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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后背借我一下 我不是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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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放榜那天,我以为那是我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天,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
后来我才发现,人生那条羊肠小道我可能只走过了五分之一还不到。比起日后经历的种种,那压根是一件狗【分隔】屁都算不上的小事。
然而在当时,面对人生中第一次风雨洗礼,我还是不可避免的觉得难受了。
我清楚记得我们那一届成绩辉煌,连矮胖子都夸我们是他见过最优秀的一届,是一中初中部近十年来最优秀的一届。
百分之九九的升学率,百分之七十的重点高中升学率,尤其是我们班。全班四十五个人,有四十个人全部直升一中高中部。他甚至拍着老班的肩,让他好好数数这班里以后要出几个“清华”“北大”。
可多讽刺,我就是那剩下的不属于一中高中部的极少数。我甚至没考上高中、中专,分数刚够职高线。
考完试那天我就知道成绩会惨不忍睹,可是我没想到会这么惨。
那次在小餐馆撞见何磊后,我就开始反思我自己,尝试把注意力用到成绩上,做垂死挣扎。
最近几次中考实战,考试分数其实已经在大幅度进步,眼看就能找回从前的感觉,尤其是数学这一科。老班早就放弃我了,一直以来对我趴桌子上闷头睡大觉都爱管不管,可是那段时间,竟然开始对我嘘寒问暖,瞧见我开始走神就花式点名要我回答问题。
我知道,他以为我是那匹重新站起来的黑马。
可人生就是充满戏剧性,中考考场上,我老毛病又犯了。那一年的作文题,我不出意外,又卡壳了——
一段材料我看了又看,满篇的“爸爸”“父爱”……嗯,我还是没能够凑出八百字。
赵小船让我多背作文书,那什么“父爱”“母爱”“爷爷爱”“奶奶爱”,哪怕就是对“花花草草”“猫猫狗狗”的爱其实都没太多差别,也不过就是“他”“她”跟“它”颠来倒去。作文书背多了背熟惯,这一篇里挑一句,那一篇里摘一段,打乱重凑,得,又是一篇上乘佳作!
可那一天,赵小船那法子失灵了。因为我开篇就写到,“在我七岁那年的夏天,我爸爸光荣当烈士去了。我妈说从此我是个孤儿,她是个寡妇……”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爸爸都光荣当烈士了,我又去哪里感悟“父爱”这样伟大的命题?
倒是有人曾经跟我开玩笑,说过什么“闺女”什么“爹”之类的逗趣话。可我再傻也知道,那两者之间压根儿不能划上等号。
拿到成绩单那一刻,我专门看了眼赵小船的分数,脸上血色立刻褪的干干净净。
高出一中重点线整整三十分,跟他那位号称一中“王子”的同桌不相上下。
赵小船跟我一样考过“3分”。有次期中考试,他一张英语试卷上画的全是物理公式和化学元素,从“重力加速度”到“电磁力”,从“氢氦锂铍硼”到“锿镄钔锘铹”……我们怀疑赵小船考试那天被人下了降头,没分清那科考的是英语还是物理。
可赵小船自己说,他那是瞧英语老师不顺眼,故意满篇鬼画符,一心就想气死她!
