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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路灯下的争执(上) “你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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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磊那天送我到巷口就走了。
回到家后冰锅冷灶,我妈照旧没在家,虽然这样的情形也在我预料之中,可我还是抿了下嘴巴,不可抑制的难过了一秒钟。
连自己女儿生日都在有意无意遗忘的人,放榜这一天,又算什么?其实她没在家,我才应该松一口气。
熟练的点火烧水,小锅里的水咕隆咕隆烧起来,沸腾出连串鱼眼一样大小的气泡,撕开一袋康【分隔】师傅,面饼朝小锅里一送。
平常时候我都吃三鲜伊面,经济实惠,汤味儿鲜。那时候康【分隔】师傅在我眼里还是小资款,我难得奢侈了一把。尤其是有一阵儿出过那种桶装的海鲜味儿,我眼馋了好久好久。后来,等到我能够随心所欲的花钱,想买多少康【分隔】师傅就能买多少康【分隔】师傅的时候,海鲜味儿的康【分隔】师傅也已经下架了,从此没再出过。
我还在面上卧了一个溏心蛋,特别完整的一个,我觉得那是自打我学会煎鸡蛋以来我煎的最好的一个了。亮晶晶的蛋清,软糯糯的蛋黄,包裹的溏心一点儿都没洒出来,最后点上几滴香油。
我吃完,就听见李小帅在楼下喊我。
我知道李小帅一定会看见我中考成绩。即便他不关心我分数,李小冰的分数也一定在他关注范围内,连带发洪水、孙胖胖他们吧。学校门口的告示牌前挤了那么多人,最前头一定是他们几个。
就连我的分数,也是孙胖胖告诉我的。
我没像从前那样,他一喊我就火急火燎飞奔出去,我朝窗户外说了一声“你等等”。我洗完锅碗瓢盆,才穿着拖鞋一步一步的朝楼下走。
李小帅等了有一会儿,这次倒是难得没抱怨什么。我知道李家这会儿也是鸡飞狗跳。
李爸爸下了狠心,李妈妈撒出去大把钱,又是请家教,又是课外辅导班,李小冰这大半年时间一放学就再没去过第三个地方。可分数下来她还是傻了眼,低飞掠过中专线,比他哥当年就高了十分……李爸爸从不打女儿,十几根鸡毛掸子都是折在自家儿子屁股上。可今晚,大概要破天荒。
他这时候来找我,我猜不出李小帅是什么心情。
“冰冰还好吗?”
“你爸爸,说她了?”
我当然知道不是说一顿骂一顿这么简单,想了想还是琢磨了一个比较委婉的开头。
“嘿,哪儿能……”
我惊讶了下,就见他一笑,挑眉道,“李小冰一进门,他声儿都没吭,拿出鸡毛掸子就要打。我妈一见这阵仗,还不得扑上去拼命啊!”
“一看这架势,我不得门一拉躲出来!我爸那鸡毛掸子认人,打着打着万一找上我,我多冤!”
“等着吧,今晚上鬼哭狼嚎的,少不了……”
“李小冰那嗓子嚎起来,啧啧,我那小阁楼能让她嚎叫塌喽”
“哦,再加上我妈那二重唱!”
我点了下头,心想原来是这样。
他都这么说了,我当然也不可能劝他现在回家去,担起当哥哥的责任,替冰冰挡一挡……他没那个心,我也没有天真圣母到那个地步,甚至这个晚上,我都有点自顾不暇。
“李爸爸是不是心疼当初为生冰冰缴的罚款了,后悔了?”
我挑了个不那么生硬的话题接口。
1978年后计划生育成了一项基本国策,为了控制日益膨胀泛滥的人口。生了李小帅后,李妈妈一心还想养个小女孩,也是运气好,时机巧,B超一看,还真是个小丫头片子。李爸爸当下就一拍大腿,说什么也要留住了。
为生李小冰,他们家缴了好大一笔超生款,都成大叔大妈们人前人后嚼舌根的好材料。直到现在还有人拉住李小冰夸,“呦,这丫头可金贵着呢!还没生呢,先刮老李二两肉!”
“嘿,怎么会!”
