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隐之鱼

2、宇辰 宇辰 隐

　　宇辰
　　隐之鱼作品
　　1.

　　第一次见到宇辰是在转角的咖啡店。
　　她瘦瘦的，在吧台后面，见到我过去，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您好！要喝点什么？”
　　“嗯，红茶拿铁吧”我对咖啡因过敏，红茶拿铁刚好不含咖啡因。
　　“好的，要甜品吗？今天有特别推荐”
　　“什么推荐呢？”
　　“死火山慕斯蛋糕，很不错，要不要试一下”
　　我并没有吃甜食的习惯。不过，看着她甜美的笑，我有些不忍拒绝，更何况，这个甜品的名字实在是很奇怪。
　　“那么，就试一下。”

　　我在咖啡店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取出电脑，本想继续自己未完成的写作，但是又感觉一筹莫展。
　　文字是奇妙的，有时候思如泉涌，有时候，抓破头皮也写不出来。
　　我悻悻的把电脑合上，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吧台后，宇辰正在准备甜品，她弯着腰，一副专注的神情。

　　当然，那时我还不知道她叫宇辰。那是我第一次见她，我经常在下午时间来这家咖啡店。写作是件痛苦的事，咖啡店能让我放松。
　　她专注的样子很吸引我，长长的睫毛，简单的妆容，因为青春而脸颊绯红。
　　这时，她抬起头，看到了我。
　　她好像红了脸，又朝我点点头，嘴里在说着什么，我想应该是马上就准备好了吧。

　　又过了一会，我仍然没有找到写作的灵感。她已经走过来，手里拖着红茶拿铁和甜品。
　　红茶拿铁并没有什么特别，因为我每次来都会点。这个有着奇怪名字的甜品倒是激起了我的兴趣。
　　“那么，你能介绍一下你这个奇怪的死火山慕斯蛋糕么？”
　　“我用红色火龙果来做调色，火龙果汁加入慕斯糊里就是粉色的，很天然的颜色，然后有一些火龙果肉在里面，像是红色的火山岩浆，外面覆盖一层薄薄的奥利奥饼干碎，像是黑色的火山灰，但是火山并不会喷发出来，所以叫死火山慕斯蛋糕。”
　　似乎很合理的解释，不知道这个死火山慕斯蛋糕味道怎么样。
　　我着急的拿了小勺，舀了一块扔进嘴里。
　　我对慕斯没什么偏爱，倒是红龙果和奥利奥的复合味道让人眼前一亮。
　　“还不错”我歪着头说。还不错在我的字典里其实是很高的肯定，我不喜欢用“完美”、“太好了”这样的词汇夸奖一个人，我总觉得，它们会让听者骄傲。

　　“谢谢！”她像是得了极大的奖励的孩子，开心的笑着，突然伸出手:“我叫宇辰，以后请多关照！”

　　我们就是这样的相识了。
　　宇辰，或是宇宙星辰的意思。

　　2.
　　我仍是经常去这家咖啡店，见到宇辰的时间也越来越多。我的写作有了些进展，但是仍旧不理想。
　　写作的痛苦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的开局在哪里。

　　这天，我又在咖啡馆的一个角落里抓耳挠腮，一筹莫展，这时，宇辰走过来。
　　“今天有新的甜品推荐哦”
　　我想，我可能是个试验品。我感觉她总是把新出的甜品推荐给我。但是，她温暖的笑，让我不忍拒绝。
　　“那么，今天是什么特别推荐呢？”
　　“芦荟蛋糕”
　　芦荟蛋糕，不会有毒吧，我想。
　　“你确定？”
　　“是的，您可以试一下”
　　我是小白鼠吗
　　“好吧，试一下”
　　芦荟蛋糕很快端上来，外观并不绝美，简单的，有芦荟的绿，我想她用了cheese,我心底里有些排斥，毕竟我从来没吃过芦荟。如果真中毒了怎么办？
　　只是，宇辰期待的眼光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决定，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味道有些苦，但是加上cheese的味道，倒是得到了平衡。
　　“还不错”我说
　　宇辰开心的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喜欢，不过我不讨厌苦。苦是百味的结尾，人生或许也是如此，苦倒并没有什么不好。

