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朝颜 人生很多相 ...
-
楔子
朝颜花，清晨花开，傍晚花谢。
“朝颜”，只是叫了这么一声，电话那头突然沉默。
朝颜感觉到有东西从面颊滑下，那是一滴泪水。
这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虽然有两年时间没有在耳边响起，但是一旦出现，足以让她感到窒息。她浑身颤抖，手机几乎从手中掉落。
“只是，你为什么还要打电话给我？”
“你不是说再也不见，再也不要联系吗？”朝颜低声的追问，泪水再也不受控制。
过了很久，电话那头仍然沉默着，朝颜知道，他并没有挂断。
“你过的好吗？”这好像是她一直想要知道的答案。只是，什么是好，什么又是不好？
“我吗？”他说完这两个字，又沉寂了两秒：“我，离婚了。”
1.
和大多小城市女性一样，朝颜大学毕业两年后便结了婚，丈夫是她在工作一年后认识的。
这个四线小城，在中国西南的一隅，四季分明。
如果没有遇到他，生活将会是一面平静的湖水吧。
朝颜在电话这头，张大了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脑子里闪现出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您好！”朝颜正低头忙碌，抬起头，看到一个整洁的男士。整洁这个词用在人身上，或许不太合适，但是那是他给她的第一感觉。
正是夏季，他穿着白色衬衫，人精神而干练。
“请帮助办理入住”男士递过身份证。
朝颜对他有着很好的第一印象。在这个小城，很少见到这样的男士，或者说是这么整洁又有风度的男士。
林夕，这是他的名字。来自北京。
朝颜特别的看了看身份证照片，又抬头看了下面前的这个人。
林夕正微笑着看着她，她竟然有些不自觉的紧张起来。
朝颜工作的这个酒店算是这个城市里最好的酒店，因为在嘉陵江边，占了地利，是很多高端商务人士的首选。
这就是他们的初遇。人生有很多初遇，或是注定。
接下来几天，朝颜并没怎么再见到林夕。
林夕每天很早便出去拜访客户，晚上回的也很晚。
转眼到了周六，昨夜上完晚班，今早朝颜正在和同事交接班。
电梯打开，林夕从电梯里走出来，向朝颜打招呼“早上好！”
“早上好！”朝颜回敬了一句。
朝颜并没怎么在意，只是林夕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又问道：“抱歉打扰一下。我是第一次来这个城市，今天刚好有一天空闲，您能给推荐一下玩的地方吗？”
朝颜从小生活在这座城市，自然对好玩的地方再清楚不过。只是这样突然问起，她竟一时不知道怎么介绍才好。
城里有个北湖公园，是朝颜从小玩到大的地方，附近也有小吃一条街，很有当地特色。
朝颜便向林夕做了推荐，初时，还有些担心他会不喜欢。
“这种大地方来的客人，或许没有兴致去小吃街和公园吧。”朝颜心里想。
“很好”没想到林夕却爽快的接受了推荐。“只是，我要怎么过去呢？”
“你可以打车直接过去，司机们都知道这个地方”
“打车吗？说实话，我更想坐公交车，真正体验一下这座美丽的城市。”他停了一下，又说道：“你知道吗，北京和这里完全不一样，北京只剩下大，它好像缺少了尘世的美。”
“真是个奇怪的人”朝颜想。
只是，坐公交是个复杂的过程，朝颜并不觉得一两句能说清楚。这时，她和同事之间的工作交接也完成了，便说道：“林先生，我刚好要去北湖公园附近，你和我一起坐公交过去吧。”
两个人就这样莫名的被命运捆在了一起。
朝颜对那天的记忆虽然饱满，可是每次要去回想的时候，总感觉并不容易。
林夕那天穿了件白色的T恤，卡其色短裤，白色球鞋。朝颜穿一条普通的天蓝色中长裙。
他们从酒店走出，在去往公交车站的路上，看到一位婆婆在路边卖串成小串的花，花朵洁白素雅。
林夕在北京并没有见过这种神奇的花，它的花香让人完全没法拒绝。
他好奇的买了一串，朝颜笑着说：“林先生，花可不是男人戴的。”
林夕瞬时红了脸，转手把花递给朝颜，道：“嗯，还是给你吧。不过，这花是真香啊。”
朝颜不好拒绝，只能接下，说道：“你来的正是季节，这种花叫黄桷兰，每年这个时节，城里路边上都是卖花的人。”朝颜说完，把花戴在了胸前。
这是一年中，这座城市最香的季节。各个角落都散落着黄桷兰花的味道。
那天并没有特别的事发生，他们在北湖公园公交车站分手道别。朝颜并不知道，她再次见到林夕却是在几个月后。
第二日一早，林夕便离开了这座城市返回北京，他原本很希望在前台看到朝颜，但是那天朝颜不值班。他们彼此没有留存联系方式。或许，在那时，他们都彼此认为彼此的生命将是平行线，并不会有交集。
2.
