中都是她娘死时的样子。那年她才六岁，自此之后她就常常穿大一号的衣服，那都是她娘死前提前给她做好的衣服。母亲心里孩子总是强壮的，但苏殊体弱。

　　她是第一个看到她娘尸体的，她娘本是世上第一温柔的女人，从不对她发火更别提打骂，苏殊从小比别的孩子更见顽皮，每次她惹祸，娘都是一笑了之，而且笑的很好看。但是这样温柔的母亲做了件最残忍的事，在女儿六岁时上吊了。六岁的苏殊看到自己娘的尸体，那种深入到骨子的恐怖让她没有力气站起来哭喊，瘫坐在当场默默看着母亲已经僵硬的脚，那天母亲穿的是双鹅黄绣鞋。

　　婢女进来找到小姐的时候，苏殊还瘫坐在母亲的尸体下，痴痴呆呆。之后好几天就那么痴痴呆呆，不哭不笑不说话。这吓坏了苏澜柏，失了妻子还要照顾女儿。

　　从此苏殊经常做噩梦，梦见那双鹅黄的绣鞋，梦见母亲对她笑对她哭。从此苏殊不会哭了，跌倒了就拍拍土站起来，生病了就皱眉冷哼。对外说她娘是因为她爹众多妾室的争风吃醋才想不开，苏殊虽小也知道不是。她那个风度翩翩的爹桃花债是不少，可家里哪来的妾室？爹娘的感情很好从不拌嘴吵架。她想知道但爹不让问。

　　之后苏殊娘的东西都被收起，苏殊知道苏澜柏常常独自一人对着这些旧物痛饮。他们搬出苏家大宅，苏澜柏亲自带她。比起亲朋好友，他们家地广人稀，只有老仆几人，还有上了年纪的婆子还有和苏殊一样大的小丫鬟。平时苏澜柏忙，苏殊自己在大院子中没心没肺地疯玩，没有人管教，也没人陪伴。后来苏澜柏决定把苏殊托给她娘生前的好友任苒，去做名满天下的昆仑剑弟子。

　　当时昆仑剑任苒在终南山结庐隐居，她爹亲自送了小苏殊过去。小苏殊穿了母亲生前亲手做的大一截的衣服，戴了一脖子的长命锁、金项圈、护身符，梳了羊角辫，倒是粉雕玉琢小人，就是表情不自在，老大不乐意跟着父亲去了终南山。任苒少有奇遇，与武结缘，当时已经是闻名遐迩的剑客。此时看着苏殊身上那大一号的衣服，遥想故人已去，稚子无辜，需要名师好好教导便认了徒弟。任苒对自己是名师这事很有信心，笃信不疑。

　　任苒是女侠，快意恩仇，名满江湖，一直相当自负。年少时行走江湖，名声一时无二，无数人上门挑战，其中少林明海也来讨教过。火僧败在昆仑剑下，虽然任苒不说，但江湖都传说火僧大败还有八卦说火僧对昆仑剑任苒动了凡心，反正结果是明海顿悟，人外有人，竟然自己禁足于达摩堂。任苒更是不得安宁，谁不想踩着赢了火僧的人赚名声，出风头？任苒疲于应对，她于俗物一窍不通，是个真武痴。后被人联手陷害见罪于官家，是苏澜柏夫妇出手相助，江湖中再无人提及火僧输给任苒，自己禁足的事，这事风头已过。任苒十分倾慕武功不在自己之下的苏殊娘，也十分感谢颇具君子之风的苏殊爹。

　　虽然于武一途颇有建树，任苒也是个没出过嫁的女道士。怎么和小孩子相处，真是毫无头绪，遇见的还是苏殊这种顽劣惯了的。师徒两个在山上大眼对小眼的相顾无言，任苒头大如斗，苏殊无法无天。任苒打也打过罚也罚过，打罚完又觉得幼童失恃，自责良久，宠溺更甚。可怜曾经让江湖歹人闻风丧胆的昆仑剑，几个月就被小苏殊折磨地怀疑人生，栽了大跟头，对自己越来越不满意。

　　还好苏澜柏来看自己女儿，顺便带来了两位龟兹公主，近来对自己不满意的任苒新收了两位徒弟。本来是没想过收徒的任苒，深深意识到如果继续和苏殊大眼对小眼，可能那天就会失手了结了这劣徒。既然如此，不如多收两位徒弟。小苏殊欢快扑向自己父亲，任苒欣然看着两位新收的徒弟。

　　于是小苏殊自此多了两位师姐，小苏殊好久没转过弯，是自己早进师门几个月，为什么她不是师姐？龟兹在哪里？公主很了不起吗？她耿耿于怀，并不喜欢新来的两位师姐。

　　后来到了开蒙的年纪，苏殊又顺理成章做了两位龟兹公主的伴读。弘文馆的伴读说的好听，其实要替公主们受过。公主们做的好，弘文馆的老夫子们夸奖的是公主，公主做错了什么，受罚的是苏殊，苏殊叫苦不迭。凤凰迦叶骄傲奢华，妙吉祥冷冰淡漠，每天被一堆婢女侍卫前呼后拥，比起来苏殊简直像野丫头。苏殊对两位龟兹公主没辙，更加暗暗生闷气良久，后来苏殊终于找到法子。

