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阋墙》秋墨枫

54、第五十四章 骨肉 长相思，在

　　长相思，在长安。
　　长安自古为华夏王气之地，千古帝都，繁华不尽。然而也因其坐镇龙脉，素来最为兵家觊觎，每逢改朝换代，长安城必遭兵燹，宫阙万间毁于一炬。故而千古兴亡更替，只看长安变迁。
　　而自从大兴皇室被迫东迁之后，此处更成为四战之地。朝廷固然是急于收复失地，各方势力也心系这龙气所在，彼此角逐，纷争不断。眼下正是大战之后，长安城内狼烟未灭，死尸枕藉。所幸有军旅驻扎，城内也并不如何混乱。城南大街，几名将领指挥着军士处理尸体，安置伤者，另设了几处粥厂，派发白粥馒头，安抚饥民。往来稠密，虽有条不紊，却也忙碌非常。
　　这几年以来战乱频仍，城内的贵人大户多数都已逃离，留下来的都是无力迁徙的贫苦大众，老弱病残，艰难度日。是以每逢有米粮派发，必定会大排长龙，人山人海。人数虽众，但是因有兵将主持，倒也秩序井然。谁知今日却忽生变故，人群互相推挤，混乱不堪。起因却是两名士兵追逐一个小丐，那小丐身子灵活，不时挤进人群，借着人多掩护，始终逃开追赶。
　　众人不免叫骂起来，那小丐一面跑，一面还回头向人群做着鬼脸，极是活泼。那两名士兵更是恼怒，一面骂着“小兔崽子”，一面招呼同伴帮手，要合围将其拿下。那小鬼却见机得快，东躲西藏，竟让他突出重围，向街头无人处跑去。几个士兵动了气，紧追不舍的跟了上去，人群却懒得理会，不多时便恢复了秩序，各自领取米粮。
　　那小丐毕竟年幼，长力不足，眼看就要被人追上，心中焦急万分。忽见迎面有人过来，他也顾不得是谁，立即故技重施，一扭身躲在了那人身后，双手抱住对方的腿。这一下当真是堪堪躲过一抓，他竟不顾辛苦，一面呼呼喘气，一面从人家身后伸出头来，得意地吐舌做鬼脸。
　　那几名士兵却各个神色郑重，一齐躬身拱手，恭敬地道：“参见将军！”那人低头看了黏着自己的小孩一眼，见自己洁白的长衫上被留下了几个乌黑的掌印，不觉皱了皱眉，但想到对方只是个小孩，也不忍将他推开。当下问道：“怎么回事？”
　　为首一人答道：“将军有所不知，这小……小孩太也可恶。我们军中兄弟省出粮食来接济难民，说好了每人一碗米粥，三个馒头。可是这小孩却连着领了三次，每次都换一身衣裳，让我们认不出来。他小小年纪，怎会恁的奸猾？小人想他背后定是有人唆使，所以想抓住他问明白指使之人。”
　　那将军仔细打量小丐，却见他蓬头垢面，约莫七八岁的身材，面貌已经看不清楚，只是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极是灵动。他正要问话，不妨那小鬼却道：“这怎能说是我的不是？你们门前的楹联写着：内正德行外正冠，为仁为义；先敬罗衣后敬人，如礼如仪。分明就是认衣不认人之意，我既换了装束，那便不能算是一人。你讲好了一人可领一份，莫说我领了三份，便是将你的米仓搬空了也不算违规啊！”
　　他口齿清晰，声音娇脆，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倒是让几个大人都吃了一惊。原来那粥厂设在一座废弃的绸缎庄之中，门口的楹联也是旧时留下，不想却被这小孩拿住了把柄。那将军莞尔而笑，蹲下身子问道：“小娃娃，这些话也是别人教你说的么？”那小丐摇了摇头，道：“这话有什么难的？是他们笨而已，若是我啊，早将那楹联撤了。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仪。如今饿殍遍地，你们还高悬着什么礼仪衣冠，岂不可笑么？”
　　那将军更是纳罕，想不到这小小孩童，竟然如此知书识礼。看着他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心中不觉起了怜爱之意。原本有些洁癖的人，这时却毫不介意那脏兮兮的小孩贴着自己了。只笑着对那几个士兵道：“听到了没有？去将楹联撤了，小心维持秩序！”