朝颜的生活非常规律，上班，下班，买菜，做饭，等老公回家吃饭。因为不和父母住在一起，他们有自己的二人世界。他们还没有打算要小孩，毕竟他们都还年轻。他们很少争吵，偶尔去逛街，吃饭，看电影。他们像这座城市大部分的年轻夫妻一样，过着慵懒的生活。
朝颜是在电梯打开时看到走出的林夕的。虽然过去了几个月，但是朝颜一眼就认出了他。她正想打招呼，可是林夕好像并没有见到她，已经快步的走开了。他身边有几个人围着，正谈论着什么。
朝颜莫名的觉得小失落。
但是，很快中午她就又在电梯口看到了林夕。
“您好！”这次林夕看到了朝颜，微笑着打招呼。
“您好，林先生。好久不见！”朝颜非常奇怪，为什么林夕每次打招呼都用“您”来称呼她。
“好久不见！”
“又过来出差吗？林先生”
“是啊，我谈的项目进入最后阶段了。”
“加油，林先生！”
“嗯，加油！”
连续几天，朝颜都在大堂看到忙碌的林夕，有时开心的笑着，有时眉头紧锁，有时是喝多了被人扶回去。
这个冬季，这座城市难得的下了一场雪，入夜时是小雪，后半夜慢慢的下大，漫天飞舞。
早上，朝颜到酒店的时候，看到酒店院子里铺着的厚厚的一层雪，她像小孩子一样，开心的蹲地上，在雪地上画起了笑脸。
“您好！”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朝颜回过头“林先生，您吓我一跳。”
“啊，好幸福，在这里见到雪。”林夕仰头望着天，有雪还在飘落。只是到了脸上，便瞬间融掉了。“你知道吗，北京现在冬天也难得见到雪了。”
“哦，是吗？真可惜！”在朝颜的认识里，北京的冬天是一定有雪的。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林夕说“我的项目谈成了”
“啊，太好了！”朝颜不知道该怎么祝贺他，想了会，只是说道：“恭喜你啊！”
那是个美丽的冬季，朝颜至今对它的记忆仍旧深刻。或许因为林夕是北方人，或许那一场雪让他们彼此靠的更近。
当然，那时的朝颜不会想到他们还有再见的一天。
这次相见后，他们再次相见却是在第二年的春天。
3.
