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华年的妖》弥海砂

1、老奴编号C10103之死

　　【明宫】
　　暗红色的宫墙层层围绕，仿佛没有尽头。画如青从未踏出过这里半步，但她总能闻到从外面飘来隐隐的血腥味儿。
　　又是一年冬至，散漫在城中的血腥味仿佛被冻得凝滞了。深夜，高大的宫墙边角，低矮的掖门打开了，拉着一个破草席卷的板车从里面出来，草席卷沉沉的，跟着简陋的车板颠簸。画如青紧紧的跟着，按住草席。经过高高的门槛时，画如青止了步，门内她无法走出的禁庭。侍卫帮着车夫推板车，过了槛，车轮重重的落在地面，草卷里掉出什么东西来，让在场侍卫都一阵恶寒。
　　那是一双人的脚，穿着干净的绣花鞋，毫无生气的垂着。
　　“掖庭奴隶的尸体不洁亦不祥，草席子卷结实了，趁天黑没人时候拉出去，就跟没这回事一样……”画如青犹记得老奴隶临死前这样交代自己的后事。
　　厚重的宫门在画如青面前关上了，掖庭里的老奴隶就这样在夜里消失了，真像没这回事一样，了无痕迹。只有这十几年如一日的掖庭里忽的少了一人。
　　走回掖庭，画如青站在门边转过身，不知怎么想抬眼看一眼月亮。她心里想着：老奴这时该已经下葬了……
　　今夜无月亮，天上漆黑一片。西边天空上仿佛有一串不起眼的亮光，似乎是也见过，似乎是很平常的，这次是：【C10103】
　　从来没人说过那是什么，又时不时偶然看到，是被所有人习以为常的怪异。
　　熬夜清了老奴隶的住处，一天终于结束了。姑姑叶容提着热气腾腾的大桶放到屋檐下，逐一招呼满身尘汗的姑娘们洗澡。
　　一早洗完的画如青钻进长长的被子里，被子干净又柔软，在卑贱的掖庭维持着女孩们柔软的生活，需要叶容付出更多难以想象的辛苦。但所有人都一样，她们习惯了，攒下了一身的力气，在寒冬酷暑中承受着过度的辛劳。
　　突然被子被一把掀开，画如青不看也知道是枝宝：“捉迷藏，来不来？’’
　　虽然劳动繁重，却鲜有忧愁。枝宝仍不知疲惫，保持好奇、玩闹的本性。
　　“又来，你不烦吗？”画如青烦躁的翻了个身。
　　“就这么睡了太便宜你了！”枝宝和几个女孩将冰凉的手一齐伸进画如青的被窝，在她刚捂热的身体上乱摸起来。
　　“啊……我起。”画如青被迫爬出被窝。
　　月光下树影斑驳。画如青从侧门出来，跑进掖庭的后院。后院此时黑灯闭火，空无一人。
　　“好了吗——”背后的门外传来枝宝的呼问声。
　　“还没有——”不同的声音在各处响起。
　　画如青没搭话，嘴里无奈的小声自言自语：“诶，都傻了吗，用声音暴露自己。”空置的后房内一团漆黑，画如青熟门熟路的摸进去，避过几张闲置的桌椅，摸到柜子，打开门，躲进柜中关上了门。
　　“好了吗——”这么快？！画如青才刚刚躲好，就听到呼问声已经到门口了。画如青捂住口鼻，一声不发。
　　“还没有——”
　　？？？
　　一声回答响起。外面那人怎么自问自答？而且那声音离她很近了。
　　画如青觉得有些不对，手放在了柜门上，准备推开看看。但心里又发虚，这声音沉闷，像捂在被子里一样，而语气像是在学舌。这声音，不是掖庭任何一人的。太虚弱，也太冰冷。
　　画如青的手放下了。屏着呼吸，警惕的听外面的动静。
　　“好了吗——”那声音，紧贴着柜门响起！
　　画如青甚至感觉到，有气息从柜子缝传来。咚！咚！柜子门突然被重重的敲了两下，力量大的几乎要砸碎了木头！
　　画如青吓得头皮发麻，这时候只想进关上门，门却因为大力的敲击而弹开了一道缝隙。柜门外是被月光洒亮的屋子，画如青紧张的透过柜门缝张望。没有看到任何人。
　　突然，一个人脸出现在她面前，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紧在盯着她。那人很熟悉，画如青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她脚下那双绣花鞋……老奴！
　　老奴就在她面前，画如青脑子发懵，冷汗在月光下静静地冒出来。老奴突然身体扭曲，变成了像素一般的色块闪了闪，老奴很痛苦的张大了嘴，身体噼啪乱闪。
　　“啊——”
　　“青儿？青儿？”叶容的声音从屋外响起。
