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成仙》沐海洋

150、第 150 章

　　五日后，云敖的玉简亮了起来，他告诉我，他已攻下了冥界，冥君被他生擒时还烂醉如泥，清醒后又做尽了荒唐可笑之事，许多事他都不愿与我细说，只恐我听的污了耳朵。

　　“妖界虽有防范，不过眼下已失了冥界这个屏障，不足为虑。”

　　“恭祝君上旗开得胜，只是切不可大意，妖界若是求和，君上可先假意应答，再趁机攻城。”

　　云敖答应着，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嗯？没有别的要说的？”

　　我笑了声，“我想你了，早点儿回来。”

　　他低低笑了两声，似乎是心满意足，“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玉简上的光渐渐暗了下去，我将它封在结界里，顺手扔到一边去。不多时，碧珠端着一摞折子进来，“娘娘，仙族的探子来报，昨日原齐和墨澜似有争执。”

　　争执？大约是原齐去讨要上官玉的头颅，激怒了墨澜吧。

　　“知道了，叫他们继续盯着，我要加固魔界的结界，你守好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

　　魔界的结界自然是不弱的，但恐怕挡不住原齐，需得加固一番，若是他在云敖攻下妖界前闯进来，我岂非功亏一篑。

　　“加固结界太过耗费修为，娘娘……”

　　“无妨，左右就这一次了，”我起身，望着窗外的寂静的永夜，“碧珠，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快等到了。”

　　碧珠静默片刻，轻轻叹息一声，“是啊，确实很多年了，有时候奴婢都忘了当年发生的事，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当年我死后，碧珠被明德仙君接回了府邸，墨澜随意给她封了个公主的名头，就立刻将她送去了妖界联姻。

　　而那一天，正是我去魔族偷取血珠的日子，回来的时候，我和十三刀遇到了送亲的队伍，打听清楚里面坐的是谁后，我们两个劫了碧珠离开。

　　而在她被我劫走后不久，当夜仙族便攻入了妖族——联姻只是个幌子，墨澜只是在等妖界松懈，那日我们若没有劫走碧珠，她大约是难逃一死。

　　仙族率先出手，魔界自然也按捺不住，魔尊算准了墨澜会在今日动手，所以才将云冽的婚期定在那题，如今仙族必定兵力空虚，况且原齐和墨澜被我开启的血河大阵所困，虽然后来逃了出来，没有伤及性命，但也元气大伤，他当即亲自带兵攻入仙族。

　　他机关算尽，什么都算得清楚，可惜天不与他，魔界还是惨败于原齐之手，最后再次签下停战协议，兜兜转转了一大圈，他筹谋了几百年，最后不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碧珠，你后悔跟着我吗？这些年我杀了太多人，有该死的，也有许多罪不至此的，我看得出来，有时候你并不赞成我的做法。”

　　碧珠又沉吟许久，“的确，我并不赞同您的所有做法，但我追随您的决心从未改变。若是在任何一件事上，我都和您有一样的看法，那恐怕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我笑了笑，碧珠是忠心的，也一向是聪明的。

　　“娘娘，该喝药啦！”阿遥端着药进来，搅散了一室寂静。

　　碧珠拉住她，“娘娘要休息片刻，与我去门口守着。”

　　“诶，你怎么回事！我才刚进来，都没和娘娘说话呢！”阿遥抱怨着，但还是任由碧珠将她拉了出去。

　　她二人出去后，我打开结界，闭目调息，调动灵力加固魔界外围结界。

　　一直到夜风转凉，外间的钟鼓敲过三声，我收势停下。

　　“娘娘，”碧珠察觉到我撤去了结界，从外间进来，“贵妃吵着要见君上，闹了一下午，险些动了胎气，奴婢叫阿遥先去，她已开了药方，大约是无碍了，现下娘娘要不要去看看？”

　　我笑了笑，“走吧，我去哄她几句，免得又闹起来伤了孩子，等孩子出生随她闹去。”届时她就是要寻死也没人会拦她。

　　这是我第一次到怀月这里来，她入住前君上特地着人翻新这里，宫殿自然是华美精致，院里还有不少小孩子玩具似的童趣物什。

　　方走近贵妃宫殿，就听见里面一片乒乒乓乓的摔砸之声，还有侍女的啜泣，吵的人心烦。

　　我皱眉，“贵妃这是闹什么。”

　　“参见王后娘娘！”宫人们都跪了一地。

　　我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都下去，怀月见我来了，不情不愿地行了个不大规矩的半礼。

　　“见过姐姐。”

　　“这是怎么回事，你尚在禁足，闹出这么大动静是想做什么？”

　　怀月猛地抬头，似乎很不服气，正要辩驳，见我脸色冷冷，她怔了片刻，又立刻低下头，似乎有些害怕，低声道，“臣妾只是想见君上。”