“李小冰呐,啧,那是我家二老的心疼肉……老李要真后悔,大概也是后悔先生了个我。”
他还捻起酸来。
“李爸爸对你,跟冰冰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描述不出,没体味过的情感,那之中包含的细微差异我其实并不能甄别的很清楚。就像我知道李妈妈对李小冰,跟我妈妈对我不一样,哪怕同样都是母女呢。
可是李爸爸特疼自家儿子,对他期望特别高,巷子里谁都瞧的出。
“恩,是不一样……我也知道我爸疼我着呢,跟对李小冰那捧手心的不一样”
“嘿,怎么说起这个了……不说这些”
“差点忘了,喊你出来干嘛了”
他还像是突然之间害羞了,憋了半晌,换了一个话题。哦,正题。
“那个...你妈知道了么?”
没一点前文铺垫,可我偏偏就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脸上的表情稍稍一凝,我将脑袋埋低了些,一声细若蚊蝇。
“还没……”
想瞒着我妈不告诉她那是自欺欺人,成绩明目张胆贴在外,我能瞒的过谁?我就是今晚不告诉她,明天一大早可能也会经由巷子里别的谁的嘴巴告诉她。毕竟嘛,一中考不上高中的就那几个人,总是最好的和最差的最教人关注。
李小帅跟我并肩往外走,快到那盏灯下时,我先停下了。
昏灯照不亮巷子的路,照出来的影子也不知道是谁的,显得那么单薄纤细。似乎那盏灯再昏沉些,那团影子也要消失不见。我突然就想起这个年初他在自行车上跟我说过的那些话,“念不久”他说的那么光荣自豪,仿佛离开学校就是海阔天空。眼睛落在一旁,我有点不敢看他。
“我,我不想上学了……”
“反正,职高也没什么用。”
河边一下午,我在眼泪中一遍一遍反复的想,像筛罗筛面一样过滤所有的念头。那时候就开始萌芽的想法,在他问我的这一刻突然就清晰如缕。
“那不行!”
他直接一声吼,吓了我一大跳,抬眼就瞧见他一脸暴躁。
“你不上学能干嘛!??”
“你初中学历能干什么,啊!职高,呃,职高那不挺好的!那,那不就是学技术的么,那比上高中有用的多!”
“高中尽他妈的学些不着边的东西,出了校门狗[分隔]屁都不懂。呐,那职高就不一样了,你们可是有专业的,那是技术,那才是真本事!”
“我告诉你啊……不管怎么着,你不能和我一样,你得有技术的!”
他越说越着急,着急到直接伸手搭上我肩头,稍稍弯腰,正对我眼睛。
他急促喘气、换气时候喷出的气息直往我额前遮挡的刘海上喷,吹得刘海飞起又落下,禁不住教人想躲。
我突然有些迷糊。
我听到的从来都是考不上高中、考不上大学,人生就没前途之类的话,念中专、念职高的都是学习不好,没法拯救的差学生,连父母在别人面前都要抬不起头。可怎么偏偏到了李小帅口中,“职高”似乎听上去比直升一中还光芒万丈?
我想问他,既然这样,当初李爸爸李妈妈又为什么塞钱也要送他念高中?为什么半年来心全扑到李小冰身上,为抓她学习连杂货店的生意都没心思管?
嘴角翕合,我磨蹭了很久,换了另外一句问出口,我以为听上去会不那么刺耳。
“我为什么不能和你一样?是不是因为,我家里穷?”
因为我家里没钱,没法像李家一样塞钱让我念高中,所以李小帅就努力吹捧职高很好?
“对啊,你家哪来钱......”
他接的还挺顺嘴,可紧接着就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那什么,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今天脑子进水了,都他妈的被发洪水那混账王八蛋给气的!”
“嘿,我意思,哎,我意思那不是……你干嘛要跟我一样啊?就是你妈咬咬牙,掏钱供你上了高中,你还和我这样吊儿郎当的没个长性,你妈该多气多心疼啊!”
“是不是!”
他说的似乎还挺在理。
我家那点事巷子里外谁不知道,也不是什么不能揭的旧伤疤。那天我只是觉得他自己打自己的那一耳光比他挑明的这些事实都响亮,看的我都蹙眉头。
“你以后,能不能不这么打自己?”
