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七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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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所有人看清盖子底下的内容那一刻，都不由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法、法式烤苹果？”
“怎么回事？！这也太奇怪了吧——”
有学生甚至好奇地将身子探出了防护栏观望，可是无论从哪个角度去观察，那呈现在视野当中的确确实实就是一个真正的苹果无误。
“难道说，这也是一道咖喱料理吗……”
连坐在舞台前方的评委们都对此感到了咂舌，但经过先前薙切爱丽丝那道完全看不出咖喱形态的分子料理的洗礼，评委们再次看见这么别具一格的新颖料理，心底还是拔高了许多的接受程度。
而此刻比起场外正处于目瞪口呆状态中的观众，他们对于眼前食物的感受则更要直观一些——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那颗硕大苹果被安静盛放在洁白的骨瓷圆盘中央，花纹清晰的表面仿佛凝固了一层纤薄得近乎透明的糖浆，随着光线的转换，一点一滴完美过渡出了高雅的玫瑰金光泽。
如果不是能够隐约闻到那烘烤过的果皮焦香，恍然看去还以为这宛如艺术品的画面是某幅静置的古典油画。
实在过于美丽，也过于新奇。
“毫无疑问，这就是一道咖喱料理哦。”
见评委们神情有些迟疑的样子，缪西娅不由莞尔：“请各位开始品尝吧。”
也许是被少女那舒缓的语气所打动，评委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在下一刻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那银白餐刀划过苹果表皮的一瞬间，酥脆的果面顷刻破裂，原本包含在其中的馥郁香气再也阻挡不住，宛如风暴袭来般呈爆发性的蔓延——
“这是……是之前出现过的那个味道！”
熟悉的香气令千俵嬂嬒不禁捂住了鼻腔，生怕这是一场错觉，但菜品中仍然源源不断流窜出来的无形香气却实实在在地告诉了她，这确实就是刚才料理环节临近结束的时候那昙花一现的味道。
如果要评判他们记忆中对于这场比赛里印象最深刻的，那缕从会场万千香味之中脱颖而出却又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香气，绝对能够算得上是名列前茅。
而那股让所有人魂牵梦萦的香气，现在正毫无保留地从眼前的料理中喷薄而出。
随着果肉被完整的切开，内里滚烫的酱汁瞬时沿着缝口流泻而下，散发出浓郁又协调的咖喱味道。浅显于表面的锡兰肉桂、枯茗、丁香和豆蔻等香辛料与苹果的香气经过美妙的融合，逐步汇成隐形的涓流强势地封锁住了整个会场的半空。
就仿佛是一场来自香味的挑衅，敢于肆意妄为地伸出勾爪玩弄人类心底深藏的食之欲望，在还未开始品尝就已经先声夺人。
“原来如此，苹果确实是能够在咖喱中起到烘托鲜甜、柔和风味与增添层次的关键食材，这在许多欧风咖喱的应用中就相当普及——看来这道看似新奇的料理也并不完全是铤而走险的一次冒险嘛！”
伴随着料理中逐一揭露的信息，那位在自家餐桌上横扫过诸多珍馐美馔的喜多修治先生很快也发现了这道菜品的‘真面目’，面向镜头露出了盘中呈现苹果内馅的一面。
“而且……这也不是什么普通的烤苹果，而应该是一个苹果‘填料盅’才对！”
‘填料盅’即如填料（farcie）源于「farcir」这一动词一样，是在挖空的蔬果里填充进肉与蔬菜的一道料理。厨师们通常会选用比如番茄或西葫芦等当季新鲜的食材来作容器，往里面塞自己喜爱的馅料再烘烤或蒸熟而成，算是法国非常著名的家常菜式之一。
而眼前被包裹在这颗苹果中间的咖喱，显然就充当着这道料理的灵魂。
那炖煮得绵软却不糜烂的小块牛肉混迹在茶色咖喱酱汁之中，被汤底大量的浓厚胶质所浇裹覆盖，一刹那仿佛化成了柔软的水波在表层缓缓流动。与此同时辅佐有彰显清凉感的白色椰奶泡沫与焦香松脆的烤榛子，也正式将视觉上的体验延伸至其他感官的领域，在品尝前就已经令舌尖战栗不已。