　　“你身为贵妃却在君前举止失仪，君上将你禁足于此，是叫你修身养性，你却在这里闹个没完，成何体统！”

　　怀月低头抿唇，默默不说话，只是不住地绞着手中的帕子。

　　“仙族有意攻打魔界，君上近日国事繁忙，无暇关心后宫诸事，这里虽是王宫，可也未必安全，叫你呆在这里也是为你好。”

　　“什么？！要打仗了吗？那君上他……”

　　“国事不必你忧心，你安分些在宫里待着就是，别再给他添麻烦。”

　　怀月默然许久，终于起身行了个礼，“是，臣妾知晓了，娘娘请回吧。”

　　在这个宫里，怀月最关心的就是云敖，只要是涉及云敖的事，她必定会慎之又慎，也自然会妥协忍受。

　　回到宫殿里，我思考许久，终于又拿出了那只铃铛，这是当年冥婆给我的，她说需要我的一滴心头血，然后只需要摇动铃铛，她自然会赶来。

　　我笑了笑，向铃铛中注入一抹灵力，铃铛叮铃叮铃地晃动起来，这是我百年间第二次晃动它，不出意外的话，这也将是最后一次。

　　不多时，冥婆的身影再次显现在我面前。

　　果然，这铃铛就是召唤她的信物，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心头血。冥婆通晓过去未来，她恐怕早就知道我将来的命运，留下那滴心头血是为了救我的性命，但更多的，应该是为了我能活着去报复她那薄情寡义的父亲——魔尊。

　　“没想到你还愿意再见我。”冥婆看着我，良久叹息一声。

　　“你当年帮我，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我能杀死魔尊？”

　　她笑了笑，“不错，我早占过卦，你是唯一能够杀死他的人，他注定要死在你手里。”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的前世是赤姬？”

　　“你知道了！”冥婆终于露出些吃惊来，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是。”

　　魔尊临死前的举动太过奇怪，谁会在死前去关心杀掉自己的那个人？还关心她是否所托良人？而且据我所知，血河大阵一旦开启，必定是要将启阵人的灵魂吞噬才会关闭，可我的灵魂并没有消失。

　　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血河大阵认得我的灵魂，而阵法所认得灵魂只会是创造它的主人，当年创造血河大阵的主人正是魔尊的爱女赤姬。

　　毋庸置疑，我是赤姬的转世。

　　而看冥婆的神色，我这些天的猜测是对的。

　　“除此之外，我还可以告诉你，云兮正是他妻子，你上一世的母亲的转世，你们死后魂魄依旧眷恋着这里，所以才会再次投生魔界，可是这很可笑是不是？他杀了自己妻子的转世，又毁掉了女儿的转世。”

　　霎时间，一股巨大的悲哀和荒谬盘旋于我空荡荡的心口——这算什么？魔尊为了给女儿报仇才筹谋了这一切，他将我和云兮送上了绝路，葬送了我们的人生，可是到了最后，他亲手毁掉的却是他最思念的亲人。

　　在他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里，正是这种愧疚悔恨蚕食了他的生命，而不是我所想的错放仇人的后悔——这是更痛苦的折磨，但也是他应得的。

　　“你知道你上一世为什么会成为魔尊的女儿吗？如今其实是你遇到魔尊后的第三次转世，他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人间的修士，无意间听到些不该听密辛，所以被他杀了，你原本修炼有成，已有望升仙，但却就这么被葬送了，于是死后怨气难平，一直盘旋在人间不肯投胎，是你这一世的爹娘下凡时发现了你，他们超度了你，化解了你的怨气，所以你第二世投生成了赤姬，而今生你才会与渡你之人有父母子女的缘分，不过这缘分很浅，所以你们今生注定无法相见。”

　　我呆呆地愣了好一会儿，觉得世界仿佛开始旋转，有生第一次，我觉得眼前的世界好似明明灭灭的灯火——在即将崩塌的边缘。

　　我沉默地坐着，许久不曾动过，冥婆也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的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从前的事情断断续续地出现在眼前。我杀死了前生的父亲，而他曾杀死了我，那他究竟是谁呢？是我的仇人？还是我的至亲？而我又是谁？是人间的修士？是赤姬？还是路漫兮？

　　难道我所执着的这些仇恨，也只是前世的因果？那我所拥有的情感算什么，那究竟是属于路漫兮的情感，还是属于这个灵魂的因果？

　　前生债，今生偿，此世孽，来世还，原来这世间的一切缘分，无非因果轮转。

　　“不必去想你是谁，你就是你，你现在只是路漫兮，做路漫兮该做的事情吧，我承认我曾经利用了你，但你不能否认我也帮了你，就算两清吧。”

　　我站起来，对她笑了笑，将铃铛掷给她，“两清，你确实帮了我，但我不会谢你的，走吧，往后应该不会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