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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天音楼 雪 ...

  •   雪越下越大,殷照雪站在雪中,一动不动,痴怔地看着手中的盒子,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茫茫天地,只余自己一个。意识已开始变得模糊,封闭五感六识,往昔的一切伴随着殷照雪这个名字的出现而不断涌现在脑中。
      漫天黄沙中,自己一身白衣孤身而立,身后是累累尸骨堆积成山,血流成河,天地无色。老人的喊声,小孩女人的哭声,夹杂在风里,不断灌进耳里,融入血液,蔓延至全身,渗进每一寸肌肤,穿透每一块骨头。可自己依旧无动于衷,因为血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生命在自己眼中,低贱地如同蝼蚁,心中除了杀戮还是杀戮。
      罗唱见他站立不动,眼神空洞,以为对方走火入魔,正欲招呼手下悄悄撤退。
      突然,一枚银针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打入殷照雪左手手腕。
      “殷三!”席衍喝道。
      殷照雪神智瞬间恢复清明,双眼茫然地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针,又抬头看了一眼正欲溜走的罗唱,随后手慢慢抚上木盒,打开木盒子,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圆形的梅花扣,铜钱大小,形状竟和他手心的印记一模一样。
      只见他用左手两指夹住梅花扣,右手从扣中轻轻一拉,一根银色的丝线在雪地上发出耀眼的白光,照亮了持扣人半边脸庞,惨白如纸。
      席衍远远地看着殷照雪这边情况,此时不禁心下震惊: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无妄丝!竟是这样一根细细的银线。
      罗唱一见情况不妙,当下便要痛下杀手,扬手朝殷无忧天灵盖打去。
      “闭上眼睛!”
      殷照雪右手轻轻一弹,无妄丝化成一道白光朝罗唱飞去,只在一瞬间,对面除罗唱和殷无忧之外,其余数人,人头齐齐飞落,砸在雪地上,往前滚了滚。鲜艳的红色在雪地上画出一条长长的血线,令人毛骨悚然。人头飞落之际,颈中鲜血喷涌而出,溅出三尺高,在寒冷的冬夜冒着热气,染红了半空中洋洋洒洒的冬雪。
      白雪竟被染成了红雪,漫天飞舞。
      几具残躯直直倒在罗唱面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
      殷照雪看着指尖的梅花扣,一字一句说道:“放人,留你全尸。”
      罗唱看着漫天红雪,抓着殷无忧脖子的手不住地颤抖,一边往后退,一边道:“无妄渡生魂,红雪飘人间!你......你果然是......魔鬼......你这个魔鬼......魔鬼......魔鬼!”说完一掌猛拍殷无忧后背,将他扔向殷照雪,不管不顾转身欲逃。
      殷照雪接住殷无忧,又扔给了正刚好赶上来的席衍。
      殷无忧背后受了一掌,虽无严重内伤,却也吐出一大口鲜血,再加之刚才看到如此血腥一幕,竟不争气地晕了过去。
      殷照雪凌空而起,手持无妄丝,左手手掌向前缓缓伸展,无妄丝似有灵性般,像毒蛇一样追了过去,缠上罗唱一腿。
      罗唱猛的跪倒在地上,头上斗笠应声而落,露出了一张半青半白令人生怖的脸,脸上布满了疤痕,看形状并不像刀剑伤,应是他长年沉迷制毒,甚至不惜以身试毒,因中毒使面目全毁。
      罗唱栽了满头雪,抬头看见自己左腿被无妄丝缠上,便跌坐在地上狠狠地盯着殷照雪。
      殷照雪看着他的面容,微微一笑:“我说大晚上还戴个帽子,原来容貌如此丑陋,白白污了我的眼。”这一笑,化去了他脸上大半的杀伐之气,反而多了几分温柔。
      罗唱听到对方说自己面目丑陋,像是说中了他内心深处不可提及的伤痛,脸上肌肉紧绷,青筋暴露,扭曲的面容使得原本就很恐怖的脸变得更加面目狰狞,让人不禁想到那十八层地狱下青面獠牙的恶鬼,大概也不过如此。
      他心知今天在劫难逃,天音楼三楼主何许人也,在杀人方面,自己在他面前,只能算根毛,今日若是殷照雪诚心要自己性命,自己是决计逃不过的,他索性拼个鱼死网破,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毕竟他手上有诛心钩,未必没有胜算。
      想到此处,他收起了害怕的神情,也不再逃跑,而是迅速拿起诛心钩,钩住无妄丝,妄想把它斩断。
      然而天蚕丝是何等神物,诛心钩自然是斩不断的,不仅斩不断,还被无妄丝一并缠住。
      殷照雪站在三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罗唱,如同看着一只蚂蚁,随后左手一翻,无妄丝迅速收回,连带着罗唱一条腿。
      罗唱的一条腿被硬生生割断,顿时血流如注,一地血红。
      他惨叫一声,双手捧着断腿,不可置信地看着殷三:“不可能!为什么会这样!同样是三点水制造的兵器,为什么诛心钩比不过无妄丝。”
      殷照雪冷笑道:“或许,等下了地狱,你可以去问问他,现在你问我,我又如何得知?”