“所以说，味道到底怎么样啊？！”
场外早就被那股销魂香气所挑弄得垂涎欲滴的观众们急得心头发痒，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抢过那些评委手里的餐叉换自己亲身上阵。
实际上评委们也并不需要其他人催促，他们的耐性早在面对着划开料理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消磨殆尽，只见眼下都纷纷忍不住抛开了自己身为美食家的矜持，飞快动手拿起刀叉开始品尝。
然而他们在将食物放入自己嘴中的那一瞬间，神情却再次凝固住了。
这是一股足以颠覆自身常识的味道！
那蘸满了酱汁的牛肉比想象中的还要绵软与鲜香，经过数小时的炖煮，完全渗透了咖喱深层中带来的醇香滋味，张口咬下去便跟果块一起汁水四溢。但这种刺激感官的辛辣味道徜徉在味觉的长河中却又逐渐与苹果的自然芬芳所融合，给人带来无可比拟的细腻感触。
这种感觉就仿佛自己置身在了一片茂密的森林当中，周围是清新的空气与一望无际的植被和土壤，那股幽邃的神秘味道兼果木的香甜，经由味觉的层层相叠，只在短短的一个瞬息之间便铺天盖地般的侵袭了整个意识。
“这是以小牛高汤作为基底，掺入事先煎培过的香辛料细火慢煮到汤汁收干的咖喱酱汁啊——而且其中还加入了捣碎的苹果泥一起熬煮，最终跟外面爽脆的苹果块里应外合，重重突显出了咖喱中那股柔和的甜味！同时果物中的酵素也能很好地帮助软化肉类，跟浸满了咖喱的牛肉块放在一起咀嚼，简直配合得天衣无缝——”
经过开头那一瞬间的震撼，评委们这时也都渐渐的拾回了神智，纵身投入了对于这道料理的分析。
“而且，你还在咖喱中加入了巧克力对吧？”千俵嬂嬒双颊有些酡红，眼睛却是发亮的，看上去似乎已经有种沉浸在美食当中的醉态，但这种恍惚的神情却完全不妨碍她敏锐挖掘出了料理当中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微弱苦涩。
只是还没等缪西娅点头，场外的观众听闻后就已经纷纷炸开了锅。
“巧克力？！咖喱里面也能加巧克力的吗——”
比起在咖喱里面添加什么水果、椰浆、酱油、纳豆或者咸鱼干的做法，加入作为甜食的巧克力似乎更让他们难以接受——就跟那道著名的‘巧克力炖茄子’一样，这样做真的不会演变成什么黑暗料理吗？！
然而他们这种粗浅的想法很快就被不耐烦听见的评委给打断了：“当然可以！巧克力作为咖喱的提味是相当合适的，咖喱中的香料与巧克力中的可可成分彼此融合后可以巧妙提升整道咖喱的层次感，将原本的汤汁转变得更为浓郁醇厚！”
其实使用咖啡的话也能够得到相同的效果，不过那就是另外一道料理了。
此刻身处舆论中心的少女也完全没有被周围的质疑影响到，神情自然地轻点她的头颅后，浅笑着做出了回答：
“是的，因为已经有苹果泥所提供的甜分，所以我选用了微苦的黑巧克力来调整咖喱的风味，这么做并不会影响原本香料之间的平衡，反而随着巧克力的融化与渗透，咖喱的风味也会逐渐呈现多彩缤纷的变化。”
来自美食权威们的这番解释与少女的回答，令原来有所怀疑的观众们都哑口无言。
有时候常人所无法想象的行动，并不意味着别人无法做到，区别只在于是否拥有卓越超凡的想象力，以及足够大的胆识去付诸实现。
就在大家以为这道料理就要这么告一段落的时候，评委当中那位戴着眼镜、看起来文绉绉的美食作家，却在这时候发表了不一样的意见：
“不，不对……真正决定这道料理足以致胜的关键并不是这些，而应该是那股始终贯彻整道料理、将爆发的香气彻底脱离平庸的深邃味道——”
可以见到那位安东伸吾先生竭力地想要将那缕隐藏在料理当中无迹可寻的味道描述出来，但最后却只能模棱两可地拼凑出自己听了也感觉莫名的话语：
“我很确定里面肯定加了很特别的东西！但我……我虽然知道却描摹不出，可以察觉却无法咀嚼，即使靠近，也抓不住它的精魂……”
听见他的话后，这时的缪西娅眼中终于流露出了仿佛深藏已久的宝物被人发现的欣喜，忍不住合起双掌抵在自己的腮边，不可抑制地漾开了一抹笑颜。
“啊，因为我在里面加了白松露哦。”
“白松露？！”
