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阋墙》秋墨枫

55、第五十五章 逐鹿

　　余辉尚未敛尽，慕容璟一行便已到达原家军驻扎之处。两军对峙，强弱之势立判，原氏虽然不是大军出动，但慕容璟以一敌百之势却不可避免。强敌在前，他手下众军却各个面色坚毅，殊无惧色。对方那将领见状，心下也自佩服，拱手笑道：“璟世子果然名不虚传，万军压境也能面不改色。大兴朝如今可说全是靠世子一人支撑了。”
　　慕容璟漠然回礼，道：“原先生不必多礼。在下此来是为了家父，原家有何条件不妨直言。”原鸿熙笑道：“忠靖王府满门忠烈，实乃国之栋梁。奈何昏君当道，不辨忠奸，兵危而不救，致使令尊失手被擒。敝宗主看在眼里，心中实在不忿，这才自作主张，将忠靖王爷从苏军手中救了出来。这份心思，还希望世子能够领受。”
　　“先生言下之意，是希望在下父子背弃朝廷，投靠原家？”
　　原鸿熙抚掌大笑，道：“世子果然是聪明之人。虽说世子乃是大兴宗室，但朝廷腐败，忠靖王府备受排挤，与其在朝中受气，世子何不顺应民意，推翻暴政？”
　　慕容璟叹道：“今上昏庸，朝廷大厦将倾，这道理在下也明白。可是身为太祖皇帝子孙，即便明知道江山不保，在下也不得不尽心尽力。至于天意人心如何，在下已无从计较，只求来日九泉之下，可以留有颜面拜见祖宗。”
　　原鸿熙一愕，道：“这么说来，世子真想以一敌百，以这三十骑兵将令尊迎回？”
　　“在下也粗通兵法，岂敢狂妄至此？”慕容璟一笑，道：“久闻原家宗主原大侠神功盖世，当世无敌。在下不才，愿以此残躯领教几招，若是侥幸可以接原大侠三招两式，便希望原大侠可以赐还家父。”
　　“这……”原鸿熙面色一变，好生为难，道：“此事恐怕不是在下所能做主……”
　　话音未落，夜空中几声晴朗笑声传来，青影划过，原鸿宇已立在两军之间。这份轻功震世骇俗，慕容璟虽然抱着必死之心而来，却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而原鸿宇一与他照面，也是面色一变，满眼惊讶。他盯着慕容璟看了许久，神情古怪，已是无礼。慕容璟心下不悦，沉声道：“原大侠果然显露神功，是希望在下知难而退么？”
　　原鸿宇这才回神一笑，拱手道：“世子见谅，原某无心冒犯。只是世子的样貌与在下一位故人实在太像，原某一时失神，这才失礼了。”
　　慕容璟眉头一皱，只道他是托词敷衍，也不以为意。道：“在下的提议，不知原大侠可否接受？”原鸿宇笑道：“世子孝心可嘉，原某佩服。不过两军交战，非同儿戏。在下空怀一身武功，奈何原家军势小，难以与苏家和朝廷相抗，原某为族中子弟计，恐怕不能卖世子这个人情。”
　　“原大侠是当世高人，本来无谓卷入天下纷争！”
　　他这时也动了气，说话便不留情面起来。原鸿宇却也不愠，苦笑叹道：“在下庸人自扰，本是活该。不过世子不愿放下宗室身份，又何尝不是执着？你我同病相怜，世子当能体会在下的难处。”
　　慕容璟沉吟半晌，决然道：“既然原大侠执意不肯，那在下只好斗胆以一敌百，冒死救父了！”原鸿宇一脸无奈，道：“原某下帖相邀，本是希望能与世子携手合作，并不想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慕容璟冷哼一声，道：“大家各为其主，原大侠早已料到在下的举动，你邀我前来，不过是想将在下拿住，进而拿下长安城。既然在下已经自投罗网，你又何必多费唇舌？”
