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唐歆 梳妆打扮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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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四那天，老苏大早上四点半，窸窸窣窣起了床，罩着个小碎花围裙，说要清扫屋子，说完就里外院子里捯饬，光溜溜脑袋上一撮没睡醒的毛随风摇摆，扑哧朝着手套上啐口唾沫，蒸汽一忽闪，把小时候我和哥玩耍的木秋千一个锤头刨烂了个根。
我大惊失色，刚想问一句，那头接着咔咔几个斧头，木架已然被劈成了三四截，凄凄惨惨瘫在地上，看起来沉甸甸的，泛着旧日的光。
爸一边摘手套，一边皱眉头说几块破木头，当废品扔掉得了。这从厨房闻声跑出来的哥，睡眼惺忪，目瞪口呆，嘴里还嚼着昨晚剩下的冷藕盒，一边吧唧吧唧，一边啊啊地搓着手，像个护卵的大虾，张牙舞爪扑到木头上，嚷着问怎么给刨烂了，一脸不舍的埋怨爸干活不讲粗细，只胡乱下手：
“好歹没坏没烂的，你把土底下那钢筋什么的用螺丝刀拧开多好，你不想要，还有很多人想要呢，就是旧了点，顶上有点生锈，但照旧安好了，打磨一下还能荡啊，哎呦，你这不糟蹋东西嘛！”
这头说着，戴着老花镜看书的老妈也急匆匆走出来，见那几根死得透透的红木疙瘩，鼻孔一撑，刚烫的头发呼啦整片竖起来，甩掉眼镜挂脖子上，当即变脸大骂：“苏向行，你大早上作孽吗你？！”
“新年新气象，今天得打扫卫生。”老苏杵着长柄斧头，尴尬地擦擦头皮上的油，抬眼瞄一眼我妈的怒发冲冠，低头溜一圈自己黄灿灿的新胶鞋，碾碾新刨的坑，岔题说了句这土真好，黑黝黝的嘿，肥沃得很，看没人接话，背身过去，笑盈盈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对吧，你俩都大了，是吧，家里又没什么小孩，这个破秋千那么大一坨，占地，不好看。”
说完，回身又问一句：“是吧，孩她妈？”
“我看你也挺占地的，南南，一会咱合计合计猪肉多少钱，把你爸卖了，卖完去吃你三姨新开的火锅去。”姜女士重新戴上老花镜，把手里的书啪叽合上，蹲到那堆木头前，来回仔细摸了摸，嘶一声跳起来，照着老苏脑瓜门上就是一巴掌。
“哎呦，你干什么呀！”老苏捂着脑袋，怯生生缩在墙角，依旧拿着那锄头，像旧社会被奴役的苦劳力，撇嘴说：“那你成天嚷嚷要种花种草种菜的，小门道那片你嫌少，我这不给你移位置，给你种那些东西呀！”
说完一委屈，扔了锄头喊我：“凝凝过来，快扶你爸，你爸头疼。”
我蹲在门厅处，脚边趴着的船长一听我爸招呼，嗖立起上半身，竖耳偏头盯着我，我笑着摸了圈它脑袋，刚想走过去，老妈又抬手乓乓几声打在老苏身上，嘴里还念念有词，老苏也不示弱，俩老口便你一爪我一拳的嘻嘻哈哈闹起来，哥瞧见拉住我，也一块跟着笑了起来，半晌，突然偏头问我：
“唉！凝凝，柳澄今年回家过年吗？”
说起我哥苏南，倒人模狗样，家里长辈，父母亲友什么的总夸他一表人才，又因为擅长学习，考了个博士，七大姑八大姨就更爱捧在手里，你亲一口，我吹一句，把他夸得像块迎风飞舞的牛皮，还老朝我瞎得瑟。
打从上学时候，就常有三三四四的小姑娘组团，跟屁股后头回家，那弯弯曲曲的长巷子里总响着不约而同的惊呼和雀跃声儿，每次他又偏要我在学校门口等他一起回家，说是柳澄走了，我一个人不安全，我却一百个不情愿，这一路上他眉开眼笑，装酷耍帅，我却无精打采，满脸黑线。
不过现在看来，我倒也觉得他除了发际线日渐危险外，其余都遗传了爹妈的优点，相比之下我虽然也不差，但的的确确少了他身上最重要的那一点，就是执着。这词儿虽说起来轻巧，但当投入实践之后就会发现能耐住性子专心致志，充耳不闻身外事可并非件容易事儿。
尤其当下这“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社会尽是荆棘陷阱，他却还能“百花从中过片叶不沾身”，我常借此嘲弄他这种好苗子，是真适合做大家闺秀的上门女婿。
但他在相过得无数次亲里，竟然一个有眼缘的都没有，回来就笑着说不急不急，一晃都快三十了，爹妈束手盯着旁人的大胖孙子孙女的，嘴上虽也嚷着缘分催不得，可逛超市都开始不由自主朝着婴幼儿的区位逛荡，时不时就捧着一双精致可爱的绣鞋，满脸欣喜问一句：
“瞧瞧，现在人多巧啊，设计的这小鞋儿，小闺女穿了还不得像个小公主似的！？”