然而她也没想到的是，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立马让会场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白松露是产于意大利的一种珍稀的国际食材，与法国黑松露并驾齐驱作为世界三大珍馐之一，但由于产量稀少的缘故而还要比黑松露的价格贵上五倍之多。它的色泽通常呈现轻微的金色或米白色，因为其不菲的身价、与钻石相似的身形，以及令人疯狂着迷的香味，素来有着‘白色钻石’之称。
这下评委们也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他们能够在会场上空这么错综复杂的香味里，唯独认出了属于这份料理的香气。
白松露作为食物的调味料使用广泛，盖因这种被人推崇的香味，比起食材来说实际上更像是一种香料。而她正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才大胆地将之用进自己的料理当中，并且完美地驾驭住了顶级食材所带来的美味，一举赋予了大众咖喱所能抵达的高级享受。
“这就是我的「苹果填料盅～白松露咖喱风味～」。”
评审环节到了尾声，缪西娅似乎才想起来自己没有替料理取名，连忙补充了一句。然而评委们此刻都根本无暇顾及这个了，那副醉心于进食的模样好像谁也无法轻易打断。
意识中只能感受到那醇和香浓的炖煮咖喱、柔和甜美的芬芳果木，与仿佛沾有森林泥土香气的幽邃白蕈，逐一化作极致美味在舌尖绽放。拨开那片想象中的森林，他们仿佛来到了传说中的空想国度乌托邦，明知不可能存在，却仍然放纵了自己徜徉在这个美味所带来的崭新世界。
“这迷人的味道，仿佛要贯穿人的脑髓一般——”
“好、好吃到，要将我的意识带离身体了——”
评委们狼吞虎咽的模样完全违背了他们平日里作为美食家的矜傲，然而在场的人却没有一个因此而嘲笑他们。只是因为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连作为美食饕餮的他们都如此忘我地沉醉，那这道料理真正品尝起来该是有多美味？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这是绝对不输于之前任何一道料理的绝佳作品！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落到作为这场评审环节中的主角身上，连爱丽丝也不例外。
往日对于好友的印象似乎在这一刻发生了颠覆与变化。
作为共同在分子料理科研组里学习的伙伴，也许就此钻研分子料理才是她们的最优解，但缪西娅却不是这样。
她从头至尾只是在做自己的料理。
其实评委们还忽略了一点。
需要完成这道料理的前提，必须要对所有食材组合起来的味道要有严苛的把控。这样看似由各种天马行空想象力完成的料理能够大获成功的根据，源于她过往对食物进行研究的基础。
正如爱丽丝自己的‘温差’分子美食学思维一样，‘味道配对’也作为分子厨艺最经典的学说之一。虽然食材不同，但通过一定数量的研究分析可以确定，部分食材组合起来确实能够发挥促进美味的更大作用。
比如西红柿与鸡蛋，咖喱与苹果，松露与巧克力之类的，能够发挥食物香气的植物性香气与动物性香气在她的手里得到了完美的调合。
食材之间的强强联手，环环相扣。
这才是缪西娅这次料理中想要达成的目的。
分子料理对于爱丽丝来说等同于标志，然而对于缪西娅来说，却只是一种为自己料理添色的手段。
爱丽丝也是从这个时候才发现，缪西娅身上的光芒远要比她所想象的还要耀眼。
就在会场众人因为最后跳出的黑马而心思各异的时候，主持终于打断了正陶醉于美味所编织的意境中的评委们——
“所以，缪西娅选手的最终得分是……？”
面临着预赛落幕前最重要的时刻，会场内所有人的心都因此而高高吊了起来，然而这时评委们的指尖落在触摸屏前的打分键前，却迟疑着久久没有摁下。
“这是怎么回事……还是第一次看见评委们这么难下手的样子诶？”
“刚不是还吃得很开心的吗？”
评委们长久的停顿令观众们不由升起散言碎语，不明白他们到底为什么纠结的原因。好在这种议论声彻底笼罩会场之前，评委席中那位喜多修治先生终于率先摁下了自己的分数。
“我决定相信我刚才的感受。”
