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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白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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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浙一带多山,杭州边境的一条平缓的山道上,平时游人商旅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只是此刻黄昏将至,山道上只余三三两两踏上归途的游人。
山道旁林木茂密,青松古木森然蓊然,郁郁扶疏,走在道上左右逢源皆是美景如画,教人心神舒畅。
此刻日暮西山,偶有风起,较白昼时凉爽许多,山道上的游人们眼前是落日飞霞,耳边是风奏林音,一群人谈笑着大步踏上归途。
此刻林间风声却不寻常,没人注意到道旁的树丛中不寻常的风起叶落。
偶尔可见黄影一闪,掠过林间,只在眨眼瞬息,人们多半只当自己花了眼。
林中一名黄衣青年正运起轻功,快速的在树丛间穿梭着。
青年身法十分迅速,每见他足尖微点,迈步不大也不甚使力,身子便前进丈许。青年速度虽快,却好似十分留心周遭的动静。他奔了一阵,便停下脚步,只见他面色沉静,动也不动。
眼观四方,耳听八方。
忽见他足下一个用力,奋力跃起,一转身朝后方不远处的一棵树上窜去。
那树上忽有动静,只见一袭白影,从那树间飞窜而出,跃向另一个方向的树丛间。黄衣青年见状,连忙追了上去。
那白影在树间跳跃闪躲,疾行如风,若是在夜里给人撞见,只怕会以为自己遇上了鬼魅。只是那白影却也是一名青年,此刻正在树丛间左躲右闪,想是要避过身后黄衣人的追踪。
他方才见黄衣青年朝他藏身的树丛中窜去时,心中讶异之余,暗暗喝了一声采。他不见青年先行助跑,也不见他膝盖弯曲,只是一眨眼便直直朝树上窜去,心下不禁赞道:访剑山庄「乘云步」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白衣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只见他几个转身,逃窜了一阵,便不见踪影,好似隐身在林间。
黄衣青年追了一阵,见又失去白衣人的踪影,便又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此刻没有动静,即意味着白衣人就隐身在附近。
人不动,我不动。
眼观四方,耳听八方,耳目并用,徒扰视听,他闭上了眼。
青年静听四周动静,此刻不闻任何风吹草动,一时间彷佛静止。
些许残绿此刻飘零,几片落叶静静的落下,有风微微吹送,卷着枯叶落到了青年脚边。
青年霎时间张开了眼。
目中精光四射,长剑出鞘。
一个提气跃起,往空中刺去。
半空中本来空无一人,此刻数道白光突闪,黄衣青年挡下数剑,已在半空中和另一人交上了手。忽施偷袭的便是方才的白衣人,只见他借着黄衣青年挡下他的一剑之力,一个翻身,在空中往后退了丈许,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只见黄衣青年此时立刻大叫:「言大夫……」白衣人却不等他把话说完,立时举剑向他刺去。
黄衣青年忙举剑挡架,口中道:「言大夫,方才在下情急之下,一时失言得罪了言大夫。在下十分抱歉,请你莫要再生气。」
那白衣人手中不停,一剑刺出见黄衣人挡下,立时手腕一翻,剑锋陡转向他肩膀刺去,也开口道:「好说好说,只要你在那玉青青前向我下跪磕三个响头,我便原谅你。」
黄衣人一个闪身堪堪避过一剑,又急道:「言大夫,在下自知理亏,只是这般未免太过……」白衣人闻言冷笑道:「你不就是怕在玉青青面前失了面子么?拿这些来搪塞我做甚!」语罢,手臂暴长,直向黄衣人连刺三剑。
黄衣人见对手剑法虽逊己半筹,只是对方此刻出手全无顾忌,自己只守不攻,转瞬间便险象环生,口中又叫了一声:「言大夫!」见对方毫无收手之意,只得举剑专心应战。
此刻交手的两人均不简单,只见两人身法轻灵,过招快如闪电。身着黄衫的青年名叫徐涵卿,杭州访剑山庄庄主。「欲探访剑先置酒,堪比谪仙步乘云」,以一手「谪仙剑法」与轻功「乘云步」纵横武林。徐涵卿性格温和端方,兼之英雄年少,体力正值颠峰,行走江湖少遇敌手。