　　“可是……”为首那人看了看小丐，还有些不甘。那将军却笑道：“不过是个孩子，何必如此计较。他交给我了，你们去吧！”那几人这才领命离去。
　　小丐见他们走远，这才松开了手，脸上笑呵呵的，并无惊惧之色。那将军愈发觉得他可爱，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中还有亲人么？”那小丐眼珠转了几转，忽然垮下脸来，扁嘴哭道：“我叫煜儿，我爹娘都死了，家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了。”一时泪流满面，脸上更是像小花猫一样了。
　　那将军一叹，道：“又是一个孤儿。”想到他谈吐不凡，说不定出身富贵，如今落得孤苦无依的下场，更是可怜。忙安慰道：“不哭不哭，你是不是饿了，叔叔带你回家吃饭好不好？”煜儿哭声渐小，楚楚可怜地点了点头。难得他并不认生，那将军心中喜慰，当即牵着他的小手向自己家走去。
　　煜儿这时却全无悲伤了，嘻嘻哈哈的即是活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他以幼问长，本来颇为无礼，但是童言无忌，那将军却也并不计较，答道：“我复姓慕容，单名一个‘璟’字，你可以叫我璟叔叔。”煜儿也当真不见外，立时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只叫得慕容璟心花怒放，若非他脸上实在太脏，真想抱起他来狠狠亲上一口。
　　煜儿又问道：“他们叫你将军，你这么年轻就做了将军了么？”慕容璟笑道：“你小小年纪，不也一样出口成章么？”煜儿被夸得一乐，笑道：“其实我也不喜欢那些诗书礼乐的东西，爹爹说那些都是唬人的，不过我若是不学，就会被人欺负了。”
　　慕容璟想道：“看来这孩子的父亲也非寻常之辈，只可惜乱世之中无法保全，留下这么可怜的孩子。”一大一小说说笑笑，不多时便到了一座府邸前。煜儿抬头看见匾额高悬，写着“忠靖王府”四个大字，不觉问道：“原来你是王爷么？”慕容璟摇头笑道：“忠靖王乃是我的父亲，不过他如今……并不在家。”
　　煜儿“哦”了一声，也不再多问，跟着慕容璟走进府去。如今战乱之秋，即便是王府大院，也早已不复当年堂皇。但是相较于处处颓垣的外面，这里已不知好了多少。府内仆婢也不甚多，二人进了内院，几个丫鬟便迎了上来，为首一人笑道：“世子这么早就回来了，咦，这是谁家的孩子？”
　　慕容璟一笑，道：“碧痕，你让人去准备香汤，为他清洗一下，换上一套干净衣裳。再吩咐膳房备一桌膳食。”碧痕嗔笑道：“世子又发了菩萨心肠了，你这般喜欢孩子，何不早早纳了王妃，自己生几个？”慕容璟被她说得脸上一红，低喝道：“不要胡说！”
　　碧痕掩嘴一笑，向煜儿招手道：“来吧，小公子爷。”煜儿也不客气，笑道：“美人姐姐好。”碧痕原本有些嫌弃他，此时却被他一句话哄得极为开心，笑眯眯地领着他向内室去了。慕容璟见他如此精乖，不由得一笑。回了自己房间，将身上被煜儿蹭脏的外袍换了。
　　他命人将膳食摆在了府中花厅，靠近一座假山石，引有流水形成一个小瀑布，极是清幽雅致。煜儿一时却还没到，慕容璟一面等他，一面想着眼下的军情。过了小半个时辰，听得身后一声“璟叔叔”，他心中没来由一喜，回头看时，正看见煜儿拉着碧痕跑了过来。这一看之下却不由得呆了，却见那小人儿梳洗干净，竟是粉雕玉琢一般，明眸皓齿、秀眉如蹙，粉扑扑的小脸上似乎还留有水气。而那一双大眼睛更显明亮，远远看着便慑人心神，再加上一身锦服华冠，更衬得他神采奕奕，令人移不开视线。
　　以他如此身份，可说是从小便看惯了环肥燕瘦，各色美人，却不料被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给镇住了。两人跑到了面前，他还是恍恍惚惚的，没回过神来。耳听得碧痕笑道：“世子快看看，想不到一块黑炭头下水，却洗出一块白玉来。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小小年纪就长成了这样，将来长大了，不定怎么祸国殃民呢。”