胖胖的中年评委摁下打分键后浑身都轻松了，躺倒在椅背上笑得比之前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温和，“这样天才的创意和大胆的想法都是其他人没有的，关键是你这道料理给我带来的美味征服了我的舌头，这才是最重要的。小姑娘下次也到我的俱乐部来玩怎么样？随时欢迎你哦！”
那串纯白数字显示到他身前屏幕的那一瞬间，整个会场都好似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彻底陷入死寂，但随即就跟触底反弹似的掀起了滔天的声浪。
“是二十分啊！！”
“第一个打出二十分的评委！！”
很快紧随其后的千俵嬂嬒也没留给大家反应的时间，同样打出了一个二十分。
“我在开场的时候说过吧——我所追求的是能够彻底开创日本未来咖喱界的创意，而我就在你的身上看到了这一点。能够将作为国民食品的咖喱做出这种高级味道，你交给我的就是这么一张满分答卷。”
自开场后就时不时将心神分到一色慧或其他人身上的千俵嬂嬒这时仿佛完全遗忘了别人，在这一刻的空白世界里只余下了眼前的少女，只知道眼神痴迷地将属于自身的目光完完整整地奉献给她。
“呐，你也考虑一下成为我的所有物吧♥只要你肯点头，无论年薪一亿或两亿，都随你开价哦～”
任谁都没有想到，作为撑起咖喱界商业巨擘的千俵嬂嬒会对在校学生发出这样的宣言，但她这番令人羡慕眼热的承诺很快就随着第三位打分的评委登场，被淹没在了更大的浪潮当中。
“二十分！又是一个二十分啊啊啊！”
引起这副阵仗的安东伸吾先生似乎被观众们的热情吓到了，扶着镜框的双手都有了短暂的颤抖，不过随即他就强行镇定了下来，面向少女语气徐缓地说出了自己打分的想法。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比喻的话，你就是当之无愧的‘掌控味之艺术的缪斯’——这是艺术与料理的殿堂级结合，比起我刚才吃到的‘白色钻石’，其实我觉得能够活用这种食材的你才是真正的‘餐桌上的白钻石’。”
“我打的这二十分也算是变相投资吧，衷心祝愿这位选手你——未来可期。”
作为美食作家的评委不愧是个文化人，每说出的一句话都带着相当高的素质涵养，而他的这番话也正式将笼罩在整个会场当中的氛围推向了一个更疯狂的高度。
“二十分！二十分！二十分！”
前所未有的满分三连发，彻底点燃了所有人心头盘踞的滚烫热血，激动的嘶吼、呐喊纷纷化作了呼啸而过的碎片响彻整个会场，他们目不转睛地紧盯舞台中央的方向，渴望可以亲眼见证一个无法跨越的奇迹。
在这样节节攀高的热烈氛围当中，第四位评委也按下了二十分的按钮。
比赛进行到这个地步，真真正正成为了这场胜负的最高潮。
然而身处在舞台中央的少女在这一刻却感觉周遭所有的声音都仿佛被透明的薄膜所隔开，离自己远去。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血管内冰冷倒流，连带着指尖都因为紧张而丧失了基本的感知功能。
在脑海停留在天空与海面颠倒，太阳与月亮共同倾颓的画面之时，缪西娅逐渐将目光聚焦在评委身后站立的一色前辈身上，好似这样做就能为自己找到一个足以托付全身力量的支点。
在前辈的眼里，她好像看见了自己变成白鸽顺势展开了丰满的羽翼，义无反顾地一头朝着天空振翅。
一飞冲天大概如此。
在她与前辈长及亿万光年的遥远对望之中，一色慧的碧青色眼瞳率先迸出了代表着欣悦的笑意，掌心剧烈相碰，嗡动着嘴唇朝她无声地说了一句：
‘恭喜’
于是这一刻独属于她的荣耀，正式的尘埃落定。
最终回荡在缪西娅耳边的是主持人那由于激动得语调都破音，通过麦克风连接的巨型音响传递到会场各个角落的兴奋恭贺——
“啊啊啊啊一百分！！是一百分啊啊！！恭喜我们的缪西娅选手获得了史无前例的一百分——以第一名的成绩正式进入决赛环节！！”
“远月秋季选拔史上第一位满分选手——请多指教！！”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七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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