      说罢催动内力,无妄丝直直朝他心口飞去。原本是极软的天蚕丝,不知为何,在殷照雪手中,就是无坚不摧,坚硬如铁。
      罗唱来不及说一个字,便被无妄丝刺穿心口。满嘴鲜血,怒目圆睁,瞪着殷照雪,直直朝雪地倒去,随即重重一砸,整个人砸进雪中,再无声息。
      周遭静的可怕,殷照雪收回无妄丝,站立许久。随后伸手接住一片红色雪花,看它在手中慢慢融化,最后化成血水消失不见。
      曾经离开天音楼之时,高僧无灯大师送自己一串佛珠,助自己化解戾气,消除杀孽。如今佛珠已断,散落一地,而自己却再度出手杀人,果然一双手沾了鲜血,便再也洗不掉。
      殷照雪看着自己的左手,自言自语:“阿月,你把无妄丝还我,却是何意?”
      当肩上落满了雪,他终于鼓足勇气,握手成拳,朝席衍走去。
      满地红雪,殷照雪一步一脚印,一步一杀戮,一步一罪恶。
      曾经以为莲华于心,度化罪恶,无奈罪从心生,却无法从心灭。自己仿佛沉沦在苦海,无法回头,无法靠岸。
      走至席衍面前,殷照雪道:“此地不宜久留,赶紧离开吧,我去收拾一下。”说完竟看也不看他,径直朝屋内走去。
      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脚步。
      身后席衍看看他的背影,双眼深沉如水。许久,才听他说道:“对不起,忘记问你师父的事了。还有,谢谢你。”
      “杀该杀之人,无关善恶。”
      殷照雪听闻,低低笑道:“无关善恶,终造杀孽。”
      殷无忧感觉自己整个人摇摇晃晃,漂浮不定。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艘小船上,小船在一片无边的海上浮浮沉沉,海上全是白色的烟雾,让人看不清方向。底下的水是红色的,用手一捞,竟然全是粘稠的血浆。
      殷无忧大惊,慌张地朝四周张望,却是什么都看不到,一边焦急大喊:“三哥!三哥!你在哪里?不要丢下我!”
      “喂,无忧,醒醒,快醒醒!”顾小北一边摇晃殷无忧,一边拍打着他的脸。
      殷无忧艰难地睁开双眼,睁眼的一刹那,双眼见到一片血色,渐渐地看清楚了眼前之人,正是顾小北。
      思绪还停留在梦境中,头痛欲裂。他坐起身望了一圈,所有人都在,唯独殷三不在。
      猛地一把抓住顾小北肩膀,手指狠狠掐进顾小北肩膀问道:“小北,我三哥呢,他......他去哪了?他不要我了吗?”
      顾小北被抓的痛了,跳起来撞到马车顶,大声喊道:“哎呦!你......你下手轻点,疼死我了!你三哥没走,他驾车呢,不信......不信你去看看。”
      殷无忧一愣,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正在一辆马车上,马车一晃一晃,难怪自己做梦会感觉在船上。随后“蹭”一下站起来掀开帘子,却看见殷三驾着马车,回头看着他笑。
      殷无忧眼一红,鼻子一酸,猛地上前抱住殷三,说道:“三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话语已带着重重的鼻音。
      殷三拍拍殷无忧的肩膀,看了一眼马车里静坐的席衍,却发现席衍也正看着自己,笑道: “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几时说不要你了?”
      殷无忧头也不抬,委屈地说道:“我以为......我以为......”
      殷三把殷无忧从自己身上扒下来,摁在边上坐好,随后把手中缰绳扔给他,示意他驾车,自己则解下酒壶慢慢喝着酒。
      殷无忧看着他拿着酒壶的左手,依旧带着黑色手套,不由想起昨晚的一切,忍不住想问他昨晚后来到底如何,刚说了一个“昨”字,就被殷三打断了,只听他慢慢说道:“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提了,知道太多没好处,以后也不要再提。”
      话刚说完,杭七七朝殷无忧道:“昨晚你怎么会晕过去,我只记得有坏人抓了我们,后来三哥和席大哥来了,再后来我又晕了,醒来的时候我们都在马车上了,你却还是晕着。”说完看看殷三,又看看席衍,兴致勃勃地问道:“昨天是不是很精彩,三哥和席大哥把坏人打跑了吗?你是被坏人打晕的吗?那我和师兄是被谁打晕的呢?真奇怪。还有,我们为什么要连夜离开扬州城啊?是因为那几个坏人吗?”