至于赵小船那时候到底是想气死那位美女老师,还是想变着花样吸引她的注意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赵小船这个人在我眼里一直都特别厉害,就是他那张毒嘴巴也跟被镀过一层金粉似的光芒万丈。
后来我才知道,他身上吸引我的那点东西,叫做反叛精神。
赵小船那艘船不但小还破旧漏风,可却有逆流而上的勇气,始终走在其他人前面,扛起了这个时代进取开拓的大旗。
就连“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典故,也是赵小船告诉我的。
我们两一起考“3分”的那一回,他说他敬我是同道中人。可没想到这条路走到底,剩下的只有我一个人。赵小船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中考分数漂亮的让老班咋舌。
只有我傻乎乎的以为赵小船整天贪玩不学习,高中一定考不上。
孙胖胖跟我说完成绩,就被发洪水连推带搡弄出教室外,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干什么。
何磊倒是挺热心,孙胖胖刚说完的分数,他当着我面又重复了一遍。
我低头没吱声,把桌兜里的书一本一本掏出来,又一本一本塞进自己书包里。可是书包太小装不全,前前后后我整了好几遍也没见什么实质性进展。
多余的,还是塞不进书包里。
我像是终于放弃了,一拉拉链,手臂穿过书包背带,穿过何磊这个人,径自就往门外走。
何磊似乎在背后喊了一声我名字,我可能听见了,也可能没听见,脚下步伐一点没慢,出了校门我就朝西拐。
我家在东,我朝西拐做什么?那一刻我自己也搞不明白。
可走着走着,双脚就像是生出自己的意识,不由自主朝着一个方向前行。
我想起李小帅骑自行车带我去钓鱼、摸泥鳅的那个大水塘。这时节,那一水塘的荷花应该全开了吧,大红的、浅粉的、玉白的,可能小小尖尖的莲藕藏在荷叶底下,也在悄悄的长大。
下了公交后,我一直朝西,朝着太阳落下去的方向,走了不知道有多久。等到脚下的路由砖石变成沙土,看见道边绿篱掩映下一弯浅浅窄窄的溪流,我知道我找对地方了。
顺着这弯溪流向前,能望见记忆里的那方水塘,我加快步伐,往前紧赶了几步。
正前方那朵白莲花袅袅婷婷,微风里摇曳,在跟我招手致意。我刚往水塘方向跨了一步,就见后面斜伸出一只手臂,一把抓住我手腕,不由分说就往岸上拽。
“……”
我还没开口说什么,就见何磊先火冒三丈。
“陆小曼你有点出息,不就是他妈的没考上高中,至于要死要活的!”
“好歹想想你妈!她就你一个,你死了,她怎么办?”
“屁大点的事啊,就这么看不开啊!”
“……”
何磊说的口干舌燥,好像终于说累了才停下,瞪着我的表情像是要吃人。
“何磊,我是想摘荷花……”
“啊……”
他愣住了,那表情像是生吞了一整颗鸡蛋,可咽不下,自己把自己活活噎住。
说完我自己也觉得好笑,不可抑制的抖动肩膀大笑起来。何磊脸上的表情霎时就像开了染布坊,我拿它当颜料,给自己添色,笑得越来越夸张。
何磊忽然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熟练的擦亮打火机,自己点了一根烟叼嘴上。
他朝前走,找到一块石头坐下,若无其事拍了拍自己胸口。
“喏,借你”
我没吭声,低头专注的拨弄脚下一颗小石头,拨着拨着把它一脚踢进了水塘里。
“噗通”一声闷响,水面溅起了不大不小一个水花,片刻又静寂如初。
“看清了”
他速度快的我根本看不清,只来得及看到溅起的那道水柱又高又直,推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服气吗?”
何磊上学晚,还溜过级,比我们大了快两岁。表面上看着痞,看着二五不着调,可接触多了,认识深了,我才发现这人其实比谁都靠谱。
这时候翘着二郎腿坐在大石头上丢石子的他,有种久违的孩子气,也像卸下了什么面具。
我挨着何磊坐到那块石头上,伸手戳了一下他手臂。
“后背借我一下。”
“恩。”
没前没后没上下文,可何磊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拽了一把他后背衣衫,笑里藏的泪就这样轻易跌下眼眶,从点滴到滂沱。
心口上被人钻开了一孔小眼,泉眼大小,也像是有了这孔泉眼,双眼就有了酸疼的来源。
眼泪来的无声,去的磅礴。我躲在他背后呜咽,脑海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用思考这泪水为何而来。
委屈吗?
嫉妒吗?