　　“您在写什么？”宇辰并没有立即走开，她看着我的电脑。
　　“隐之鱼，您的笔名？”
　　“是的”
　　“为什么叫隐之鱼，好奇怪的名字”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你愿意听吗？”
　　“当然”她做好了倾听的姿势。
　　“隐，其实是灵隐寺。很多年前，我去杭州出差，就住在灵隐寺旁边的一家民宿。民宿的名字叫灵隐渡口客栈，客栈外边有一条小溪。我在那里呆了一周的时间，空闲的时候去灵隐寺走走，就是在那里我领悟了很多人生的问题。我突然很想做一条小溪里的鱼。所以有了隐之鱼这个笔名。”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对啊，你get到这个点了”我很惊诧她竟然能理解我的初衷。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领悟了人生的哲理，我只是记得自己从哪里出发，终将回到哪里而已。

　　3.
　　宇辰的甜点总是在推陈出新。不管我接受不接受，喜欢不喜欢，她总是会在某个时间找到我的位置，然后，满脸温暖的笑着对我说：“今天有新的甜品推荐哦。”
　　有人说，吃甜品是容易让人快乐的。
　　或许，宇辰的甜点在慢慢的改变我。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特别容易快乐的人，但是，每次见到她低头笑着来问我，我的心也渐渐的温暖起来。
　　那个灵隐寺的故事，其实还挺长的，但是我不愿意再讲，我故意隐藏了些什么。
　　渡口客栈外小溪里的那些小鱼，它们的快乐与不快乐，我并不知道。它们每天听着灵隐寺的晨钟暮鼓，它们可能已经不太在意世俗的快乐了。

　　我在给自己取“隐之鱼”这个笔名的时候，还有一刻是想着，自己已经完全跳出了那条小溪，这条鱼已经在灵隐寺大雄宝殿的案台上，每日被敲打着，无悲无喜。

　　“所以，您并不是一个太开心的人”宇辰有时不忙的时候会坐在我对面和我聊天。我渐渐知道，她便是咖啡店的老板。所以，她可以安排自己的时间。
　　我之前没见过她，是因为她那时刚好接手了这家店。
　　“哦，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两个月，你来我店里已经有52次，但是我从没见你真正的笑过”
　　“52次吗，有这么多？”我不记得我来了多少次，但是我知道我这两个月确实经常来。
　　“是的，你有一周没过来，我想你是出差了”。我确实出了一趟长差，我去了一趟苏黎世。
　　“我确实是个不太爱笑的人，不过，确实也没什么开心的事”
　　“失恋了？”
　　“没有，很久不恋爱了”
　　“哦，那么多吃我的甜品吧，甜品能让人开心”
　　“不是为了让我做小白鼠？”
　　“不是。”她睁大眼睛看着我，有些小生气的表情。“你要知道，你是每次最早吃到我做的甜品的人，每个甜品我都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去处理。”
　　我想她说的是真的。我就对甜品一窍不通，做甜品肯定是不容易的。
　　“抱歉，”我有些不好意思了“谢谢你的甜品”更何况，她好像从来没有找我要过甜品的钱，我没有理由不开心。

　　我们有时候也聊一聊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有趣的事，比如她家里养了一只叫小新的小猫，一只美丽的英短，我见了照片。
　　“我想，小新一定会喜欢你”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一条鱼！”

　　4.
　　猫肯定是喜欢鱼的。
　　有时我们也聊一聊我写的作品。
　　“你在写什么？”
　　“写一个故事”
　　“哦，什么样的故事？”
　　“一个不被人祝福的爱情故事”
　　“还有不被人祝福的爱情？难道是婚外恋？”
　　“算是吧。”
　　“结局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结局会怎样？”
　　这个时候，我的《朝颜》正写到最艰难的阶段，我不知道林夕和朝颜是否应该走到一起，还是应该分开。分开会太残忍，走到一起又不能被世俗接受。
　　“我觉得，应该让他们走到一起”宇辰看着满脸纠结的我，“相爱并没有什么错，错的只是错误的时间。如果他们向过去告别，那么他们就可以走到一起。”
　　我不太确定她的话是对还是错，至少她给我指出了一个方向。

