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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 1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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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云敖再次传信来,他已兵临妖界王都城下,不日就能攻破妖族,要我提前备好接风宴席,待他归来。
我当然是柔情蜜意地应承着。
待玉简的光亮彻底熄灭后,我转身对一旁的碧珠道,“吩咐我们的人,在他班师回朝的路上动手。”
碧珠躬身,“是。”
“怀月这几日有没有闹?”
“贵妃近日倒是很安静,不曾再闹过,大多时间都在读书。”
我点点头,如此最好,情绪激动于腹中胎儿的健康无益。
“吩咐宫里的人,不许议论关于君上和冥界的任何消息,更不许他们透露给怀月宫中之人,若是谁敢多嘴,定让其受遍刑堂一百零二罚。”
“是,娘娘放心,”碧珠忽然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匣子,“娘娘,此乃昨夜巫族的那两姐妹所献的蛊。”
即便没有打开盒子,但我已感受到了盒子里波动的气息,那种带着冷气和阴沉的气息,大约只有非常强的蛊才会有。
“蛊王?”我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两颗小小的丹药,一黑一白。
“正是,她们已将子蛊封于白丸,母蛊封于黑丸。”
“很好,辛苦她们了,她们姐妹有没有说想要什么?”
碧珠沉默片刻,“练成此蛊需神魂祭奠,她二人俱以身祭蛊,魂飞魄散了。”
我的手顿了顿,不禁默然良久。
“她们留下什么话没有?”
“别无所求,只望您能取得原齐性命。”
我阖上盒子,微微闭了闭眼,“厚待她们剩余的那几个族人,此后她们终身不必再炼蛊。”
碧珠退下后,我变幻了只小鹤来,“去仙界找原齐,告诉他,今夜子时,我在魔界外等他。”说罢,向它注入一点灵力,伸手送出了窗外。
我轻抚着手中的盒子,这蛊来的可真是时候啊,我原本打算利用原齐对我的情意,让他替我做些事情的,但人心易变,况且我了解他,他爱谁都不可能超过爱他自己,若他真有自己所说的那么爱我,当年亲手杀掉我后他就该去自杀。
怎么看,他那点捉摸不透的爱意都不如这蛊虫牢靠啊。
今日魔界的事务格外多,大臣们罗里吧嗦地说了许多,但大多都是废话,一句有用的都没有。我扫视一眼桌上的奏折,这帮尸位素餐的老家伙,待我做定了大事再收拾他们。
处理完奏折,已经是子时二刻,我略整理了仪容,前往魔界结界外。
那里早已有人在等候,他背对着我,负手而立,如水般的月色下,银白的发丝如粼粼流水般泛出流动的光泽。
等等,白发?墨澜?来的是他?看来我的传音鹤是落到他手里了。
不过也并没有什么好怕的,今时今日我若使出全力,未必不能将他击杀于此。
我笑道,“天帝今日怎么有兴致到这儿来呢?莫非同我一样,约了人来赏月?原齐呢?他没有和你一起来吗,我今日可是约了他于此赏月的。”
“你约了他。”墨澜的声音很轻,仿佛在梦呓,他忽地回过头来,猛地擒住我的双手手腕,他俯身逼视着我,“你到底想做什么!路漫兮,你还真的想和他再续前缘不成!”
我笑了一声,“是又怎样,我们不仅要再续前缘,还要浪迹天涯,一生一世用不分离呢。”
“你别做梦,”他嗤笑一声,“你走得了吗?不怕云敖天涯海角地追杀你?”
“那是我的事,倒是你,你为何这样生气呢?原齐若与我走了,对你也没有什么坏处吧,毕竟仙族中追随他的人可不少,即便他这几年不问朝堂之事,他的势力已然盘根错节,牢不可撼,但若是他走了……”
“住嘴!”他的手又紧了几分,“哼,他突然讨要上官玉首级,果然是为你。”
“不错,的确是为了我。”
他的神色讥诮,“别做梦,我就是将它碾碎了做肥料也绝不会给你。”
“哦?那真是可惜了,天帝真是一点儿阴德都不积呢,”我笑了笑,轻轻挣脱了他的钳制。
“想要?若你求我,本座倒是可以考虑一番。”
“求你?”