李小帅长的帅,全学校都知道,不,是全巷子的人都知道,不然李爸爸也不会允许李妈妈一直这么叫自家儿子,甚至连户口本上的名字都改成了这三字。
这张帅气的脸比他整个人耀眼,我从来不忍心伤到,他自己这一巴掌又怎么能落的这么重?
什么叫“你还和我这样吊儿郎当的没个长性”,似乎笃定了我就是上高中也念不好一样,我瞧了他好几眼,心想这个人语文应该比我还差,我不计较。也或许是因为,我清楚的知道我们要分道了,从今后都是看一眼少一眼,我不想再为这些小事情争吵了。
“好。”
当时那情形我说什么他都会说好,这一声也没差。可他反应过来后,不可思议的又问我。
“靠!陆小曼,这是重点吗!”
我避重就轻的说起其他,“发洪水怎么气着你了?”
他张开嘴呼了两口气,忽然就把音调降下去。
“也没什么……那什么,我们几个就是合伙帮那小子作弊来着。”
“妈的,把死小子给拱上去了他还闹,就该揍死他!”
他似乎在懊恼什么,咬牙道,“早知道,我他妈传答案时候就该给你也传一份!”
我觉得我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传答案”明明三个字都听得懂,可我却没法儿凑在一起,凑出个完整意思。
我是后来才知道发洪水的事,挺教人感慨的一段,因为这我对发洪水这个人都改观了不少。
发洪水喜欢上了我们年级那朵高岭之花,一心想考进一中跟她再续前缘。发洪水靠李小帅几个帮忙,不出意外考过了一中线,可他看到高岭之花的中考成绩,整个人都傻掉了。
从不出年级前十的高岭之花,中考竟然没考过高中分数线,这也是我们这一届的辛秘之一。
发洪水当时就跟李小帅跳脚,说这高中他不念了,谁爱念谁念去!反正他是不上了!再后来,发洪水特意去找高岭之花,两个人手牵手一起上了一中斜对面的那破中专。
那再后来呢,就没有后来了……但当时,李小帅是真被发洪水那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气势给气到了,主要他觉得自己认识的都是什么傻逼玩意的,浪费时间精力。
这些事扯远了,继续回来说我们。
我犯傻的直瞧李小帅,到最后禁不住按下脑袋,不知道该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来。
那时候中考远不像现在监控的这样严,摄像头、信号屏蔽这些高科技手段还没出现,考场纪律全靠监考老师肉眼扫射。
可我受到的冲击和刺激着实不小。我没想到中考原来还能这样违规操作,我以为它应该跟它标榜的一样神圣庄严。我想他们几个人这样做,有什么公平公正可言?
“你给我,我也不会抄!”
“……”
李小帅弯腰朝我跟前凑,呼吸都落在我眉梢鬓角。他憋着气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开口。
“为什么不抄?”
“你是不是……压根儿就不想念高中”
一根一根眼睫毛被凑近的呼吸烫到,惹得我忍不住抬头,跟一张看上去表情复杂的面孔挨的那么近。我一眼能望进李小帅目光深处,我也知道他在疑虑什么,可是我摇了摇头。
“陆慢慢,你到底,到底怎么想的啊?”
“高中录取有排名……我要是作弊考了高分,挤掉了别人,那对别人不公平。”
我说的那么正派,甚至无意中指责了他们几个,那一刻我没顾得上考虑李小帅听到后会怎样想。
不想上高中?
我抬头望了下天上月亮,跟巷口的这盏灯一样,都是阴沉沉的,仿佛我可以预见的未来。
老师们口中的独木桥,跨过这座桥才有机会通往光明大道,通向很多人心心念念的大学,甚至更好的未来……曾写在后黑板上的凌云壮志,即使不能作数,我也有自己想争取的未来。
我那时候想当一名律师,像《壹号皇庭》里的欧阳震华一样神气,站在正义一方,在法庭上指点江山,保护弱者。也还有,即便李小帅说了自己念不久,我也仍然想像从前那样,坐在他自行车后,一起去上学,总比什么都留不住的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