　　今天，宇辰又有新甜品推荐。
　　“叫什么名字？”甜品看起来并不特别。
　　“三日友人？”
　　“三日友人？这么奇怪的名字！”
　　“你可以先尝试一下”
　　我不再像最初吃她做的甜品那么抗拒，挖了一勺送进嘴里。这其实是一个三层抹茶奶冻，三层分明的颜色。味道从淡到醇，再到微苦。
　　“为什么叫三日友人？”
　　“我有一天在我的朋友圈里发现很多只有三日信息的友人，便想着做这样一道甜品”，她抬头看着我“感觉怎样？”
　　“嗯，三层颜色，三个不同口味的复合，最后的微苦，是为这样的友情伤感吗？”
　　“嗯。其实，我已经释然了。有三日友情或许已经足够，不必去打搅太多。”
　　我突然觉得，宇辰是一个生活在哲理中的人。我这条鱼或许需要更多的敲打。
　　“吃了我这么多甜点，你有没有变的开心些？”
　　“应该有”这是我发自心底的实话。但是我仍旧有一个疑问：“你为什么请我吃甜点？”
　　“可能我喜欢分享，分享也让我感到快乐。又或许，你总是能吃到这些甜点的灵魂，它们也是快乐的”
　　我不知道甜点也是有灵魂的。那么每次我吃它们的时候，应该是彼此之间灵魂的对话了。
　　宇辰的话，总是能让我刮目相看。我不否认，在这里，和她聊天的时候，我得到更多写作的灵感。

　　对了，我是个业余作家，但实际上，我没有什么主业。文字工作让我更自由些，它们也能顺便养活我。我对生活的期望值不太高，或者从某种程度上讲，我有些落魄。当我交完文稿，拿到稿费，我最喜欢的事就是去遥远的地方，寻找下一段文字的起源。

　　5.
　　我上一段旅程是在苏黎世，在那里得到一个异乡波兰女孩的帮助，后来我写了一个发生在沙溪的故事《沙溪之恋》。
　　我总是极力去表达世间的美好。
　　那天，我在苏黎世下机后，在机场自助售票机前购买去往苏黎世城中心站的轻轨票，我不知道怎么用信用卡操作，此时一个女孩给我做了示范，并帮助我上了轻轨。我们在列车上交谈时，我知道了她是波兰人，而且很巧的是她曾经去过北京学习，她会一些简单的中文。真的是好幸运。她和我一起在城中心站下车，然后又给我指出了去酒店的正确方向。

　　“我看过你的《沙溪之恋》”
　　“哦，好巧”
　　“不过为什么要把这段故事写在沙溪呢？”
　　“我很遗憾的是，在苏黎世没有留下那个波兰女孩的照片。恰巧，我有一张在沙溪拍到的外国女孩的照片，她们一样的美。所以，我偷换了时间和空间”
　　“很好的idea。只是，为什么帮助你的都是女孩？”
　　我有些尴尬的红了脸：“或许我像个好人”

　　我和宇辰的聊天有时显得天南地北，不着边际。她好像总有时间找我聊天，而我，本来是来咖啡馆寻求安静的思考，可实际上，我安静不了。只是，她并没有打扰我写作的进度。我的《朝颜》快到结尾了。

　　“所以，他们最后会在一起吗？”
　　“不知道，我设置了一个开放的结局”
　　“哦，什么样的开放结局？”
　　“他们在与不在，都在读者心里。有的读者希望他们在一起，那么他们就可以在一起，有的读者不希望他们在一起，他们就不在一起”
　　“哦，我都迫不及待的想看到结果了”