那年的春天，好像比往年都来的更晚一些。当朝颜看到酒店院子里的那株李树鼓出花苞的时候，她想，终于要和冬天说再见了。
这个西南的小城，因为没有暖气，所以冬季相对难熬一些。虽然朝颜他们有时也用空调，但是又受不了空调带来的干燥。
春天是神奇的，朝颜知道，当你看到一个花苞的时候，那么在某一处，可能已经花开芬芳了。
朝颜最喜欢春天的李花，它洁白淡雅，没有桃花的妖冶，也不似樱花的恣意，它们总是很安静的开放，花香也不那么吸引，并不被太多人注意。最美的李花总是开放在乡村某处的田埂上，只那么一两株，已经代表了整个春的意境。
日子仍旧如嘉陵江的水一般，只是惯例的流淌。
当酒店院子里的那株李花芬芳的时候，林夕又出现在了酒店。
“您好！”林夕仍然是绅士般的问候。
“您好！林先生”朝颜原本并不以为还能见到林夕，心里不知为何那一刻有些小惊喜。
“花开了”林夕说。
“嗯，花开了，正是李花的时节。”朝颜突然有些走神：“乡野外的李花该多美，好想去李家镇看看李花。”
“好啊，找时间你带我去。”
朝颜想，所有的对话不过是惯例寒暄吧。
但是，那个周末，林夕来前台找她。
“所以，您有时间吗？咱们去乡野外看李花”
这算是邀请吗？朝颜想。
“我，嗯。”朝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其实她明天休息，而且最近老公出差不在。“或许吧，我要看看时间安排”朝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拒绝。或许她真的很想去乡野外看那一两株代表了整个春的意境的李花。那一两株李花，像是在她心里种了草，疯长起来。
第二日，朝颜特别的打扮了一下。结婚后，她其实很少特别打扮自己，两个人的生活本就是平淡的，并不需要装饰。
只是，今天，她画了淡淡的妆，她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好久，换了几套衣服，最后又都作罢。
林夕在车站见到朝颜的时候，她只是穿了素素的运动套装，踩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有些像是学校里的学生。
两个人坐上公交车，从城里去李家镇坐公交车要换一次，时间其实还挺长。但是两人好像熟识了很久，并不觉得无聊。他们聊到很多，有时，聊到有趣的事，两人都开心的笑出声来，惹得旁边的人看着他们。
他们两个在公交车上，是有些醒目的。因为那天林夕也穿了一身运动套装，他们像是两个学生情侣。
朝颜在电话这头，想到那趟开往李家镇的幸福6路公交车。那是通往幸福的公交车吗？
那天，春日的阳关透过车窗，温暖着每一个人。车在路上行驶，路两侧都是风景。
朝颜后来想：如果让嘉陵江的水再选择一次，它仍旧会朝同一个方向吗？如果让我再做一次选择，我还会去赴那趟李花之约吗？
4.
“我好想你。”这是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林夕说：“朝颜，我正在出差去往福州的动车上。”
林夕停了一下，又或许是列车经过隧道，有那么一刻，朝颜听不见声音。
“我好想现在就去见你，朝颜。”
朝颜在电话这头，泪水突然决了堤，终于，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哭着说：“我也好想你，每天每夜，每时每刻，总是止不住的想你。”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比任何人都知道”朝颜听到林夕的哭泣声。
朝颜在去年办了离婚。她不想欺骗自己，也不想欺骗对方。虽然，那时和林夕已经有一年没有联络过，但是她的心早已不属于老公。她很愧疚，甚至觉得羞愧。但是她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
这一年的时间，她一个人孤单的生活。在这个四线小城，这样的婚姻让她的父母也很受伤害。她不求父母的原谅，她只是把自己隐藏了起来。她自己租了一个小屋，也不再在酒店上班。
对林夕的思念，有时把她撕裂开来，让她不能呼吸。她想知道他的信息，但是她删掉了他所有联系方式。无数个夜里她总是在半夜醒过来，或是完全睡不着。她整个晚上都开着电视。她孤独的活着，毫无尊严。
那一年的李花真是开的尤其的让人心醉。
他们在李家镇的乡间里漫步，坡地上，成片的油菜花金黄一片，那雪白的李花便散落在田埂间。正是朝颜喜欢的，只是一两株，已经让人心旷神怡了。
林夕是没见过这样的花群的。他们在花田间走走停停，并不说太多话。
朝颜后来曾经问林夕：“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好感的？”
林夕歪着头想了会：“或许是在那一片花田下吧。”在那一片花田下，在洁白的李花下，朝颜又回到了少女时代，她的白色运动套装，和李花混成一块，让林夕的眼睛模糊掉，让他感觉那么美好！
朝颜也曾经问过自己，是什么时候对林夕有了好感呢？她并不能真正回答自己。她只知道和他在一起，她很轻松，很自然，她好像又回到少女时代。她的少女梦原本没有结束，但是现实生生的把它切断了。
这一次，林夕在这座城市呆了整整两个月，直到他主管的项目实施结束。
这座嘉陵江边的小城，除了李家镇的花田，还有一个特别知名的古镇。
所以后来，朝颜和林夕又去了一次古镇。他们的相处仍旧是简单的。朝颜好像只是一个尽地主之谊的当地人，而林夕不过是她们酒店的客人。表面上看，朝颜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不对，但是从心底里，她已经感觉到了一丝变化。
那两条承载两人的平行线，正在发生倾斜。
慢慢的，变成了一种挣扎。朝颜怕见到林夕，又想见到林夕。
林夕离开的那天，朝颜特意请了假没去酒店上班。她的心已经被扰乱，她想，或许这次离开，就再也不会见面了吧。那么我的那条平行线是否可以回到正轨呢。
5.