　　叶容快步走进屋来，张望了一下，向着半开门的柜子走来，一把拉开柜门。
　　“你傻不傻，你藏在这谁找的到。人家都上床睡觉了，就你还在这藏着。快出来。”
　　画如青回过神来，惊魂未定的从柜子里出来，扫视了一下屋子，屋子里空无一人，一目了然。
　　画如青看着空空的屋子发懵，一抬头，叶容已经走出去了，画如青赶紧跟上：“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卧房，叶容吹熄了蜡烛，画如青和枝宝并排躺着，靠着枝宝温暖的□□，画如青回忆起刚才的恐惧。枝宝还舍不得睡：“叶姑姑！讲个故事就睡！”
　　画如青又是一凛：“别了吧！她的故事都不太正常……”
　　枝宝推搡了画如青一下：“你怎么怕了？平时就你听的上瘾。”
　　叶容体贴的摸了摸画如青的脑门，她的手粗糙又温暖：“我的故事不正常？那可都是真实的……”
　　画如青更是一阵恶寒，所有人都幸灾乐祸的笑起来。
　　“遣天狱！那里关着蚩尤部下的鬼魂。”叶容开始了，所有人都屏气凝神期待。
　　叶容接着说：“那是一个法力强大的封印。上古士兵们被关在里面千万年，进化成形态各异的妖怪。门一开，成千上万的妖怪都会涌出。遣天狱的石门每五百年就会开启一次，我奶奶的奶奶的奶奶听她的奶奶讲，那时是大宋乾徳年，那次石门开启那天谁都不知道，她奶奶的娘给她几张盐钞，让她去盐铺换些盐，她奶奶回来时发现街上多出了几个没见过的生面孔，他们有的在买衣服，有的在买吃的，她起初没在意，但走着走着，发现不对劲。”说到这叶容停顿了。
　　“哪里不对劲？”画如青迫不及待的问。
　　“他们的动作和寻常人不同……他们的关节，成怪异的角度。”
　　有人尖叫着把被子蒙住头。
　　叶容姑姑停下了描述：“她就抱着盐，想快跑回家，哪知整条街上都是那样的人，越跑越多，越跑越多。终于到了家门口。”
　　所有人松了口气。
　　“她跑进家，她娘正背对着门做饭，她气喘吁吁的走到她娘身旁讲述了街上的怪事，她娘一点反应也没有。她很生气，觉得她娘不信她，赌气的将盐递给娘。她娘伸手接盐，那手呈怪异的角度……”
　　空气凝固般的沉默，良久，画如青出声：“然后呢？”
　　“幸好她怀里有盐，否则也就没我了。”
　　这时没上锁的门轻轻响了响。画如青以为听错了，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脑生化模拟中心】
　　“艾池！老艾！醒醒你个老肥宅。看外边谁啊？”
　　艾池从透明的操作台上抬起头来，油腻的头发贴在他胖胖的脸上。门铃声不断响起。艾池懒懒散散的起身，抬起胳膊用白大褂的袖子擦了擦脸，转身向墙上挂的应答机走去。
　　操作台另一侧坐着同样穿着白大褂的雪高，他体型清瘦，戴着黑框眼镜，手指在操作台上游移，操作台半透明的屏幕上，好像显示着游戏界面。而在操作台前面，是一堵巨大的环形玻璃墙。雪高时不时抬起头来看，玻璃后是一张张病床样的东西，莹莹的亮着蓝色灯光。病床上有物体被蓝布覆盖着，看不出是什么，仿佛是动物，却了无生气。无数管子与蓝布下的东西相连，有液体输送进去，也有监测数据显示在一旁的屏幕上。这样的床竟一眼望不到头，密密麻麻，仿佛是一个几万人的ICU！
　　雪高抬起头来看，玻璃后其中的一张“病床”被红光笼罩，在一片蓝光病床中十分显眼，雪高的神情有些同情和担心。
　　“C10103的家属。”艾池回过头来说。他面前的应答机屏幕上有一对三十岁左右的男女。
　　“带他们进来。”雪高摸了下操作台上的门禁键，气压声响起，艾池面前的门向两边打开，艾池走了出去。
　　艾池走在长长的走廊上，这里竟是一所规模庞大的建筑，被三栋楼围起，中间是宽阔的园区。
　　奇怪的是，整个建筑里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
　　艾池走这一路，有不少清洁机器人在忙碌着，可就是空无一人。
　　那对男女面前的门开了。艾池出现在门口，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份烤冷面。艾池冲两人一招手，男女走进大门，随后门在身后关上。