　　“不过，我还是希望他们在一起”过了很久，宇辰又走到我桌前，补充了一句。
　　“今天有新甜品推荐哦”她把甜品放下，然后站旁边期待的看着我。
　　“那么今天的推荐是什么？”吃甜品已经成了我来这里的必要流程。我好像也习惯了这样。
　　“情人卷”
　　“为什么今天是情人卷？”
　　“因为今天是二月十四日”
　　哦，今天是情人节，我已经过的忘记了日子。而且，我也很多年没有过情人节，我甚至怕去记住它。

　　“你好像不开心”宇辰看出我情绪的变化。
　　“我找不出开心的理由”
　　“但是，今天是情人节，而且有个女孩子给你做了情人卷，不值得开心吗？”她步步逼问。
　　我注定没办法赢得和女孩子之间的争论。
　　“好吧。谢谢！”
　　“好像心不甘情不愿呢”
　　“没有，真的谢谢！”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和一个女孩子过情人节，我已经渐渐习惯了它的不存在。
　　“你是个有心事的人”
　　“每个人都有心事”
　　宇辰没有再问什么，她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她应该知道，我并不愿意讲。
　　情人卷真的不错，我很喜欢。

　　6.
　　“你喜欢《朝颜》的结局吗？”
　　“嗯，我很喜欢，它给人留了希望。爱没有对错，错的只是错误的时间，如果他们向过去说再见，他们就可以在一起。”
　　“可惜，在一起并不是容易的事。”
　　我没有告诉宇辰，《朝颜》这个故事里，林夕和朝颜最后的结局本是相反的。那天坐在动车上的是朝颜，在飞机上的是林夕。
　　朝颜最终也没有见到林夕。

　　2011年7月23日20时30分05秒，甬温线浙江省温州市境内，由北京南站开往福州站的D301次列车与杭州站开往福州南站的D3115次列车发生动车组列车追尾事故。

　　林夕那时在飞机上，他的手机已经关闭掉。朝颜在8点20分给他回来短信：我等着你，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人生有很多相遇，或是命中注定。

　　“你哭了”
　　“是吗？”我擦了擦眼角滑落的泪。我不敢把真实的结局展现给大家，我只能每天活在罪责和惩罚中。

　　我是林夕，我现在是一个落魄的作家，我的笔名叫隐之鱼。我用文字勉强养活自己，我如果没有远行，几乎每天都来这个咖啡馆。
　　“所以，结局并不是你写的这样？”
　　宇辰太过聪明，她总是能洞悉一切。
　　“难道结局已经是悲剧，林夕在动车事故中逝去？”
　　“我说过，这取决于读者的意愿”
　　“你为什么哭？”
　　“我只是很久没有哭过了。或许是你做的甜品太好吃”
　　宇辰递给我一张纸巾，她在我对面坐下来，直直的看着我。
　　“你并没有讲真话”
　　“小说就是小说，哪有什么真话？”
　　“不，你写的不是小说，你写的是你自己！”宇辰的语气突然变的很冰冷。那个总是满脸温暖的宇辰不见了。
　　“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林夕”
　　当听到她说出“林夕”的时候，我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河。
　　这么多年，林夕只出现在我的小说里，这个名字好像已经不属于我。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叫宇辰，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
　　“你一直都知道？”
　　“是的，从朝颜那里”
　　“朝颜？”
　　“对，我是朝颜的妹妹”
　　宇辰的脸渐渐暖和起来。
　　“姐姐出事故后，我们找到了她的手机，找到了你发给她的短信”
　　“我疯了似的去事故现场，可是我只看到朝颜的名字，但是我没找到她。我去了那个嘉陵江边的小城，也没有任何她的消息”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
　　“爸爸妈妈接受不了姐姐去世的现实，把姐姐带回了爸爸的老家乡下，悄悄的下葬了”宇辰也抽泣起来。
　　“我后来试图给你打电话，但是电话一直关机中”
　　“是的，从那以后，我就把它关机放了起来。我怕看到那些过去的美好，我怕回忆”
　　“我一直带着姐姐的手机”宇辰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一部有些发旧的手机递给我。
　　是的，那是朝颜的手机，手机上有一个她贴上去的心形图案。

　　我打开手机，看到朝颜最后发出的短信: 我等着你，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这是《朝颜》的续篇，或许你能看到不一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