以往我也跟着闹腾，说几句不痛不痒的皮话儿，问他啥时候给我生个小侄女儿。可当下，眼看着我也奔三了，只得安安静静走在苏南身边，两个小学生一排站开，生怕一不小心惹火上身，也被逼着去相亲。
苏南有当务之急是学业，我有一心一意为事业，两个人一唱一和打个马虎缠儿，也能糊弄过去。但这几年，随着苏南博士即将毕业，他自个儿对恋爱结婚倒慢慢上了心，常常时不时问起我柳澄的事儿，我虽然满脸问号，但心里却鸣笛警告，我哥这是要打柳澄的主意啊。
“哈？别啊，怎么不让我去你家，我过年也得串门啊，怎么，当演员就不能回家过年串个门啊？”
“不是，我去找你不行吗？”我躺在卧室床上，懒洋洋不想解释。
“嗨？谁想见你啊，我是去见叔叔阿姨，我还想船长呢，我走的时候它还那么一丢丢，我这一年也就能见它一次，这给它买了好多东西呢，你怎么还要剥夺我作为干姐的权利。”柳澄一回家就说起家乡话，听着亲切平凡得很。
“不是，是我给我哥说你没回来。”我憋着声，小心翼翼坦白道。
柳澄那头在吃水果，噗嗤噗嗤的嚼着，嚼得我嘴里发酸，她半晌疑惑问：“怎么了，你没事干嘛撒这个谎？”
我不知该怎么说，但又不想她毫无防备觉得隔应，蹭从床上弹起来，义正言辞道：“橙子，我觉得我哥喜欢你。”
“苏南！？”如我所料，她的确感到十分惊悚。
“他直接给你说了，还是仅仅试探你？”柳澄懵懵的连忙问我。
“我猜的，但你知道男人嘛，有什么意图，真的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光能看出来，还能被看得一清二楚透透彻彻，以前我是觉得我和你关系好，我哥把你当妹妹，现在我越来越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他惦记你，可不是当妹妹一样的随口问问，而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那种，我觉我哥是想知根知底唉。”
我有些纠结地将我所有猜测疑虑都一五一十告诉她，像个给老师报告早课任务的小学班长。
“天啊，别说了，我头疼，这上个月我被简子禾那事儿折腾得，魂儿都散了半打儿，现在看着旧增遗恨这四个字，心里都发怵。”柳澄那头哀声叹气，片刻突然提声，惶恐说：
“对了小雪，我忘了给你说，文西北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我。唉，说他离婚了，醉醺醺的，非要来家里找我，我他妈整个人吓死，后悔当初怎么就非得要把他带回家给你认识啊。哎呦，人家过年喜气洋洋当放个假，我这儿怎么像躲灾逃难的，你说，我这人是不是就是烂桃花做得呀！？”
这惨兮兮的事儿被她说得像个玩笑，我哭笑不得，揉着笑疼的肚子说她这是欠债还情，天经地义。
“呸，我宁愿孤独终老，无忧无虑。”
“信你个鬼，你这不就是怕寂寞，动辄便去招惹，一旦得逞了又翻脸说人家没趣，我都不想说你多喜新厌旧了，我看你就是喜欢追逐后的那片刻胜利，即不想被束缚也不想去付出。你这样儿的不该在爱情上浪费时间，你应该去参加奥运会啊，报上个女子短跑一百米，要么栓个绳儿，等着谁家的枪啪一开火，你跟着那血腥味儿，去追野猪野鹿去。”我笑怼她。
“你行了哈，苏姜雪，损人上瘾是吧！”
半晌，等我这头没心没肺笑完了，她才幽幽一句：“简子禾也找我了。”
我倏然冷静下来，精神集中，贴紧了话筒，听到那头她若有若无的喘息声，低声试探问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简单祝我新年快乐。”柳澄半晌回我，听得出整个人的气压都降到了谷底。
我猜简子禾绝非就那么简简单单几句话，不过一句新年快乐，用得着去翻阅电话录，等着那揪人的嘟嘟声来倒数自己的命运？柳澄自然有她闭口不提的权利，我只担心她因此心上又多添几把刀子，留疤是最好，就怕那么一直插在那儿，皮外是嬉笑怒骂仍如往日，皮里却是血流成河疮痍满目。
毕竟眼下，简子禾的星途走得平顺稳当，先不说MV和关成奇带给她的知名度，就说她实力超群，毫无短板的硬件配置，替她赢得代表公司选秀的机会，也足够她走向观众，扎根生粉了。
即便那节目仍在录制，她过年也只能呆在训练营里，忙着和一众斗志昂扬的小姑娘明争暗斗，但未来可期这四个字，放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如此，简子禾和柳澄在娱乐圈安家碰面的机会，就不得不多起来，但这种看一眼便再揭一次伤疤的命中注定，谁都不想要。况且简子禾给我的印象，那就是她乐意并且急迫渴望，以一根针的姿态游离在柳澄的生活里，伺机而动，直到彼此都不痛不痒为止。