那白衣人名叫言海宁,若是提起他的外号「毒圣医」,江湖上少有人不知晓。毒圣医此名来自他的师父闵思,此人医毒双绝,又有人道「行歌断水步临渊」,以一手自创的「断水剑法」与「步临渊」驰名江湖。在闵思死后他的徒弟言海宁便成了新一代毒圣医。此人性格乖僻,行事全随自己喜好。这样性格迥异的两人竟能结交,只能说是机缘巧合。
两人不久前才在画舫上,欣赏湖光山色。只是后来遇上了杭州一代的名妓玉青青。那玉青青识得徐涵卿,便来相邀上船一叙。只是那言海宁不知为何对那玉青青十分看不顺眼,当下便口出恶言,还出其不意削去了玉青青一截头发。徐涵卿见他蛮横,心中极为不满,当下话说得重了些,斥责了他几句,言海宁见他如此,更是恼怒,当时离岸上不远,他不待画舫靠岸,立时运起轻功,直朝岸上掠了去。徐涵卿见他如此,心下有些后悔自己口不择言,立时从后面追了过去,便一直追到这山中。
只是两人在此刻斗得正酣,棋逢敌手,都忘了方才的争执,俱不再开口,专心的切磋武艺。只见徐涵卿一招「九天银河」,银光数点,连刺九剑,出手疾如闪电。言海宁见状立时转动剑柄,将手中的长剑舞成了数个圈子,大大小小,形如漩涡,煞是好看。只听得一阵「叮叮当当」铁器相交之声,竟将徐涵卿的九剑尽数挡去。
这一招是「断水剑法」的精华,「断水」意味滴水不进,使剑求快求精,若是在雨中舞将起来衣裳不湿半分,便算是有小成。
徐涵卿眼见言海宁这招使得精妙,不禁喝采。他收剑未已,又是一招「二水中分」大开大阖向前方劈去,言海宁此时也是一剑向他刺去,两人同时出手,双剑相交,星火迸起。
两人的剑此时碰在了一起,只见徐言两人都是双手握剑,双刃交锋,一时间僵持不下。
一会儿,两人看了对方一眼,同时笑了起来。一时间彷佛有所感应,同时收劲,双剑立时分了开来。
只见言海宁心情似乎好了许多,收了剑,双手高举笑道:「偶尔动动筋骨,果然舒爽畅快。」
徐涵卿知他脾气向来多变,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不再为之前的事纠缠,徐涵卿自然也不多找麻烦,笑道:「言大夫『断水剑法』名不虚传,在下领教了。」
只是言海宁听了这话,却「嗤」了一声,凉凉地道:「徐庄主何必这么谦虚,我使剑的本事差你一筹,这般比试对你来说只不过是小菜一盘罢。」
给对方这么一番抢白,徐涵卿心中有些尴尬,但他已习惯言海宁的性格,只是含笑不语。他转移话题道:「这时候也差不多了,不知言大夫想去哪用晚膳,或者是随在下回访剑山庄?」
言海宁此时看着地上不知道在发什么呆,听徐涵卿这么一说,才抬起头来,「对,对,吃晚膳,咱们吃饭去罢。」他说着迈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徐涵卿「咦」了一声,道:「言大夫,这儿不是下山的方向……」
言海宁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我刚刚看见这附近有条河,河里鱼还不少,看样子肥的很,抓几条回去,味道或许不错。」言海宁回眸一笑,神情灿烂十分,顷刻间神情变化多端,不禁教徐涵卿看呆了眼。
一呆之下,言海宁早已奔得远了,徐涵卿见状忙运起轻功跟了上去。
穿出了密林,果然有条小溪,流水潺潺清不见底,夕阳残晖余落溪间,透金华灿映着流光闪闪。
只见言海宁已经脱了鞋子,站在小溪中,卷着袖子跃跃欲试。
他见了徐涵卿,立时向他叫道:「待会儿注意了,看我动作。」他见徐涵卿不明所以,便又道:「这鱼身滑溜的很,不可直接去抓,有两个人在便容易许多。待会儿我使力把鱼抛起来,你可要接住了。」
徐涵卿才刚明白过来,只听得言海宁立时大叫着:「接住了!」
他见一尾大鱼抛将过来,连忙用手去接。没想到那鱼兀自活跳跳,刚碰到他手便是尾鳍一甩,拍动几下,从他手上跳了出去,落在了地上。
那鱼甩动之力甚大,身子又滑溜,只听得徐涵卿「唉呦」了一声,身上沾得一身鱼腥,滑腻腻的好不狼狈。言海宁手此刻还在水中,抬起头来,两人对看了一眼,立时都哈哈大笑起来。
晚膳时刻,饭厅里桌上一道道佳肴,俱是色香味俱全。虽然不见豪华珍馐,却也是精心烹调,叫人只闻了香味便食指大动。
徐言两人在回了访剑山庄后,便让庄里的人料理了那鱼。只见饭桌上一道道清鱼汤、红烧鱼头,俱是鲜美。
徐涵卿让人备了之前远从绍兴送来的绍兴酒,席间主客两人喝酒谈天,甚是开心。
两人方才在山里切磋了一番,此刻都是极饿,不一会儿,饭桌上的菜便给扫个精光。饭后那酒还剩下好些,两人便拿着酒,到另一间房里,继续喝酒天南地北的聊了起来。
「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我一直望北方走。」言海宁此时酒喝了不少,话也多了起来,以手为枕躺在褟上,随意乱聊着他这几年在外晃荡的日子。