甚至……忿恨吗?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产生过这样强烈的情绪了。
我第一次觉得委屈。
觉得这世界不公平,觉得我遇见的不幸和苦难那么多,觉得我拥有的那些棒棒糖也填不满我心口缺失的那一角。
我嫉妒考上一中的那些人,我甚至有点嫉恨赵小船……说好的同盟军,可是他半道撇下了我。
我也有点怨恨记忆中那个已经模糊的面容,那个我叫做“爸爸”的人。他已经离开了,可为什么我还是摆脱不掉他笼罩在我身上的阴影,如蛆附骨一般。
有一瞬间,我竟然莫名其妙的觉得李小帅也可恨,可我自己也没办法找到一丝理由,确定他和我落榜这件事相关。
说来说去,可能,我只是在埋怨我自己。
陆小曼,你完了,我在心里默念。
我将头埋的更低,下意识靠紧何磊的背,寻找一点能支撑我的力量。
“屁大点的事,完什么完了!”
何磊突然开口,稍动嘴角笑了下,轻的仿佛没声。
原来我在不知不觉中念出了声。
“小丫头片子……”
“我爸为了点拆迁款,把我妈从楼梯上推下去。”
“我当时就在客厅里站着,眼看着我妈滚了好几圈,最后脑袋砸地上……”
“血流了一大滩……我爸看到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一点儿表情都没,连120急救都没想拨。”
“我当时就操了,抓起椅子朝他脑袋上抡……砸到他人跟前,老子又停下了。”
“你猜,我怎么想的?”
“我没了我妈,还能再没了我爸?”
我一下子哽住了,最后一滴眼泪挂在眼睫上,像松花江畔松林树梢上凝的雾凇,教人心碎的剔透晶莹。
“我都想好说词,怎么帮他瞒过去……”
“可没法儿,他最后还是进去了。”
我不知道怎么就拼命捂住了我自己的嘴巴,我想嚎啕大哭,可眼泪反而像被什么堵住。
我不是因为我自己,我是因为何磊才这样。
如果不是他把这些话说出口,我压根儿想不到,何磊肩上背负的是这些。见惯了他脸上没心没肺的笑,我就以为他活的一样没心没肺。
“哎,陆小曼,你说,我当时是不是还挺对不起我妈。”
我没办法回答他,就像有时候我也会偷偷摸摸的想一下我爸爸,尽管我已经快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了,我还是无耻的希望他能够回来找我和妈妈。
“争个屁啊,人好好的,不比什么都强。”
何磊把烟头掐扁,使劲按到石头上,直到再没有一丝火星才松手。
“哎,告诉你,你没考上我是真觉得高兴啊……我一个人上技校多没意思,有大美女陪着,嘿,以后日子还挺期待啊!”
“……”
对何磊这样的人,果然不能多生出一分同情心。
我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像他按灭烟头那样使劲儿。
“啊,疼,疼,疼……”
“陆小曼你一女的,怎么手劲儿还这么大!我这细皮嫩肉都教你掐肿了,不行,你给我揉揉!”
“不揉,我趴这儿不走了啊!”
何磊直接向我身上倒,我翻了个白眼站起来,在他靠过来时躲开了。
背过身我擦了把脸上被风吹干的眼泪,学他耍赖,“随便你,你就一直趴着吧……你要起来了,哼,你就是小狗!”
“……”
“你说说你一女孩,怎么心这么狠这么毒!”
“嘁,给我揉揉就这么不乐意啊?啊!”
我回头看了一眼张开两臂,躺尸样瘫倒石头上的何磊,郑重其事点了点头,我说“不乐意”。
“……”,何磊像是气到了,蹭的下从石头上跳起来,扭身就朝大路上走,看都不看我一眼。
“何磊?”
他动作没停,还在往前。眼见一步就要跨过围栏,我慢吞吞开了金口,“喏,帮我摘那朵花。”
我站在水塘边等他,挺起胸仰着脖子,压根儿不是央求人的姿态。
“……妈的!”
“等着!”
我就知道,何磊还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