但简子禾嫉恶如仇的本性，总让我深信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放过柳澄了。
“她还问我近期在忙什么，有没有回家什么的，就是普普通通的问候吧。”柳澄语气干瘪瘪的，听着就知道她在难过，半晌又说：“但我觉得她已经放下了，像她说得那样，只简单和我做个朋友吧。”
“嗯，能做朋友就做朋友，不能做那也别勉强，你别多想，就专心做你的事儿。不过我说啊，你对人家做得那些，可真的太过分了。也就亏你同样是个妹子吧，要不照她那个性格，我看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老老实实劝她，嘴上却不饶人。
“哎呦，别说了，我本来就觉得自己是个罪人，自私自利，净伤人心，可我一是没法离开爱情这东西，二又耐不住性子，你说是不是得找个比我还渣的畜生，我俩好搭配着互相伤害，互相折磨，一边如胶似漆，一边你死我活，好拯救万千善男信女，省的落入陷阱被我俩荼毒。”柳澄说这话时十分丧气，虽然好笑，但我却笑不出口，只觉得她的喉咙沙沙哑哑的，震得我耳膜嗡嗡得鸣。
“别这样，”我劝她：“人都会成长的，柳澄。”
那天柳澄听了我的话，没来我家串门，苏南也没什么期待，吃了午饭便骑自行车去书店自习，我呆在房间里闷闷的，闲的发慌，便索性出院子抱着船长晒太阳，裹得厚厚的，一边给它梳毛一边掰碎了鸡肉干，萝卜片儿的喂给它。
想它已经十多岁了，瞧那头顶原本黄油油的毛儿已经开始泛着白丝儿，心里便绞着难受，摸着摸着就想起呆在北京的九月和花魁，唐歆去剧组前嘱咐金川照顾，知道他不回家，我还好奇去问，结果他努嘴憋了好久，低头讪讪说家里着过火，黑烟过去，什么都没了。我慌忙连着说抱歉，即怜惜又自责，谁知他笑笑说也好，这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那积极向上里透着悲凉，眼睛亮晶晶的光，晃得人心疼。
但除夕那天晚上，我跟他通了视频，老苏以为他是我男友，嚷着让他下次一起来过年，我同金川合着解释了半天，他老人家还仍旧一脸八卦的坚定判断，还悄咪咪凑过来问我九月是什么品种，说像我妈，凶唧唧的还显老，我便和金川捂着嘴笑，老苏倒好，非去找我妈，问他能不能再养条狗。
“苏姐，完了！我刚刚想起来，我是不是占线啊，要不先挂了吧，啊，我去煮饺子。”
“什么？占什么线，你有事要办吗，那你去忙吧，多吃点饺子，我看你自从跟着我怎么就一直瘦，脸上的肉都没了。”我举着手机，盯紧了画面模糊的人脸，皱眉想家里这网信号怎么那么差。
“哎呦，苏姐您不懂，我这是退了婴儿肥，成熟男人的魅力，我能忙什么，我是怕占了唐姐的线，她人还在剧组呢，今天除夕，剧组铁定了也得吃饺子呗，她不得给您通电话啊，我那么懂事儿，我能做这个拦路虎吗？！”他一本正经调侃我，逗得我大笑，谁知那厨房里头听了声，挨着门框探出来两个大脑袋，一上一下满脸狐疑的盯着我。
“哎呦，妈！”我又好笑又好气的喊了声：“你怎么跟我爸一样，你别听他的，他刚刚还说你像雪纳瑞，又凶又老呢！”
“呲！你这个丫头片子，这怎么大过年胡说八道！”
这头正闹着呢，刚挂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我瞅了眼屏幕，赶忙满心欢喜的边接边往卧室里跑，溢出的思念如同夏洪冬雪，泛滥着淹没了我的呼吸。
蹦蹦跳跳之间，我听到隐隐约约中，那熟悉的淡漠又温柔的声音：
“喂？小苏，在家吗，我好冷啊。”
“到哪儿去了！？澳大利亚不是夏天吗！？”我贴紧了着急问。
“可你老家好冷啊。”她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可内容却懵得我一愣一愣的。
“啊？我家…你…你在哪儿？！”我突然心悬一线，有些不切实际的期待，怦然绽放，屏住了鼻息却不知在期待些什么。
可她突然又笑，不回答，那笑绵绵柔柔的，是聪明的伎俩，笑得我大脑白茫茫一片空，直撩人心弦。
半晌，她终是放过了我，温柔着如同耳语道：
“多穿点，出来开门吧。”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唐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