又一个小城的夏季，又是黄桷兰飘香的时节。正当朝颜努力的要去把林夕忘掉时，酒店给了她一次去北京培训的机会。
这是宿命吗？我要去到他的城市了？朝颜想。
两条平行线一旦倾斜，注定终究要交集。
所以，朝颜最后还是有意无意中告知了林夕她到北京培训的事。于是，他们很自然在某个朝颜休息的周末相约。
他们在南锣鼓巷的北平咖啡屋坐了一整天。
这是朝颜第一次来北京，她除了惊讶于北京城的大，却并没有更多的感受。这里没有她喜欢的正宗川菜，没有湿润的空气，没有飘香的黄桷兰。
倒是这些老巷子，让她想到嘉陵江畔的古镇。但是这些四合院仍旧局促的多。
朝颜一整天几乎都在躲避林夕的眼睛，他们并没有聊什么特别的话题，两个人渴望交流，又觉得什么都不说也已经很好。
朝颜倒是很喜欢林夕选的这个咖啡屋。屋里屋外全都是花，有的种在门前，有的插在瓶里，有的吊在天花板上。只是它们缺了黄桷兰的那股迷人的香气。
朝颜在北京呆了一个月。
那是美好的一个月，它让朝颜彻底的沉沦。
只是，朝颜和林夕，本就不应该相遇，他们的未来，也早就被戴上了枷锁。
“林夕，我去福州见你吧，我忍不住现在就想见你了”
“好啊，我们在福州见，我也不想再等了”
两个人在电话两端，好像已经见到了彼此。朝颜仿佛已经感觉到了林夕久违的呼吸，他们虽然彼此吸引，彼此喜欢，但是，其实他们从来没有越雷池一步。
朝颜没想到她还能等到今天。
当初，林夕给她发短信说，再也不见，再也不要联系的时候，她几乎绝望了。她度过了漫长的这一年。
她有段时间曾经深深的埋怨自己，是自己造成了当时的局面。她毁掉了自己的生活，也几乎毁掉了林夕原有的生活。
但是，如果让朝颜再走一次来时的路，她或许还是要去和林夕问好，还是会带他去看李家镇油菜花田里的李花。
命运总是在不经意之间给了指示，你想逃也逃不掉。
但是，现在一切都好了，林夕现在也自由了。他们将可以自由的呼吸空气，他们不用再在意别人的眼光。
朝颜不舍的挂断了电话。现在是下午3点。这座城市到福州并没有直飞的飞机。她只能先坐大巴车去省会，然后再飞到福州。
朝颜到省会的时候已经是晚上6点。她并没有停留，直接赶往机场，订了晚上8点10分的机票。
这天，朝颜在机场候机厅等着登机。她内心喜悦，长途的奔波让她心跳加速的厉害。她感觉到从未有的幸福，这种幸福感让她感觉害怕，害怕再失去。
朝颜在大厅里，不停的看着手机，里面全是林夕发过来的短信。
这天是2011年7月23日。
终于开始登机广播。朝颜给林夕发了短信：你等着我，今晚我们就能相见了。
2011年7月23日20时30分05秒，甬温线浙江省温州市境内，由北京南站开往福州站的D301次列车与杭州站开往福州南站的D3115次列车发生动车组列车追尾事故。
朝颜那时在飞机上，她的手机已经关闭掉。林夕在8点20分给她回来短信：我等着你，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人生有很多相遇，或是命中注定。
完稿于2018.10.15。隐之鱼作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朝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