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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俠客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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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外山色缭绕,重峦迭翠,远望如画,映在蓝底的屏风上。
徐涵卿骑着马,独自一人走在道上。想起两个月前的事,面上微微带笑。
他和言海宁约了要去长白山后,便开始着手交接庄中事务,又和堂兄弟一番好说,现下终于是卸下了庄主职位,正是逍遥自由身。
他想着几个月前的长白之约,只是本来要与他同行的人此刻却不在身旁。
想起要出发的前三日,言海宁突然冲进了书房。
当时只听得他大叫道:「借我匹快马,我有事先走一步。你事情处理完后到新丰城外三十里的领安镇找我。」
徐涵卿当时一愣,却见言海宁转身要奔出房中,才到门口,立时又转过头来道:「从这儿一直往西走到领安镇得花上几天,到时我会在那儿等你。」说完不等徐涵卿发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徐涵卿想着他当时行色匆匆,面色十分着急,不知是为的什么事。只是他最后撂下了一句「没什么。」徐涵卿本来有些担心,但是他素知毒圣医之能,便也不再多想。
他此刻独自一人走在道上,想着过去虽有机会远行,却不若现在的无事一身轻,只觉天地辽阔,心境畅快。
徐涵卿不过二十多岁,正值年少气盛,虽卸下了庄主之位却仍是心怀江湖。只道自己虽有侠名,只是平时行动处处受限,此刻没了束缚,当可自由自在,快意江湖。
七月已是入秋,望南边走却是徐风暖日,不闻商声摧人,绿意比之春夏不减半分,却有秋实累累,生机见于道旁繁花烂漫缤纷,步步随人。
此刻已过午时,顶上炎日灼灼,额上冒着汗水涔涔撕扯着发梢,贴着面颊好不难受。徐涵卿走了一会儿,见此地似乎前不接村后不着店,便策马转入一旁的林中,找个阴凉处坐着歇会儿。
他坐在一棵大树下,浓荫大片的覆住了一人一马。
林间有风拂过树间,一阵窸窣。顶上不时有飘叶落下,抬眼一看,叶间微晃,树枝轻颤着,伴随着一阵鸟鸣啁啾。
鸟鸣风声,衬得四周更显寂静。
徐涵卿取了身上的水袋,一口一口饮着。他接着手伸向包袱,取出干粮咬了几口。
他方才在太阳下走了太久,此刻眼前有些发眩。他靠着树,闭目休息了一会儿。
只是再张开眼时,全身却定在了那儿。
远处有动静。
练武之人耳力较一般人好,又随武功境界不同而有高低。此刻远处不寻常的动静在他人听来只是风动林间,但徐涵卿却知有此刻正一群人朝着这个方向奔来。
来人约有十多人,均是会武。徐涵卿此刻不禁脸色一沉,心道:莫非这些人又是冲着我来的?
徐涵卿年少时便坐上了访剑山庄庄主的位置,那时许多人当他年幼可欺,只道若是能打败他便能一举成名;更有人觊觎访剑山庄的势力,见这么样一个年轻庄主只道是有机可乘。那时许多人或明或暗地向访剑山庄挑衅,登门踢馆者有之,暗地偷袭者有之,都是冲着徐涵卿而来。这样的事情碰得多了,徐涵卿也渐渐晓得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
但他此刻已不是庄主,却仍有寻衅之徒,思及此,心下不免有些沮丧。
只是此刻还不知道来人的目的,行动更需谨慎。
心念电转间,他立时解开了系着马的缰绳,一拍马臀,那马立时奔了出去,自己则跃起身子,窜向了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隐身在枝叶间。
脚步声越来越响,夹杂着怒骂喘息,不远处只见一群黑衣男子追着一个少年,来到了他藏身的树下。
此时只见为首的那名黑衣男子叫骂道:「兀那臭小子,你究竟把我们嫂子藏到哪了?你不把她交出来我要你好看!」
那群黑衣人此时已经追上了少年,将他团团围住。
那少年听了这话,面露不屑之色,「你嫂子?我看她做那老头的孙女儿差不多罢,便说做你女儿也是刚好。」
那黑衣人一听脸色全变。只见他胀红了脸,立时大怒道:「好你个臭小子,看在你是姓夏的份上给你几分颜色,竟就开起染房来啦,好,好!」
却见那名少年冷冷地道:「你们若是怕了我就直说,别拿我爹娘姨舅来说嘴。」
此刻藏身在树上的徐涵卿见他们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心下松了一口气;只是当他看到了那个少年,心里却是大惊。
那名和他们起冲突的少年他却是认识。
江西一带有四大剑门家族人称「夏柳秋杨」,那名少年便是夏家当家夏晴语的二子,名叫夏庭安,两人见过不少次面,也算熟稔。
徐涵卿此刻听夏庭安话说得狂妄,却是上气不接下气,显是中气不足,心下不禁暗想:莫非他是受了伤?