　　原鸿宇哈哈大笑，道：“世子用兵奇诡，当世少见，奈何心肠太软，难舍孝义。如今朝中无大将，只剩世子堪做长城，世子竟也甘愿舍忠取孝。”
　　“军国大事，岂能托于一人？在下早已做好部署，就算今日不幸被擒，原家想要拿下长安，恐怕也并非易事。”话音落处，他手中银枪一举，喝一声：“进攻！”双腿一夹马肚，向原鸿宇冲了过去。他身后三十名勇士也一往无前，打马前冲。
　　原鸿宇无奈一笑，摇了摇头。趁着马队未至，身形骤然晃动，只听几声马嘶，当先几匹骏马前腿断折，纷纷倒地。马上士兵猝不及防，落马倒地，但他们各个勇悍非常，随即翻身而起，向敌阵冲去。慕容璟早知原鸿宇武功高强，眼见他随手毙了六匹骏马，心下不胜骇异。眼下虽然失了座骑，但是与这等高手对阵，马战并无优势可言，反而不如步战来得灵活。当下全力施展枪法，向原鸿宇进攻。
　　他虽然精于兵法，但论到武功，毕竟难以与武林高手相抗。原鸿宇赤手空拳，轻而易举便将他攻势一一化解。慕容璟越打越是心惊，想道：“即便他答应与我比武，恐怕我也难以支撑到三招以上。”只是不知原鸿宇为何始终不予还手，一双眼睛盯着他面孔，似是有何隐衷。
　　而他手下的士兵却勇猛异常，不但全不畏死，更是奇招百出，杀敌之余，还在原军的马匹上抹上了火油，一经引燃，顿时人仰马翻，将三千人的军阵扰得大乱。原鸿熙不妨他们有此一着，未免火势蔓延，接连杀了几匹战马，却仍是应接不暇。
　　原鸿宇这时却回过神来，心中大惊：“璟世子用兵如神，绝非勇莽之辈。他此来显然只为扰敌，并无争胜之意。如此看来，他已经派了大军偷袭我军后方！”心念电转之间，再顾不得其他，手掌一挥，用上了真力。慕容璟被他掌风击中银枪，顿时手臂一热，险些拿捏不住。眼见对方向自己抓来，无处可避，只好勉力抖出几个枪花，将身前护住。他这枪法名为“泣雨”，一经展动便如雨点洒下，又急又快。原鸿宇赞一声“好”，身法丝毫不为所阻，手掌竟穿过慕容璟枪势，径直抓到慕容璟胸前。
　　慕容璟顿觉巨石压胸，连气也喘不过来。全身力气泄尽，被原鸿宇擒住。他本是统率千军的大将之才，但在这等武学高手面前，却直如三岁孩童一般，全无反抗余力。原鸿宇更不打话，抓过那一柄银枪，随手射出。那银枪顿时矫若飞龙，在空中恣意飞舞，瞬间穿过五名勇士的胸口，余力所至，又将第六人钉在了地上，枪身兀自颤动不绝。
　　要知道那六人散乱分布，相聚固然极远，周遭又围满了原家军士，但那银枪却似长了眼睛一般，分毫不差地将几人洞穿。这一手神功自是震慑全场，众人一见之下顿时呆了，怔忪之际，原鸿宇弃了慕容璟，三招两式便将剩下的慕容军将士正法。随即扬声道：“传令下去，全军戒备，谨防后方有人偷袭！”声音远远送了出去，全军皆闻。
　　原鸿熙连忙整军以待。这一察点才知己方折损过百，不由得对慕容璟颇为佩服。看慕容璟时，却见他软顿在地，却一脸平静。当下问道：“宗主，此人要如何处置？”
　　原鸿宇道：“此人还有大用，本座正要借他拿下长安城！”走到慕容璟身边将他穴道解开，笑道：“世子见过了在下的武功，还请莫做困兽之斗！”慕容璟惨然一笑，道：“你以为拿住了在下，便可以免今日之败么？”原鸿宇笑道：“世子想一死殉国？不过你别忘了，令尊也在原某手中，就算没有世子，在下一样可以令慕容军不敢异动！”
　　慕容璟哈哈笑道：“慕容军自是不敢，但苏家军又如何？”原鸿宇大惊失色，只听得一声尖利的啸声响起，西北上空红光一片，耀眼非常。慕容璟面现喜色，道：“大局已定，在下能为朝廷做的也仅止于此了。原大侠若要杀我父子泄恨，也请自便。”