墨澜冷冷地睨着我,“不错。”
我笑着上前几步,和他面对面地站着,忽而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怎么求?这样求吗?”
墨澜的身体倏地僵直,心跳也猛然快了起来。
“还要我怎么求,你才愿意将上官玉的首级交予我呢?”我将他搂得更紧些,面颊相贴的瞬间,他脸颊的温度忽然似乎如火般灼人,身体也轻轻颤抖起来。
我抬眼看着他,月光静静流淌在他眼眸中,而在这冷清的月光下,似乎然隐隐跃动中某种隐晦的火苗,他忽然伸手,猛地扣住我的腰,低头狠狠地吻了下来。
他的吻很凶猛,却并不粗暴,渐渐地,连那仅存的一丝凶猛也散去,只留下些难以察觉的温柔。他转转反侧地亲了许久,终于意犹未尽地抬起头,手却仍牢牢钳着我。
他神色迷离地望着我,眼中渐渐只剩如月光一般的柔情。
我轻轻触碰他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大抵是爱我的,我感受到了,虽然它隐没在他心底的角落,但我此刻感受到了,我感受到了另一个人的心情,他的喜怒哀乐,透过这双眼睛,穿过了我空荡的胸腔,落在空无一物的心口。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母亲留下的那句话,也参透了无心决的最后一层——有情似无情。
爱恨嗔痴皆为情,参透天道并非无情,因为天有情,天对万物有情,它给予人们神智,让他们也有情,让他们感受天地万物,世态种种皆为因果轮回,千变万化,唯情不决。那么世间轮转,七情六欲将如时间一般不灭,拿起放下,放下拿起,来时拿起,去时放下,情在我心,欲伴我身,但当不拘其中,如风自由。我自有情,我自无情。
无情诀,我想我终于明白了这本心法。
我和墨澜,从初识开始,从未有过任何宁静的时光,永远都被恨意包裹,又或者被谎言裹挟。我曾经如此恨他和原齐,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甚至即使失去了心脏,但恨意依旧留存于骨髓之中。
但此刻已经烟消云散,我依旧要杀他们,但这并不是为了恨,我放下了——我若是墨澜,墨澜若是我,我们的命运依旧不会改变。
我仰首,再次亲吻了他,口中那枚白色的丸药也无声无息地融化他与我的唇齿相依间。
墨澜没有说话,他看着我,将我抱得更紧些。
“算了……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只要你答应不和原齐离开,我会将上官玉的首级还你。”
他面色微红,似乎是忍不住想抱抱我,我推开他,淡淡笑道,“从此刻起,你将完全听从我的命令,并且我所交代的事,你绝不能向他人泄露半分,你明日需将上官玉的首级送回,三日后在朝堂上会有人指证原齐暗通魔界背叛仙族,你将下令将他收押,择日处斩,并将不计代价地清洗朝中的原齐旧部。”
“你在说什么……”
“现在,回仙族去吧。”
墨澜话音未落,身体却已不由自主地朝着仙界飞去。
我看着他的身影笑了笑,中蛊的是他,反而更方便实施计划。待他将原齐收押,并大肆清洗官员时,必定引起原齐一党的不满于惶恐,那么叛乱也是指日可待。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有待仙族内乱,才能彻底将其击溃。
第二日晨起时,忽见床头有只传音鹤——是原齐送来的,他约我今晚在老地方相见。
“娘娘,仙族来人了。”
“何事?”