　　两位龟兹公主是正经公主开蒙，每天弘文馆的功课繁忙吃力，除了一年三节，圣上千秋和自己生日是没有假期的。弘文馆的老夫子不敢耽误公主，讲的都是一本正经的经史子集，但公主们年幼，听多了这老夫子的之乎者也也烦，喜欢听野史奇谈，也爱怪力乱神。

　　苏殊就学了那茶馆里的说书人给她们讲些小故事，关键地方还学会了留扣。想听完？少不得给些好处，于是苏殊从两位龟兹公主处得了不少东西，御赐的糕点，龟兹的新鲜瓜果，弘文馆专供王子公主的文房四宝，渐渐苏殊有了自己的百宝箱。但苏殊还是生气要替公主们罚站挨手板，就常改了这些小故事的结局。

　　小凤凰，小吉祥那么大的孩子，都喜欢团团圆圆沉冤得雪的大结局。苏殊就让才子佳人各自天涯，忠臣良将明珠暗投。

　　小凤凰威胁道：“小苏子，给我们讲个结局好的故事，不然我就故意犯错，让夫子打你手板。”

　　如是我闻：话说某年某月某日，有个小伙，名叫后羿。命运坎坷，五岁就被父母抛弃，后来在山林中学成射箭，后帮助帝尧射下九日。

　　小凤凰打断：这个我听过，夫子讲过。

　　你没听过的才开始，听好：后来这个后羿成了彝族守护神，从西王母那里求来了长生不死药，却被枕边人嫦娥偷吃，奔逃至月亮。你们看月亮里的阴影，那就是嫦娥了。后来嫦娥在月亮上建起了广寒宫，思念丈夫后羿。后羿那时也班列仙班，封为天蓬元帅。两人的感情感动了喜鹊，喜鹊搭桥，让天蓬元帅去了广寒宫，从此两人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小凤凰对这个故事表示满意，妙吉祥冷冷冰冰的表情也松动了，小苏殊心里乐开了花。

　　但是时光静静流去，苏殊反而不那么讨厌两位师姐，她发觉凤凰迦叶和妙吉祥为了不让自己代她们受过，都在努力做的更好，她被罚的次数越来越少。

　　因为有了两位师姐，任苒那里，她也好过很多。她师父入道后脾气一天好过一天，清静无为，方得自在。但是终南山上并不讲究吃喝，师姐们都不准带丫鬟侍卫的，全部留在山下。学武时光，只有她们相依相伴。

　　师父说凤凰天赋最佳，吉祥用心最纯，苏殊……苏殊也是好的。任苒知道自家幼徒吃不得素，不知那里学来猎户本事，自己挖坑设陷，在终南山上打野鸡野兔子吃。学武时偷懒磨滑，吃肉时精神百倍。想当年苏殊母亲，谪仙之人，故人已去，把幼女交给自己，本来准备衣钵相传。只是这孩子被骄纵的不成样子，即使她如此这般，苏澜柏却从不肯严加管束，任苒觉得自己这个当师父的不可再轻纵了她，愈发严格。但任苒发现不管怎样罚苏殊，她都不会哭。自从母亲死了，苏殊就不会哭了，她像是缺了这根弦。苏殊会用黑石子一样的眼睛看向她，可能是含了泪亮晶晶的。任苒狠着心罚了她总是自责，反而自伤。但她发现自从凤凰迦叶和妙吉祥来了，有小伙伴后苏殊慢慢变的喜欢说话了，喜欢笑了，她狠心罚苏殊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任苒自己闻名于剑，出了教三个徒弟剑法外，内功心法，轻功点穴一样也没落下。昆仑剑一门，以武入道，任苒让三位徒弟平心戒急，不役于物不伤于物，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三位弟子跟着任苒久了，倒都是平和坚韧的性格，后来三人渐渐长大，那个都出挑的亭亭玉立。

　　后来凤凰迦叶和妙吉祥要回龟兹，任苒很不舍得，黯然良久。苏殊把自己攒了好久的百宝箱送给了两位师姐，里面都是苏殊小时候从各处寻摸的宝贝。但好像从这一天开始，不知何故，苏殊就一夜长大，不再顽劣，不背谬师父意思，不惹师父生气。把慷慨豪迈的任苒感动的老泪纵横，拍着苏殊脑袋逢人就夸：“长大了，懂事了。”

　　唯一没变的就是苏殊从不提自己母亲，从来不哭，还是常常做噩梦，梦到吊死的母亲和那双鹅黄色的绣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