　　原鸿宇一脸怔然，半晌才苦笑道：“世子果然不凡，如此危局，你竟能兵行险着，搅扰我军之余，派兵偷袭苏军，然后将苏荃大军引致此处，让我们鹬蚌相争！”慕容璟脸色平静，不予答话。原鸿宇欺近一步，看着他低声道：“我忽然很想知道，你到底和他们是什么关系，竟然同时拥有他的相貌，又拥有他的心机和谋略？”
　　慕容璟退后一步，漠然道：“大敌当前，原大侠还有闲情说这些无谓的话么？”原鸿宇却突然伸指，又将他穴道封住，笑道：“世子懂得引兵，原某就不会么？苏军尚在三十里之外，以在下的轻功，片刻就可以带着世子赶到长安城下。你猜那些守军知道世子落在我手，会不会听命前来救援呢？”慕容璟眼色微变，道：“你不必妄想，我早就做好部署，长安守军会据城不出，直至天亮才会出兵攻打苏军。”
　　原鸿宇微微一笑，道：“那就要看世子麾下有多忠心了。”扬声传令道：“无须恋战，守上半个时辰，自有援军赶到！”语音犹自回荡，身形已经杳然不见。
　　他带着慕容璟直奔长安城下，脚程之快，为骏马之所不及，不一刻已遥见城楼。慕容璟被他提在手中，只觉得劲风扑面，口鼻为之闭塞，心下骇然不已。两人风驰电掣一般，眼看已到护城河畔，原鸿宇混不将那三丈汤池放在眼内，身形毫无阻滞，平直掠过。足尖点在河岸上时，忽觉脚下一沉，似乎踩中了什么。他反应急速，借力便向后急退。暗夜中破空之声大作，无数羽箭如飞蝗扑面，直指原鸿宇。
　　本来以原鸿宇的身法，羽箭虽快，却也难以伤他。但他急如星火地前冲，一瞬间要转向后退，身法难免有所滞碍。两人尚在护城河上空，羽箭便已到了身前，来势急劲。原鸿宇却毕竟不凡，心中毫不惊慌，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些羽箭忽然纷纷断折，落在护城河中，便似下了一场急雨。
　　一次暗算消于无形，两人却还身在半空。叮咚之声未绝，水中又是哗啦几响，窜出几道人影。原鸿宇虽然身处劣势，但是以他武功之强，普通的武林高手也难以伤他分毫。电光火石之间，只听见叮叮当当之声不绝，暗夜中火花四溅，拳来剑往也不知过了多少招。原鸿宇这时已看清形势，围攻者共有四人之多，却数迎面一人武功最高，一柄长剑舞成一片烂银，处处指向自己要害。若在平日，他自然不将这快剑放在眼里，但此刻身在半空无法借力，身后又有三人缠斗，实在难以反守为攻。那人觑准时机，右手剑势不断，左手却已将慕容璟抓住，奋力回夺。
　　原鸿宇心中暗笑，一股内力自掌心吐出，透过慕容璟的身子，向那人攻去。只听一声闷哼，那人已经受伤，却悍然不肯松手，反而一剑斩下，剑刃所及，不是原鸿宇，而是慕容璟的手臂！原鸿宇料不到他如此狠绝，为求救人，不惜伤害主上。当下也不忍见血，扬手将慕容璟抛了出去。那人收剑极快，借着原鸿宇的力道，带着慕容璟一飞丈余，落在岸边。
　　原鸿宇再无束缚，双袖随意挥洒，将另三人迫退，旋身落在地上。他身处如此险境尚能全身而退，武功之强，实属惊世骇俗。虽然手中人质被夺，但若非他不忍下手，慕容璟便是有十条命也难以保全。他心下自诩仁厚，看着慕容璟一脸漠然的脸色，不由得苦笑，叹道：“想不到世子的心机如此之深，连在下借兵长安的心思，也落入世子算中。”
　　慕容璟穴道已被解开，淡淡答道：“三千原家子弟，又怎及得上当世无敌的原大侠？在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为朝廷除去两个最大的心腹之患。或者原大侠可以立誓，从今往后不再图谋天下，在下即刻免冠下拜，叩谢原大侠饶命之恩！”
　　“若是原某不肯，世子又打算如何？”