“说是归还旧物。”
果然是来归还上官玉首级的,接过那匣子时,我的手有些颤抖,拼拼凑凑了五百年,终于有了个完整的尸身。
我回到后殿,将上官玉的首级放入棺中,“我猜你大约不愿意葬在魔界,原齐也说你的怨气盘桓在他院中,经久不去,那便等我攻下仙界,再将你的尸骨葬在仙界吧。”
是夜,我前往魔界结界外,等待着原齐,若我的计划顺利,这应当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会面了,下次再见,他应该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来了多久了。”原齐不知何时出现,从后面抱着我,靠在我肩膀上,我略一回头,让他亲了个正着。
“没多久。”我牵着他的衣袖,让他坐在我身旁。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夜空,微微笑道,“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今晚的夜色确实动人,难怪漫兮看的入神,都不理会我。”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我握住他的手,“不知明年此时我们身在何处,又是什么光景。”
原齐回握着我,“我们自然是在一处,共同赏月,”他低下头,轻吻我的发丝,“不止明年,往后的每一年我们都要一起,永不分离。”
我淡淡笑了笑,“原齐,我想起我们在冥界的日子。”
原齐神色一僵,大约想起他自己那时是怎样地欺骗我利用我,心虚不敢说话。
“想在想起,却已是物是人非,”我叹口气,“姐姐没了,君上薨了,黑白无常去年也病逝了,当年要好些的朋友也大多在五百年前的大战里殒命,我认得的人,好像也只剩你和墨澜了。”
原齐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抱住了我。
“这么多年来,唯一没变的大约只有这座宫殿。”里面的人来了散,散了来,你方唱罢我登场,换了一批又一批。
我靠在原齐怀里,轻声笑道,“你这样抱着我,更像是以前的日子,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我十多岁,师父刚过世,姐姐也很忙,实在顾不上管我,我就常粘着你,你摆渡的时候我也不肯下船,非要跟着你一起,你怕我摔进冥河里面去,就常这样一手抱着我,一手划桨,还被黑白他们嘲笑了好久,说你像只大鹅。”
原齐面上也露出些笑意,他的神色柔软温和,“我记得,我曾以为我是不会记得这些小事的,可你不在的五百年里我才发现,原来这些事我每一件都记得清楚,仿如昨日。漫兮,你大约不信,回首再看时,那竟是我几千年岁月里最宁静幸福的一段时光。”
“那也是我最快乐的时日。”我笑了笑,将他抱紧些,“原齐,你当年杀我爹娘,并非全然是为了原姝吧,纵然你是盛怒之下失去理智,又有冥婆之言作证,可你那时不是好糊弄的小孩子了,不可能对此事全然相信而毫无怀疑。”
原齐的手僵在半空,良久,他方沉沉叹息一声,“我不愿再骗你,也骗不了你,确实,我对此事十分存疑,可你爹娘名望太盛,又与我政见不合,先帝那时时常考虑着将你父亲立为皇太弟,若是有朝一日他不幸殒命,则由你父亲继位。我不愿看到那样的情况,一旦你父亲掌权,我必定再无立身之地,相较之下,我自然更愿意姝儿的孩子做太子。”
“所以你找到我之后没有立刻杀掉我,也一直在阻止墨澜找到我,直到他起疑,用我父亲的旧部十三刀来试探。若十三刀对我下了死手,则说明我不是。”
“不错,我对你……我愧对你,那时我只想保你性命,保你顺遂一生。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何后来却如此……如此不堪回首。”
我沉默着,“原齐,当年原姝并不愿意嫁给天帝,你那时既然爱她,为何不带她走?”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令他无处可躲,“你爱她,但比不过你的前程,江山权重美人轻,你舍弃了她。是不是?”
他若执意要带原姝走,凭他的本事,即便是隐姓埋名,两个人的生活也绝不会太受苦。
可怜的原姝,原来她从来没有被人真正地爱过,哥哥爱她,那爱深沉,却也如浮萍般浅显——她比不过他的大好前途;丈夫爱她,却强取豪夺,只顾自己的快乐,全然不思虑她的痛苦。
原齐痛苦地闭上眼,不愿说话。
我没有再问,反而轻轻地抱了抱他,轻声道,“原齐,在冥界的时候,我应该是喜欢过你的,不是因为幻情石,只是路漫兮喜欢原齐。”
原齐猛地睁开眼,怔怔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松开他起身,“今夜说了很多话,我很开心,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漫兮——”原齐拉住我的衣角。
我轻轻旋开,走的远些才回头笑道,“回去吧,有什么话下次再叙。”
我慢慢的往回走,一路都没有再回头,我知道原齐一直看着我,我也知道,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淡出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