此刻下面一群人勿自叫骂不休,一会儿,只听得为首的人大吼一声。
「姓夏的,老子再告诉你一件事。我归五海生平最瞧不起忘恩负义之人,我管你四大剑门如何,今天老子不在你身上刺几个窟窿,老子名字就倒过来写!」
夏庭安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却立时又笑嘻嘻地道:「归五海,倒过来念便是海乌龟。这个好!那我今天就成全你。」
那归五海登时大怒,只听得他一声长啸,连同身旁四个人立时举刀冲向夏庭安。
只见夏庭安一个人打五个,初时还有攻有守,只是一会儿却渐渐左支右绌,到后来只能仗着身法轻灵勉强在刀光剑影中闪躲。
徐涵卿在树上见夏庭安落在下风,心中暗是紧张。他见那为归五海武功高出其他四个人甚多,若是和夏庭安单打独斗该能战成平手。只是其他四人却是善于围攻,此刻五个人凑在一起却是有些施展不开来,所以夏庭安勉强还能撑着。
但此时一旁还站着十多位黑衣人在一旁看着,并未出手,徐涵卿心里不禁暗暗为他捏了把冷汗。
夏庭安心里虽暗暗着急,表面上却是一派轻松。只见他一边东躲西闪,一边开口道:「海乌龟,海乌龟,你真该谢谢你这几位好兄弟。」归五海闻言心下一愣,手上却是不停,一刀砍向他左肩,口中吼道:「臭小子,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夏庭安挥剑档下一刀,哈哈大笑道:「若不是你这几位兄弟,你现在已经是海乌龟了。」
归五海闻言一呆,半晌才反应过来。
只听得他大吼一声,怒骂道:「你们这群碍手碍脚的通通给我下去,我一个人对付这臭小子。」
夏庭安心中暗喜,却不形于色,口中兀自道:「哎哟,不好,你们别走阿,难不成真要看你们老大成了乌龟么?」那四人本就有些犹豫,这下更是迟疑。
归五海看了更是大怒,对着四人吼道:「通通给我滚!」那四人闻言立时退了下去。
夏庭安立时心中大喜,举剑便朝归五海刺去。此刻呈单打独斗之势,局面登时不同。夏庭安长剑得以尽情施展,而归五海方才打得绑手绑脚,此刻没了束缚,只听得刀剑声霍霍,两人战成一圈,铁器相击声不绝。
徐涵卿在树上见了这一幕,心下不禁暗道夏庭安聪明,激得归五海斥退手下。下面两人此刻战得正酣,只是和刚才不同,夏庭安渐渐占了上风。
他不愧为名门之后,徐涵卿见他虽然临敌经验不足,却是十分镇定,一招一式攻守有据。
夏庭安此刻已是攻多守少,只见他一招「惊落雷」举剑疾刺,其势惊人有若天边一道落雷惊起,斜刺里长剑指向归五海的腰间,这下角度刁钻,叫人难以避开。
徐涵卿见这招使得精妙,心下喝了声采。
归五海却也不是省油的灯,只见他足下不动,整个身子朝左方一偏,堪堪躲过这一剑,正要准备还击,但紧接着夏庭安身体随着剑势拔起,空中一个转身右腿顺势踢出,归五海见状心下暗道不好,只是他身子正朝着左方偏去,不及收势,便直直朝夏庭安的腿撞去。
夏庭安眼见他躲不过,心下正暗自高兴,却听得耳边破空之声忽起,眼前银光闪动,竟有暗器朝着他股间射来。
他心下大惊,此时在空中无借力之处,正危急间,却见他身子一个扭转,带着双腿顺势一偏,勉强躲过了暗器。
他落地后立时急收双腿,才站稳便「哇」地一声吐了一口鲜血。
夏庭安身上本就有伤,方才硬是收腿,胸中一时气血翻腾,一口血便「哇」地吐了出来,一双冷眼怒目瞪视着前方。
他本想速战速决,此时气力已是耗了不少。眼见归五海一脸得意的模样,心下更是气结。
只听得他气喘吁吁地道:「好个兄弟情谊,这么见不得你们老大做乌龟么?」他此刻虽已是强弩之末,却仍是紧咬着这点不放。
那归五海本就不是仁义之辈,见自己打不过夏庭安,只道自己从此便是海乌龟了。但是方才形式陡变,一下子自己又占了上风。他此刻便学乖了,听了夏庭安这话,只是哈哈大笑道:「你有见到是谁出手么?莫不是夏公子自己脚抽筋,却说是有人偷袭罢。」
夏庭安此刻脸色发白,一言不发。好一会儿,才见他咬着牙,缓缓道:「好,好,好……」只是他第三个好字还没说完,便立时拔腿,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黑衣人见他要逃,立时大叫道:「那里逃!」只是才没奔几步,却听得「哎哟」、「该死」、「痛阿」一阵叫骂声不绝,夏庭安觉得奇怪,便回过头一看,只见一名身着黄衣的青年站在身后,挡去了那票黑衣人的去路。