      一旁的席衍一脸云淡风轻。
      顾小北知道的比杭七七多一点,因此拉拉杭七七衣袖,示意她闭嘴。
      殷无忧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管自己驾车。
      杭七七看所有人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知道必定是出了什么事,便也不再追问,只是坐在车里望着车外风发呆,托腮无比遗憾道:“唉,这么快就要走了,那房子刚打扫完,炕也刚烧热,一桌子碗筷还没收拾呢,买了好多菜都没烧,还以为会在那里过完年。”
      众人皆是沉默不语。是啊,若是能在那边里过年,该多好。
      马车行了有半日,因是连夜出城,所以此刻天刚破晓。夜幕褪去,浓雾也渐渐散去,清晨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冲破浓雾照耀大地,照得满地银辉发出曜眼的白光。放眼望去,满目都是银光灿灿,还很刺眼,宛如天宫一般。
      席衍一直坐在马车一角闭目养神,从头到尾不曾说过一句话,脑中却不停回想着昨晚殷三对他说的话。
      “席衍,有件事.......。”
      “什么?”
      “我要带无忧去杭州,你能治好段风雷的儿子对不对?”
      起初他并不知道殷三到底想干什么,但是此刻,他似乎知道了一些。只是这样一个人,连肉都不吃,想方设法护身边人周全,这样的人真的是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的天音楼殷照雪吗。
      十年前,塞北突然出现了一个门派,天音楼。
      传闻天音楼当家的是四名异姓兄弟,即四位楼主,分别是风花雪月,人称天音四圣。
      老大边行风,先天不足,身体孱弱,因此虽然是一楼之主,却是半点内力都没有,更别说武功。但是此人足智多谋,而且为人城府深沉,常常于幕后运筹帷幄,掌控大局,天音楼的突然崛起,必定是此人谋划,人称塞北诸葛。
      老二花辍,擅使毒,精通各种奇门异毒,传闻中能控制人心神的无梦说就是她研制而成。花缀不仅用毒了得,武功也厉害,一把飞花银针独步天下。令人想不到的是,这样的高手,竟然还是一名女子。据传她长相艳丽,但是性格狠辣,人称花毒娘。
      老四薛探月,四人中年纪最小。但是年纪轻轻,一身轻功冠绝江湖。当年花毒娘炼制一种毒药需要天下名药丹心,此药仅大内皇宫之中一株。薛探月孤身一人夜探皇宫,神不知鬼不觉便将丹心偷了出来。要不是少年人年轻气盛,在宫墙上留下一个月字,至今都不会有人知道,人称浮云探月手。
      老三殷照雪,神秘莫测,杀人如麻,一身至寒内力每每发挥到极致,便会天降飞雪,即使在盛夏时节也不例外,武功比毒娘子还要高出一筹,手中无妄丝令多少武林中人闻风丧胆。据传此人长年喜一身白衣,每次杀人都是漫天飘红雪,但是白衣胜雪却是滴血不沾。至今无人见过他真面目,除了天音楼的人,其他见过他的人都死了。因此有说他容貌俊美的,有说他面目丑陋的。“无妄渡生魂,红雪飘人间”,说的便是他杀人时的情景,人称雪杀主。
      天音楼十年前突然崛起,随后荡平了塞北,霸占一方,风头大盛。正当中原武林各派以为他们会继续入侵中原,继而准备召开武林大会共同商讨如何抵御天音楼之时,天音楼却无再一步动作,并且此后数年,一直无声无息,只偏安一隅,最近更是传闻三楼主殷照雪无故失踪,生死成谜。
      席衍不知道为什么传闻中失踪生死未卜的殷照雪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这么一个......总之和杀人如麻绝对是挂不上钩的人。他来这里,或许只是来游玩江湖,又或许是有什么危害中原武林的大阴谋,但是,那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自己于他,也只是茫茫江湖中的过客罢了。
      马车迎着晨辉继续前行。
      于此同时,扬州城中,深巷院门前,一个人影慢慢从雪地中爬出来,只见他一条腿已断胸口有一个大窟窿,不断有鲜血涌出。
      此时晨光熹微,街上并无行人。他艰难地在雪地上爬行,一边爬,一边发出“嚯嚯”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不久便消失在城门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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