「我以前一直想去长白山上看看,都说酷寒生良药,南方的药草毒虫种类虽多,只是多年生的何首乌、老蔘这儿温暖的地方却长不出来。我向师父求过好几次,可是师父总不带我去。所以我便下定决心有机会一定要去山上看看。」
「后来当我走到长白山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了。山脚下有许多村落,那儿的人都是以上山采药维生。我当时便想,自己人生地不熟的,雪也没看过几次,更不知到山上地势如何,便想让那里的人带我上山。」
「我雇了一个当地的人,让他带我上山。只是他们平时便是靠采些人蔘药草过活,哪里会真的告诉你这些东西长在哪儿。那人只带我上了山就算了事,让我在那儿一个人无头苍蝇的乱窜。」他说到这摇了摇头,吁了一口气:「可折腾我了。」
「我照着师父所留下来的手记开始在那儿到处搜着,当时冷的要命,我穿着雪靴寸步难行,却老也找不到师父说的那个、长满着何首乌的山谷。后来我走累了,便想找个地方休息。只是我才坐下来没多久,就注意到有东西想望我身上爬。我仔细一看,」他说到这儿时,眼睛瞪大了,好似眼前真的有东西一般,「竟然是两支雪蜘蛛!」
言海宁此时笑了开来,细长的双眼弯成了一条,半瞇的缝隙里光芒却闪个不停,灿烂极了。一笑之下让徐涵卿有些失了神。
只听得他又继续道:「没找到何首乌,竟让我找到了雪蜘蛛。那雪蜘蛛毒性极强,却可入药。师父说那雪蜘蛛可遇不可求,运气好了便会遇上,运气不好便怎样都找不到。我当下兴奋极了,表面上按兵不动,让那雪蜘蛛绕过我,继续向前爬,我在后面跟着。果然,他们后来从一个洞钻了进去,我便找到了他们的巢穴,里头竟有数十只雪蜘蛛,真是好个意外的大丰收。」他说到这里,便是一击掌,神情显得十分开心,好像眼前有成群的雪蜘蛛在爬着。
「后来我追着一只雪蜘蛛到了一个洞穴,才到洞口,便听到一阵不寻常的声响,像要下雨前天上打着那阵闷雷一样。我按着剑,慢慢往洞里走去,走了一阵,却看到一地稻草,还有一团毛皮在角落缩着。我当时便知道那是什么了。」他此时笑了起来,「那毛团看起来挺温暖的,我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别打扰了人家休息,悄悄退了出去,别为了一只雪蜘蛛和牠伤和气,太不值得。」
徐涵卿一直在一旁静静听着,嘴角微微带笑。他此时开口道:「我也未曾去过长白山,听说那儿遍地银白,有时积雪竟高达一丈,」
言海宁此时发呆了半晌,听了这话,一会儿才点点头道:「那儿真的漂亮地很,走在雪地里,那一片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尽,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人……」他酒喝得多了,双眼有些失焦,此刻像是看到了当时景象,口中喃喃念着。
徐涵卿此时也倒在了他身旁,喃喃开口道:「真的很漂亮么?我也想去看看。若是有机会……」言海宁此时一个翻身,两人面朝面,靠得极近,徐涵卿闻得到他吐出的酒气。只听得他开口道:「那今年咱们就一起去罢,现在才五月,再过几个月到了那儿雪也积得差不多了。」
徐涵卿此时虽有醉意,神志却仍是清醒。只见他立时答道:「你说真的么?一起去?」他双眼微微放了光,话语中难掩兴奋。
言海宁打了个哈欠,半闭双眼,口中喃喃道:「就一起去罢,和你一起也挺好,我看啊,到时不如……」接下来却没了声,徐涵卿见他闭上了眼好一会儿没动静。
本以为他是睡了,忽又见他眼睛张起,开口道:「若是去了,你这庄主有闲么?」
徐涵卿闻言低声道:「庄上的事有许多人在处理,这庄主的位子只是做个样子,事情却也不多。不过江湖中人以武论英雄,说到底,我也只不过武功好些,才干手腕均是平常,这庄主当着也是心虚。」他说到这,似乎有所感慨,又叹了一口气,「这庄主看在外人眼里,风光无限,只是有时却会无端招惹麻烦,不为别的,只因我是访剑山庄庄主。」他说到这,又摇了摇头:「浮名本是无凭事,不及江边一声潮,况且我的堂兄弟们本事都比我大上许多,我前阵子就已经想好……」他躺在褟上兀自喃喃念着,身边的人却早已是睡得沉了。
徐涵卿见他没有反应,小心翼翼地起了身,在房里找了薄被给他盖上。
盖上薄被,徐涵卿坐在褟前静静看着他。言海宁生得极为俊美,此刻双颊被酒意醺得酡红,煞是好看。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又弯下身,拢了拢被角,才轻轻踏出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