　　艾池吃着烤冷面，男女在身后跟随。三人向艾池来时的路走去。
　　雪高身后的门打开，艾池带着那对男女走进来。
　　女孩首先奔向操作台，看着蓝色病床中的红色病床，皱起了眉头。
　　“考虑怎么样？”艾池端着烤冷面坐回操作台前，不小心掉了一块在半透明的台子上，艾池捡起随便用手擦了擦，那一块半透明的台子沾上油变成了全透明。
　　女孩还没回答，男人先说话了：“才刚进来半年，就完了？”
　　“半年就不错了。算是寿终正寝，还有几天几个小时的。找谁说理去？”
　　“想好就快续费吧，再过一会，就无力回天了。”雪高说。
　　“人家几天几个小时的照样续费，你们也别含糊了。”
　　女孩看着红色病床，声音哽咽：“妈妈……”
　　“算了，我们来之前都说好了，不续费。”男人很果断的说。
　　艾池点了下头，打开操作界面，输入“C10103”。红色病床的机器声蜂鸣了一会，仿佛呻吟一般，随后红光熄灭，病床在一片蓝莹莹的光中成了唯一的黑暗。
　　高高的天花板上伸下四根牵引绳，熄灭的病床被升起，缓缓向外面移动。
　　“救救她吧，还是救救她吧……”女孩回过头来突然急切的跑来，跑到艾池和男友身边恳求。
　　“这么花钱什么时候是头啊？人都死了，算了吧。”男友摇摇头：“我们是真没钱了……”
　　牵引绳牵着病床在天花板下移动，艾池和雪高起身，带着男女走出门，上了电梯。
　　电梯下行，在b3停下，电梯上的按键显示，之下还有很多b的数字，直到b18层。
　　电梯门打开，电梯门外一片黑暗，一阵阴冷袭来，男女纷纷打了个冷颤。
　　男人看着外面有些胆寒：“希望将来我不会来这。”
　　艾池笑了，走出去在墙上摸开关，灯光渐次亮起，照亮四周，四周更是庞大的病床群，密密麻麻，漫无边际。
　　它们全是暗的。一片灰暗，一片死寂，没有机器声，没有光。
　　艾池：“难说啊兄弟，真有进来四年都没挂的，从汉朝玩到成化年，按他们的感受算1545年了。”
　　机械声从高高的屋顶传来，C10103号床在顶部移动而来。
　　一个没有感情的AI女声响起：“用户C10103，进入怠区。”C10103号床缓缓落下。
　　“这里也没什么不好的，他们的五感还是存在的，只是这里没有建模，也就是没有世界，是数据空白区，空的。”雪高说完抱歉的笑了一下。
　　“那就相当于……死了。”女孩的声音颤抖，说出了一个他们早已知道的事实。
　　“这里没有开发和运营成本，所以是公益停放，不收费。哪天你们有钱了，给你妈从这捞出去，重新建个角色。”雪高安慰似的说。
　　艾池又笑了：“在上头的舍不得的多，续费的多。在下头的，一开始都说过几年，可越过了几年，越是觉得这钱花的不值了。没几个能给重建的。”艾池摆摆手，推着几人往外走。
　　突然寂静的背后，出现了几声机器电流声，几人回头，看到C10103号床红蓝交错的光闪了几下。随后又暗下去了。
　　几人楞楞地看着，女孩尤其惊诧，甚至有些期待的回头看看艾池和雪高。
　　“有些意识会这样，求生的意识太强甚至会反激活机器。”艾池像看到什么奇观一样，眼神惊喜的看向女孩：“她不想死呢！”
　　女孩愣住，随后爆发出撕心裂肺，又无能为力的一声哭喊：“啊——”
　　雪高埋怨的瞪着艾池，艾池还是很新奇的看着C10103。指望着它再亮一下。
　　【掖庭】
　　这时传来清晰的指节叩门声。被窝里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大家争相向被子里缩去。
　　叶容立刻起身，来到门前，将门打开一条缝隙，门外站着一个锦衣卫百户。
　　叶容回头把手指放在嘴前嘘声，大家安静下来，叶容小心的向外四周张望了一下，迈出门将门小心关上。
　　叶容小声道：“怎么是你！”
　　画疑非脸上带着笑容也提防的四下看看，向叶容晃了晃手里的酒坛子，悄声道：“埋的太深了。”
　　叶容埋怨的看了看画疑非手里的酒坛，又看看他脸上憨态可掬的笑容，无奈的气笑：“好吧！”
　　被窝里的枝宝又引起话端：“五百年快到了……”
　　“封印还在那个人的手里？”
　　“太可怕了，他是什么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