　　煜儿却撅着嘴道：“要是美人生来便是祸国殃民的话，那如今天下大乱，岂不是要怪到姐姐头上了？”碧痕只笑得花枝乱颤，道：“再加上这小嘴甜的，唉，好在我早生了十几年，否则还不被你迷死了？”忍不住伸手在他小脸上掐了一把。
　　慕容璟这时才笑道：“煜儿，真想不到你是明珠暗藏，原来生得这般好看。”煜儿也不害羞，笑道：“我爹爹才叫好看呢。不过他却不喜欢自己生的好看，常说希望我也生的平凡些，于人于己都是好事。”慕容璟听他提到亡父，却毫无悲伤之色，不觉有些奇怪。这小孩儿古灵精怪的，也不知想的是些什么，自己与他萍水相逢，也不便多问，当下岔开话题，招呼他落座用膳。
　　王府的膳食自是非同小可，慕容璟虽然力主节俭，但是四荤四素还是必不可少的，配上甜点、果脯，也摆了满满一桌子。煜儿却又似乎并不很饿了，拿着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慕容璟和碧痕为他布菜，也不见他多吃一点。慕容璟不觉好笑，问道：“煜儿，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根本就不饿啊？”
　　煜儿放下筷子来，单手支颐，轻道：“本来我是很饿的，不过美人姐姐坐在这儿，秀色可餐，我便饱了七分了。”二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碧痕揪着他耳朵笑骂道：“你这小子人小鬼大，尽拿姐姐取笑！这些甜言蜜语也不知跟谁学的，长大了可怎么好？”
　　那两人笑闹了起来，慕容璟看在眼里，心中不胜感叹：“若不是这几年战火连天，我忙于军务，到现在也该有妻有儿，得享天伦了。”不觉想到，若是煜儿是自己的孩子，那该多好。这样想着，心头一热，伸手便将煜儿抓了过来。煜儿冷不防被拿住，挣了几下没挣开，抬眼看见慕容璟眼神热切，不觉愣住了。
　　慕容璟心中狂跳，缓缓开口道：“煜儿，你说你父母双亡，家中再无亲人，不如……不如让我做你的爹爹，你说好不好？”碧痕一听大喜，笑道：“这可好了，世子还未大婚，便多了个儿子。仔细看来，煜儿和世子还真有几分相像，连世子小时候穿过的衣裳，他穿着也合身合体的，说你们是父子，当真会有人信。”
　　“啊？”煜儿小嘴张大，半天合不上来。一双眼睛盯着慕容璟，满是惊讶。他怔了半晌，迟疑道：“这个……这个……”饶是他早慧聪颖，也不知道该如何答复。慕容璟见他如此，心中好不失落，脸色黯然地问道：“你不愿意么？”
　　煜儿摇了摇头，道：“我是很喜欢你的，可是我不属于这儿，终有一天要离开的。到时候你看不见我，便要伤心了。”慕容璟两人听得一头雾水，碧痕问道：“你一个小孩儿，能到哪儿去？”煜儿答道：“姐姐不知道，我可不能在一个地方呆得太久，不然就要被他抓住了。”
　　二人更是奇怪，慕容璟问道：“你说的是谁？有人要对你不利么？”煜儿摇头笑道：“我是和他打了赌，看他能不能抓到我。”他处处语焉不详，显然是有心隐瞒。慕容璟想不到他小小年纪，竟似已颇有主见，心中更是好奇。他正要一一细问，却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一名士兵快步跑了过来。慕容璟心知定是军情有变，忙站起身来，果然那士兵上前跪下，呈上一份帖子，道：“将军，太原叛军下帖！”
　　慕容璟接过帖子，挥手命那士兵退下。打开帖子一看，脸色顿时变了。向碧痕交待了一句，让她好好照顾煜儿，便急急忙忙地走了。
　　他这一去，长安城内立时如临大敌，不过片刻，大街小巷上便再无游民，一队队的士兵向城楼进发，布置攻防器械。直至黄昏时候，城门大开，慕容璟带着一队人马出城，自此便城门紧闭，长安城内气氛凝重，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