　　慕容璟早知他不会答应，也毫不惊讶，淡然道：“既是如此，在下只好担起这忘恩负义之名了！”双手一拍，暗夜中又窜出五道人影，配合先前偷袭的四人，形成九宫之势，将原鸿宇围在中间。
　　原鸿宇眉头一皱，无相法眼所至，见这九人之间气机相通，蕴势无穷，不觉惊问道：“九宫绝阵？”
　　慕容璟一叹，道：“九宫绝阵戾气过重，仪亲王当年也深悔妄动杀机，故而将阵势图谱付之一炬。如今流传下来的只是些残篇断章，在下费尽心力，也未能一窥堂奥，只能勉力创出这三合三才阵，与九宫绝阵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九宫绝阵当年横扫江湖，无人能敌。原鸿宇自然知晓厉害，看慕容璟一派淡然的神色，便知他对这三合三才阵极为自信，更是不敢轻忽。当即不再打话，展开如如不动的身法抢攻。他动作虽快，那九人却也不慢，各自严守步法，倾力围攻。
　　慕容璟遥观战势，月光下只看见人影纷乱，早已不辨敌我。他这三合三才阵虽然从未动用，但是演练日久，深信以此阵之强，当世当无人可以支撑到半个时辰以上。但眼看月上中天，原鸿宇却依然不显败象，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却不知原鸿宇身在局中更是焦急，这三合三才阵虽然厉害，却还不足以令自己束手落败，只是一时之间难以破解，这般拖延下去，那三千子弟兵恐怕就要全军覆没了。
　　堪堪过了半个时辰，远方厮杀之声已闻。慕容璟方觉一惊，场中形势突变，几声惨呼响起，三合三才阵冰消瓦解，九名高手倒地不起。原鸿宇也是脸色惨白，受创不轻。他定了定神，缓步向慕容璟走进，道：“兵凶战危，原某迫于无奈，只能委屈世子了！”
　　慕容璟料不到他竟能获胜，目瞪口呆地怔了半晌，叹道：“看来真是天意如此，无论在下怎么费尽心力，大兴朝终究是气数已尽。”口中这么说，却并不打算束手就擒。双掌运足功力，准备殊死一搏。原鸿宇只求速战速决，一晃身向慕容璟抓去，蓦然一股热浪袭来，沛不可当。他心中一惊：“无明业火？”掌势却并不稍缓，直击慕容璟。
　　“砰”的一声，慕容璟口喷鲜血，倒地不起。原鸿宇正要追击，无明业火赫然又至，更夹杂着万千暗器，四面八方而来。他无相法眼看得分明，见那暗器正是无定飞针，心中震撼不已，一面挥袖应对，一面扬声道：“落花宫哪位高人在此？请现身相见！”
　　他心中略有想法，但是又想到东君凌若空已于七年前去世，倘若此人当真假死避世，这些年定不会坐视落花宫大乱。况且以这暗器的力道推断，偷袭之人修为尚浅，绝非东君。他辨清那人方位，飞身袭去。半空中却见一片灌木丛中衣角晃动，果然藏有人迹。但那些草木却大有古怪，看似自然，内中却暗藏术数变化，非同小可。他素来谨慎，见状不敢冒进，竟凭空折返，落在原地。
　　厮杀之声愈盛，原鸿宇心中也是两军交战一般，看着躺在地上的慕容璟，脸色变了数变，终于叹道：“看在故人份上，今日原某便不再为难世子。希望他朝你我可以真正在战场上一决高下！”话音落处，他身形已消失在夜幕之中。
　　慕容璟一头雾水，全然不知他何以突然收手。勉力支撑着身子要站起来，却觉全身都散架了一般，使不上力。此地离城楼已近，而城上守军也早已看到主帅与人相斗，但他们身负严令，纵然心中焦急如焚，却始终不敢开城救人。
　　正自无助间，丛林后却跑出一人。慕容璟大惊回头，一见之下更是讶然，惊呼道：“煜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