他见了青年,立时面露喜色,大叫道:「徐大哥!」
青年便是徐涵卿,他见夏庭安已受重伤,怕是应付不来,才现身搭救。
那群黑衣人一见到徐涵卿在顷刻之间连伤数名伙伴,都知道眼前的青年不是简单脚色。只见归五海仍是怒气冲冲,神色却不若刚才放肆,他怒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口气仍是十分不善,谈吐间却是客气了许多。
只见眼前的人一拱手,「在下访剑山庄徐涵卿。」
此话一出,却只见所有人瞪大了眼,还有人大叫着「徐涵卿!」、「访剑山庄庄主!」。
徐涵卿现下已不是庄主,但此刻也无意纠正他们。
他张口正要说些什么时,却听得那归五海一声清啸,一群黑衣人一齐跳了起来,倏地望另一个方向逃窜,顷刻间便没了踪影,只留下徐涵卿在原地,张了嘴却没发出声音,只能又缓缓地阖上。
徐涵卿见这群黑衣人方才的打斗时杂乱无章,逃走时却井然有序,默契十足,心下不禁暗暗叹气。
那群黑衣人散去后,夏庭安立时跑向徐涵卿,喜道:「徐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徐涵卿笑道:「我有事要往新丰城去,刚好路过这儿。」夏庭安闻言喜道:「真的么?那太好了,我……」话还没说完,却见他又「哇」的吐了一口鲜血,身子软软倒了下来。徐涵卿见状大惊,立时伸手扶住了他。
夏庭安方才硬撑着拔腿逃走,已是十分勉强,他见了徐涵卿心绪激动之下胸中气血翻腾,这才晕了过去。徐涵卿见他脸色十分苍白不禁后悔自己太晚出手。他此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到出了一颗药丸,就着水,让夏庭安服了。
那药是言海宁送他的,说是可保身续命,对内伤十分有效。果然一会儿后,便见夏庭安脸色转为红润,双眼微动,悠悠醒转。
徐涵卿见他醒了,立时道:「不知道刚才那票人会不会再回来,我们得快点离开这儿。」
夏庭安此刻仍十分虚弱,听了这话,却笑道:「放心,徐大哥。他们知道了你的名头,绝计不敢再回来了。」
徐涵卿闻言却不答话,只听得他一声清啸,啸声虽不甚响,后劲却是丰沛不绝,当下林中一阵禽鸟四窜。一会儿不远处马蹄声响,方才离去的马儿此时奔了回来。
他抱起夏庭安将他安置在马背上,口中道:「待会儿可能会有些不舒服,忍着点,徐大哥这就去帮你找大夫。」他不愿多生是非,仍是坚持要离开树林。夏庭安闻言点了点头,徐涵卿也跨上马背,两人一骑绝尘而去。
五里外有一个小镇,徐涵卿先去找了镇上了大夫,接着找了个客栈将两人安置好。事情都处理妥当之后,天色也已经暗了。
先前言海宁所给的药甚有奇效,镇上的大夫只是开了些养气补血的方子,却见夏庭安此刻已是生龙活虎,坐在客栈中和徐涵卿欢声谈笑。
夏庭安胃口甚好,点了满满一桌菜,津津有味地吃着,一点儿也不像受了伤的人。
席间,徐涵卿开口问道:「夏二弟,不知你是因何得罪那群人,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夏庭安闻言笑嘻嘻地道:「他们是雷风寨的人,那归五海就是那里的三寨主,他们那大寨主老黑霸前几日要娶亲。你知道么?要和他成亲的那位姑娘才十四,可是老黑霸却已经五十五了。这老不修也不想想,他年纪都可以当人家爷爷了,竟然还有脸娶人家小姑娘,哼!况且他那寨里还有一妻五妾,他竟然还想纳妾,当真不要脸。」
「我知道这件事后,便在他们拜堂前将那小姑娘救了出来,连夜将她送到安全的地方,也幸亏她是孤身一人,不需考虑到其他家人的安危。现下她应该是安全了。」
徐涵卿听了这话只是点点头。虽觉得他行事有些鲁莽,只是这样的事若是真遇上了,却又不能不管。
只听得夏庭安此时却转移了话题,道:「徐大哥,我方才听你说,是要去新丰城么?」
徐涵卿闻言点了点头,夏庭安闻言抚掌笑道:「真是巧极了,我和徐大哥正好顺路。」
「徐大哥不嫌弃的话,可否愿意与我同行?」他说着,满怀期待的看着徐涵卿。
徐涵卿心想一个人虽然自在,但一路上没人说话有时也是无聊,便点了点头答应了。
夏庭安登时开心地笑了起来,看起来极是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